第二百二十二章:大秦脊梁
野王北城楼上。
风雪愈发急骤。
赵括单手按着冰冷的垛口,静静地注视着城下那片白黄一片的肉海。
六万多光着身子的秦国降卒,在韩军弩箭的驱赶下,正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漫山遍野地朝着五里外的王陵大营狂奔。
冷风如刀,割着那些毫无寸缕的躯体。
雪地里留下的,是一串串触目惊心的血色脚印。
他看着那片距离王陵大营拒马越来越近的白黄浪潮,微微偏过头,看向跪在地上、被两名亲卫捏住肩膀的白起。
“武安君。”
赵括的声音不大,却惊得白起打了个激灵。
“六万手无寸铁、不着甲胄、身无寸缕的大秦将士,马上就要冲上王陵那四万死战不退之士的营盘了。”
赵括停顿了一下,语气平缓:“您不打算做点什么么?”
白起低着头。
他那一头灰白的乱发在风中狂舞,遮住了那张布满沟壑的脸。若不是他干瘪的胸膛仍在起伏着,他此时就像个死人。
白起不敢看。
这位亲手屠戮数十万生灵、从未有过半点手软的绝世杀神,此刻闭紧双眼,对城下的地狱光景,目不忍视。
“抬起他的头,让他看。”赵括淡淡吩咐。
两名亲卫立刻上手,一人钳住白起的下巴往上猛抬,另一人粗暴地扒开白起紧闭的眼皮。
“呃……啊!”
白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屈辱的嘶吼,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球,被迫再次聚焦在城下那片修罗场上。
六万光身秦卒,距离王陵的大营,只剩下不到三里了。
“武安君,本将知道您向来杀伐果断。”
赵括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幽深地盯着城下的雪原。
“为了大秦帝国的伟大胜利,您可以不择一切手段。被您屠灭的生灵足足数十万,这十几万人您或许也能舍。”
赵括慢慢走到白起身边,低下头,凑到老头耳边。
“但是,您真的忍心看着那四万坚守死阵不退的大秦将士,去屠戮这六万手无寸铁的大秦降卒么?”
“您要把下达这等屠戮命令的千古骂名和重担,压在您曾经的一个裨将身上么?”
赵括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白起。
“您也许曾经看不上王陵那个老将,但他此刻尚在死战。而您,是有能力阻止这场屠戮发生的。”
“武安君,真的不打算做点什么么?”
城墙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雪的呼啸声。
白起浑身都在抖。
他看着那些被冻得皮肉青紫的关中子弟,看着他们像疯狗一样冲向自家的营盘,看着王陵大营的寨墙上,那一排排已经端平了的重弩。
救不了了。
卫烈十万大军灰飞烟灭,自己这个主帅被生擒,连后方轵邑的粮草都烧了个干净。
秦国,已经在这野王城下输得什么也不剩了。
如果王陵下令放箭,这六万人会死在同袍手里;如果王陵不开弓,营盘被冲垮,那十万人会在今夜的暴雪中互相踩踏、冻饿而死。
白起的脸颊肌肉疯狂地抽搐着,两行浊泪混着血水从眼角滑落。
他这辈子杀人如麻,踩着无数枯骨走上了武安君的神坛,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人捏着脖子,逼着他亲手打碎大秦的脊梁。
“老夫……”
白起干裂的嘴唇抖动了许久,终于挤出极其微弱的三个字,这三个字便是用尽了一生的气力。
“老夫……去……”
说出这三个字,这位大秦军神仿佛被瞬间抽干了魂魄,整个人软塌塌地瘫在两名亲卫的手臂间。
赵括眼中闪过神光。
“给武安君更衣。备车。”
……
五里外。
王陵营盘。
狂风卷着雪片,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王陵站在营门后的木制高台上。
风雪中,那片白花花的洪流正伴随着凄厉的哭嚎声,朝着大营的拒马防线翻滚而来。
“将军!是咱们的人!是卫将军麾下的弟兄!”
一名副将指着营外,眼眶欲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们……他们连衣服都被扒光了!”
凄厉的惨叫声已经逼近到营门外百步。
数万个冻得浑身发青、满身血污的秦国降卒,看到了大营里燃烧的火盆,看到了营帐。那是他们在这冰天雪地里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开营!让我们进去!”
“冻死额咧!求求将军,开营啊!”
无数双冻得发黑的手穿过拒马的缝隙,扒拉着那些带着木刺的栅栏。
前面的人被后面的人潮挤压,胸膛直接卡在拒马上,甚至被挤断了肋骨,却依然拼命往火光的方向伸手。
王陵看着营门外那成千上万双绝望的眼睛。
开营?
这六万个快要冻死饿死的疯子一旦涌进来,大营顷刻就会被冲垮。
他们会抢走所有的营帐,扒下守营士兵的衣服,吃光最后一粒粟米。
到时候,剩下的这四万守军,全都得死。
王陵闭上眼睛。脸颊上的皮肉剧烈抽搐。
再睁开眼时,那双老眼里只剩下死灰般的决绝。
铮——!
王陵拔出腰间长剑。
“弓弩手,上前!”王陵嘶哑的嗓音在风雪中炸响,“敢有后退半步、拒不击发者,立斩无赦!”
