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战事尽
王陵双膝砸在木质高台上。
他呆呆地看着掉在脚边的那把青铜长剑。
剑柄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此刻正一点点被风雪吞噬。
武安君都降了。
大王,老臣也守不住了。
王陵抬起两只无力的手,解开了下颌的系带,将头顶那顶象征大秦主将的兜鍪摘下,端端正正地摆在剑旁。
随后,他将额头死死贴在冰冷的木台板上,再没抬起头。
主将弃甲。
营墙后方,那个之前连箭矢都装不进去的年轻弩兵,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僵硬的手指从悬刀扳机上一点点松开。
“咣当。”
巨大的重弩砸在冰层上。
他身旁的什长这一次没有再扇他巴掌,而是默默拔出了箭槽里的青铜重矢,将弩弓随手丢弃,一屁股跌坐在雪泥里,把脸深深埋进了粗糙的掌心里。
咣当……
当啷……
兵器坠地的声音顺着营寨木墙,向两侧迅速蔓延。
一面面厚重的防木大盾被推倒,一排排长戈被扔向积雪。
那些本该射向同袍的青铜箭矢,散落得满地都是。
木墙外,那六万个趴在拒马上、冻得浑身青紫的秦国降卒,看着墙后依次垂落的弓弩,爆发出一阵干哑凄绝的哭声。
不知是谁带的头,前排的赤 裸降卒双膝跪地,把额头磕在冻土上。
紧接着,成片成片赤 裸的人群在雪地里跪倒。
有人把头皮磕得血肉模糊,有人抱住身边同样光着身子的同袍,大张着嘴干嚎。
风雪那头,战车上的白起听着前方连绵的兵器坠地声。
他挺直了一辈子的脊背,不可抑制地佝偻了下去。
结束了。
大秦的脊梁,让老夫亲手敲碎了。
战车后方,风雪卷动着赤红的“赵”字王旗。
赵括从始至终都默默跟在战车后面。
不仅是他,白起那宽大的主帅甲裙下,还一左一右死死蛰伏着两名身材矮小、精悍的赵军死士。
他们趴在车板上,一手攥着匕首,不仅是为了控制白起,更是为了在王陵如果脑子发热下令放箭的瞬间,用肉身替这位价值连城的大秦军神挡箭。
为了活捉这个老匹夫,苏射和许历在轵邑不知填进去了多少条人命,若是被王陵一轮齐射扎成了刺猬,那赵括真得吐血。
好在,王陵终究还是跪了。
听着前方连绵不绝的兵器坠地声,赵括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他迈步跨上战车,厚重的战靴踩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走吧,武安君。”
赵括微微侧身,看着身旁的白起,此时的大秦武安君就像个行将就木的老头。
“这冰天雪地的,风大。请随本将去野王官署一叙,括请您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白起没有答话。
或者说,他已经丧失了说话的力气。
那两名蛰伏在脚下的死士麻利地站起身,一左一右架住了白起的胳膊。
这位大秦军神任由两名赵军拖拽着,脚步踉跄地转过身。
赵括转身看向了站在战车下方的韩咎。
“剩下的降卒,交由你来聚拢。”
“记住,把王陵这四万部众和之前卫烈那六万人分开看押,断绝他们之间的一切接触。另外……”
“王陵,还有他麾下所有佰将以上的秦军将官,全部单挑出来,扒去甲胄,打入野王城死牢,严加看管。”
“喏!”韩咎干唱一声。
他的视线,却没有落在赵括身上。
他的瞳孔剧烈震动。
他死盯着被两名死士架着、佝偻着腰几乎连路都走不稳的白起,只觉得呼吸一阵发紧,心脏砰砰狂跳。
那是武安君啊!那是让天下诸侯闻风丧胆、能止小儿夜啼的大秦屠夫啊!
四万占据大营死守的秦军,连一支箭都没放出来,就这么崩溃了?
没有攻城略地,没有尸山血海。
上将军仅仅是把这个老头子推到阵前,说了几句话,就不战而屈人之兵,瓦解了四万大军的军心!
上将军的心思和谋划,简直太可怕了!
韩咎的手心再次渗出冷汗。
他不仅是在看白起的落魄,更是在看自己和这四万余韩军的命运。
跟着这样一位算无遗策的主君,只要不生二心,大韩的王座,也许真的触手可及。
“末将定将此事办得妥当,绝不让主君有后顾之忧!”
