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四章:去杜邮
白起攥着那块热布巾,将脸上的泥垢一点点拭去。
他的动作很慢。
擦净了脸,他便把布巾翻了个面,粗糙的布面顺着后颈抹过去,接着是手腕、小臂,最后是甲裙下的绑腿。
直到那块原本灰白色的布巾变成了一团滴着黑水的脏泥团,他才停下手。
赵括看着他,目光转向角落的丫头,刚想抬手示意她再换一块干净的。
白起却已经将那团脏布丢回了铜盆里。
他抬眼扫视大堂,走到一张距离长案七步远的席座前,撩起带血的甲裙,盘膝坐了下去。
白起背脊再次挺直,对着赵括先开了口,嗓音沙哑,毫无波澜。
“你想把我这条命留多久?”
赵括挑了挑眉。
他看着对面这老头的眼睛。
到底是打了一辈子仗的大秦屠夫。
面对十几万大军灰飞烟灭的打击,只从城外到官署这一路的功夫,这心气竟然就缓过来了。
“如果可以的话。”赵括双手搭在案几边缘,“我不想杀你。”
“呵呵呵。”
白起发出一阵低沉而干涩的笑声,他直视着赵括:
“若你生擒老夫,是为了从老夫口中挖出大秦军中或是咸阳朝堂的几句秘辛,那老夫尚可考虑换几天残喘的日子。”
赵括听着白起讲话,双手交叉。
跟聪明人说话确实省力气,只谈利益交换,省了许多来回拉扯的功夫。
但白起话锋一转。
“若你生擒老夫,是想让老夫反过来给赵国卖命,我劝你趁早省了这番口舌。”
白起双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眼中透出一股死气。
“我祖上与赵国乃世仇,老夫年少时便发过誓,此生定当亲手屠灭赵国。今日老夫栽在你手里,这誓言虽不成了,但老夫定当不会做赵国走狗。”
白起下颌微扬,看着赵括的眼睛。
“你还是现在就拔剑吧。”
赵括还真有招降白起的心思,毕竟这么一张SSR暗金卡,若能为我所用,到时候统领白起打天下,不知道能惊掉多少诸侯下巴。
关门……放白起……
他听着白起一番话,脑中思索。
正历中关于白起的记载只有一句。
《史记・白起王翦列传》:白起者,郿人也。善用兵,事秦昭王。
只是白起祖辈从未记载,但历史长河精彩纷呈,时间冲刷而过总会留下一些线索。
到了后世唐代,在白居易族谱当中有载。
楚平王太子芈建白公胜,作乱败亡,其子逃入秦国,世代为秦将,数代传至白起。
这条记载明确:白起往上数几代先祖,全都在秦国从军为将,乃将门传承。
但两者之间相隔千余年,难以论证。
这么说来,这条关于白起的野史竟可能是真的……
白起家族世代于秦国为将,秦赵两国边境接壤,向来摩擦不断,若白起当真与赵国乃世仇,这还真难办了。
“白公胜。”
这三个字被赵括轻描淡写地吐出来。
白起微微前倾的身子,陡然僵住。
他呼吸微微停滞了半息,这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
“你……如何得知?”
这个名字,是大秦白氏一族最深处的秘密。
自先祖白公胜在楚国兵败自缢,其子逃亡入秦,白氏一族便在秦国扎下根来,世代为将。为了在异国他乡立足,他们抹去了楚国公族的往事,将仇恨深埋心底,只以大秦将门自居。
除了白氏历代家主,这天下,绝不可能有外人知晓这段百年前的楚国隐秘。
赵括看着白起僵硬的躯体和死死攥紧甲裙的手,靠回了椅背上。
野史,还真是真的。
赵括双眼一眯,若是如此,那便好办了。
他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轻笑。
“我何时说过,让你给赵国当狗?”
白起皱了皱眉。
这话不对味,白起抬起眼皮,迎上赵括的视线,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阴谋与算计的痕迹。
可他只看到一双透亮、清澈的眼睛。
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在盘算什么?
赵国倾尽举国之力才勉强赢下长平,如今生擒我这个敌国主将,若不为了赵国,还能为了什么?
赵括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案几上。
“区区赵国,怎么配得上武安君的身份。”
白起灰白的眉毛拧在了一起。
“你这话什么意思?”
赵括没有答话,他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炭火,反问:
“武安君,你知道我打赢长平回国后,都遭遇了什么吗?”
白起没有接茬,目光锁住面前年轻人的脸。
“呵呵,我回到邯郸的第二天,在长街上就遭遇了刺杀。”赵括抬起头,视线直勾勾落在白起脸上。
白起嘴角抽抽,脸皮微微颤抖。
你看老夫作甚?
这竖子莫不是想把这盆脏水泼给老夫?