营墙后方,八千名大秦强弩手迈开僵硬的双腿,踩着积雪往前跨出两步。
皮靴踏破冰层的嘎吱声连成一片。
前排盾兵将半人高的厚木大盾砸进冻土,倾斜撑住,给后方的弩手让出射击孔。
八千名弩手同时抬起右脚,踏住弩弓前端的皮环。他们弯下腰,双手抠住粗硬的牛筋弓弦,腰背肌肉绷起,用力向后拉扯。
刺耳的机括咬合声在营寨木墙后绵延迭起。
一根根带着倒刺的青铜重矢被接连按进弩槽。
最前排的一名年轻弩兵双手打颤,箭杆在槽口磕碰了几次都未卡入。
旁边的什长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箭矢强行压进槽内,随后一巴掌扇在他的兜鍪上。
年轻弩兵脸色煞白,咽了口唾沫,将手指扣进了悬刀扳机里。
八千架上满弦的重弩齐刷刷端平。
森寒的青铜箭头探出木栅缝隙,平指营外不足百步、正哭嚎着涌来的光 裸同袍。
有人紧咬下颌,齿间渗出的血丝滴在冰冷的木托上。
有人偏过头,紧闭眼睛不去看前方的人潮,只凭本能等候军令。
有人大张着嘴喘息,看着前方因为无数弓弩上弦,面露惊惧但仍被驱赶前冲的六万同袍,他的脸上因屈辱而流下两道浑浊水痕。
营墙上的秦兵咬碎了牙齿,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掉。
所有机括绷紧,万箭在弦,只等王陵手中的长剑挥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将……将军!快看那边!”
一名眼尖的校尉突然指着野王城的方向,声音尖锐破音。
王陵猛地转头。
只见风雪交加的荒原上,一辆由四匹高头大马牵引的战车,正从野王城北门缓缓驶出,穿过那片光 裸的人潮,朝着秦营的方向驶来。
不知何时,那战车已经驶得很近了……
战车上,立着一个身披厚重玄铁重甲、头戴鹖冠的挺拔身影。
那战车上的一张脸,他王陵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身大秦武安君特有的主帅甲胄,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度,王陵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武安君!
王陵布满血丝的老眼里瞬间迸射出狂喜的光芒。
武安君没有在轵邑!
武安君神兵天降,亲自来前线了!
定是武安君带着中军的精锐,来野王城下救咱们了!
“停!都别放箭!把弩机放下!”
王陵激动得浑身发抖,一脚踹翻了旁边一个准备击发的弩手,扒着栏杆冲着营外大吼。
营门外那六万绝望的降卒也看到了那辆战车,一时间,哭爹喊娘的声音都小了下去,无数双眼睛望向那个缓缓驶来的身影。
战车在距离营门拒马三十步外停下。
“王陵……降了吧……”
风雪中,幽幽飘来几个字。
那个穿着大秦最高统帅甲胄的老人,双手扶着车轼,缓缓抬起了头。
那张原本威严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灰败与死气。
王陵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
他用力掏了掏耳朵,以为这漫天的风雪把声音吹岔了。
“武安君……您……您说什么?”王陵瞪大了眼睛,声音发颤。
白起没有再重复,只是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这时候,一阵猛烈的北风吹过,卷起了战车后方一直低垂在风雪中的大旗。
王陵定睛看去。
他的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再看。
那战车上迎风招展的,根本不是大秦那面绣着黑色玄鸟的图腾。
而是一面赤红如血、用金线绣着巨大“赵”字的王旗!
他死死盯着那面在风雪中狂舞的血红“赵”字大旗,眼里望出了血。
无数秦卒视线在白起灰败的脸庞和那面刺眼的红旗之间来回疯狂扫视。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降临,同时击中这片雪原上的十万秦卒。
王陵喃喃自语,干瘪的嘴唇犹如缺水的枯鱼般不断开合。
“赵旗……为何是赵旗……”
风雪的另一头。
战车上,白起似乎下了什么决定,他缓缓睁开双眼。
他只是静静地扫过着营门外那些站在雪地里、渐渐不再动弹的光 裸躯体。
这六万人今天不会再死了,真好……
他张了张嘴,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破布。
昨天的白起还是坐镇轵邑后方,运筹帷幄,吞并天下的杀神。
今天被押解在赵军战场上,要亲口对着曾经手下裨将劝降。
过了好半晌。
他枯瘦的双手攥紧车轼,依然没敢去看王陵,只是半低着头,视线落在虚空处。
干哑的嗓音在风中听起来有些发飘,透着一股极力掩饰的虚弱:
“王陵……收了弓弩吧。”
白起顿了顿,语气生硬地补上了一句:
“就当……给老夫个面子。”
当啷——
王陵听到这句话,身子猛地一晃,手中的长剑彻底脱手,顺着木台阶滚落下去。
“也给这十万大秦将士一条活路……”又有声音从风雪中飘过来,但王陵什么都听不清了。
极尖锐的耳鸣从王陵耳中炸开。
大秦武安君不是来拯救咱们的……
大秦武安君是来劝咱们投降的……
PS:这么写可能有些兄弟不爱看,或许有些兄弟更想看六万降卒被射杀或者更惨烈的场景,但是我主观认为战争的目的不是为了屠戮生灵,战国时代白起发现消灭有生力量,能加快秦国统一进程之后,白起开始肆意屠杀,那是因为白起的时代局限性。但赵括是现代人,他的眼光更长远,知道屠戮会给整个时代带来多大的伤害,赵括有能力给这个时代带来更伟大的统一,所谓雷霆手段,菩萨心肠,我希望这本书的主角是一个尊重生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