韩咎回过神,将头深深低下,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狂热的敬畏。
赵括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挥了挥手,车把式立刻扬起马鞭。
四匹战马拉动着战车,在雪地里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朝着野王城北门缓缓驶去。
赵括抬手拍了拍车把式的肩膀。
“绕道,从西门入城。”
擒获白起的首功之将还在西门,他得去看看苏射。
……
野王西门。
城门洞里生着一堆篝火。
苏射仰面躺在干草堆上,半眯着眼睛烤火。
一名火头军蹲在旁边,拿着麻布条绕过苏射的肩膀,替他包扎伤口。
城门洞外,寒风呼啸。
另一名火头军跑出城门,爬上一处高坡,双手拢在嘴边,踮着脚往北门王陵大营的方向眺望。
“白起出现啦!”坡上的火头军扯着嗓子高喊,“白起怎么又穿上秦军甲胄啦!”
风声太大,呼喊声被吹得断断续续。
守在门洞口的一名火头军听见动静,立刻转身,冲着干草堆的方向复述:“坡上说白起出现啦!他又穿上秦军甲胄啦!”
给苏射包扎伤口的火头军手一抖,麻布条差点勒紧。
他急切地看向苏射:“苏将军,白起又穿上秦军甲胄了?那老贼莫不是跑了?”
苏射半阖着眼,不在意地摆了摆未受伤的手。
“将军谋划通天,还能让老头跑了?”
苏射懒洋洋道:
“咱们能大老远把人绑回来,将军就绝不可能再把人放出去。那定是将军计谋,用老头去诳秦军呢。”
火头军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上将军高见!苏将军高见!”
苏射感受着篝火暖意,满意地往干草堆里靠了靠。
门洞外。
高坡上的火头军忽然原地蹦了起来,双手在空中狂挥。
“降啦!降啦!”这声音几乎喊破了音,穿透了风雪,“秦军都投降啦!秦军大旗全倒啦!”
门洞口的火头军猛地转过头,声音发颤,冲着干草堆复述:“苏将军!秦军降了!大旗全倒了!”
话音在宽阔的门洞里荡开。
苏射没有接话。
他听着门洞外的回音,嘴角往上一勾,闭上了眼睛。
没过几息,干草堆上便响起了均匀的呼噜声。
战车碾过残雪,停在西门洞外。
赵括站在车轼后,目光越过跳动的火光,看向门洞深处。
干草堆上,苏射仰面躺着,胸膛随着绵长的呼噜声一起一伏。
赵括嘴角向上牵起。他看向守在篝火旁的火头军,放轻声量。
“把篝火添旺,莫惊了你们的苏将军。”
一名火头军挺直腰背,深吸一口气,刚要张开嘴大声唱喏。
身旁的另一名火头军扬起粗糙的手掌,拍在这人的后背上。
那声快到嘴边的“喏”,硬是被这一巴掌拍成了一阵压抑的咳嗽声。被拍的火头军憋红了脸,捂着嘴连连点头。
赵括看着这两人,再次牵起嘴角,摇了摇头。
他抬起手,向半空压了压。
车把式轻抖缰绳,马蹄踏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踢踏声。战车重新动了起来,驶入野王城深处。
战车穿过野王城内铺满碎砖的街道,停在官署石阶前。
一路行来,白起脸上挂的全是冻成冰髫的鼻涕,他脖颈始终向下垂着。
“武安君,下车吧。”
赵括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进了屋里就暖和了。”
白起抬起头。
两名死士松开钳制他双臂的手,向后退开半步。
白起向前挪动脚步,靴底踩在覆着薄冰的石阶上,身躯晃了晃。他伸手扶住车轼,稳住身子,迈步走下战车。
赵括转身,跨过官署高高的门槛。
随着白起走进大堂,两个死士守在堂外。
正堂中央架着一个巨大的铜火盆,里面的炭块烧得通红。
门扉推开,一股热气越过门槛,扑在白起布满风霜的脸上。
“丫头,这位称讳武安君,给他递一块热巾。”
赵括看着仍缩立在角落安安静静的丫头,吩咐了一句。
角落里,丫头正贴着墙根站着,双手交叠拢在袖口里。
听到“武安君”三个字,她抬起头,眼睛张大,视线直愣愣地落在门边那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头身上。
这就是那个吃人的大秦屠夫?怎么跟城东那些快饿死的老叟没什么两样。
她的目光只在白起脸上停留了半息,便垂下眼皮。
“喏。”她小声应答。
丫头快步走到侧边的木架前,从冒着热气的铜盆里捞出一块粗布,拧出水。她端着冒热气的布巾走到白起面前,弯下腰,双手将布巾递了过去。
炭火的热气烘烤着白起的脸。
他下颌挂着的冰髫化作了黏水,混着泥垢和鼻涕,顺着纵横交错的皱纹淌下来,滴在领口的皮甲上。
白起抬起僵硬的手,接下布巾,将整张脸埋进粗糙的布面里,用力擦拭。
赵括走到长案后,看着孤立堂内的血红光点,知道这个老人此时对自己的恨意一定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看茶。”赵括坐下身,看着站在堂中的白起,他双手交叉。“请坐吧,武安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