虽然老夫确实想杀你,但你回邯郸第二天,老夫连给阜汐那丫头下令的时间都没有!
赵括将白起的表情收入眼底,摇了摇头。
“我知道那时不是武安君安排的。”
他端起案上的粗陶茶盏,喝了一口,换了个话头。
“我带三十万大军在长平拼死拼活,回到邯郸,赵王便剥了我的兵权。”
白起脸色如常,心里念叨,寻常寻常,我也这样。
赵括嘴上继续。
“那些高高在上的相邦公卿,吞吃掉阵亡将士的抚恤金,生出熬冬钱一事,我意欲为麾下将士讨个公道,那群公卿转眼就把贪墨的死罪扣在了我头上。”
白起的脸色显得精彩起来,他在咸阳也受相国范雎排挤,但被排挤到眼前这位上将军这份上,也算难得。
赵括放下茶盏,陶器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他自嘲笑笑。
“武安君可曾知道?本将这次带兵来野王带的五十万石军粮,都是本将自个凑的。”
“什么?!”
白起瞪大了双眼,不自觉的挺直了脊梁,肃然起敬。
“你是说……”
听见白起张嘴赵括点了点头。
白起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你自个凑的?如何凑来?”
“唉……”赵括孤自摇摇头,“那便说来话长了……”
“十数万大军要出征,这出征的军粮还让臣子来凑,当真匪夷所思……”白起仰起头,望着屋顶,“啧,老夫确实好奇,究竟是如何凑的……”
赵括捂住脸,“不提此事。”
“也罢。”白起抚了抚胡须,这两日心中的积郁被赵括一番话搅散几分,他又问道:“与老夫讲这些作甚?”
“不只这些,还有别的。”
“长平君自当讲便是了。”
赵括勾勾嘴角,盯着眼前的瘦老头、
“说完了我,本将还想聊聊武安君的事。”
瘦老头又皱眉,但是没说话。
赵括开口了。
“昭王四十一年,范雎入秦,献远交近攻之策。”
“同年,他力谏昭襄王,罢黜四贵,驱逐穰侯魏冉、华阳君芈戎,收紧王权,让秦王彻底亲掌秦国权柄。”
“您那位义父便是在这一年后回到封地陶邑,忧愤去世。”
白起猛地抬头,盯着赵括。
他当然知道赵括口中的义父是谁。
他是穰侯魏冉一手提拔、倾力栽培的武将,半生军功,皆得魏冉扶持。朝堂之上,人人皆知他是魏冉一系的核心武将。
故他视魏冉为父。
魏冉倒台后,他虽手握兵权、战功赫赫,得以独善其身,却早已被秦王、被范雎划入‘旧党余孽’之列。
此事他心知肚明,却从未有人敢直言点破。
赵括继续开口,声线平淡,但句句诛心:
“彼时秦欲东出,蚕食三晋,横扫中原,天下唯有您武安君,能打灭国之战、能屠尽敌军有生之力,无人可替,故留您性命。”
“直到昭王四十五年,秦欲取野王,绝上党,韩王割地求和,本可兵不血刃尽收上党。但冯亭献郡入赵,秦赵结死仇,战事将起。”
“您当时很开心吧,以为终于有您用武之地,能够再次证明您大秦武安君神威。”
白起偏开了视线。
赵括继续道:
“但不料,秦王嬴稷奉王龁为帅,王龁出征上党,廉颇固守长平,两军对峙整年。这一年,秦国耗空大半府库,粮草、民力、兵甲损耗无数。”
“你远在郿邑待命,秦王迟迟不启用你,你可知为何?”
他甚至知道我当年在郿邑待命?!
白起此刻大脑一片空白,难以理解的事太多了,赵括知道的太多了,陈年的朝堂纷争,对赵括来说就像是亲眼看过一般。
不只是亲眼看过,就算是亲历着若不熟悉大秦党派,都难以做出如此决断,赵括更像是参与在其中的一员。
这又怎么可能?
无论是当时赵括亲口说出秦国大小盐铁矿场产量,还是今天这一番话,赵括……他究竟是如何得知的!
白起一番挣扎后,接上了赵括的话茬,苍老嗓音响在官署堂内。
“我自然知道……我本就是魏冉旧部,非秦王嫡系。若灭赵立功,军功盖世、军心尽归,届时整个秦军只知武安君,不知秦王。王权旁落,将帅权重,这是君王大忌。”
“故,大王宁愿让王龁僵持耗国,也不愿让老夫早早定鼎战局。”
赵括听完双掌开合,堂内响起鼓掌声。
“武安君说的一点不错,所以直到今年夏,范雎献计,在邯郸四处宣扬秦人怕我,欲推我挂帅。”
“计成之后,嬴稷密令你奔赴长平,许你全权治军,之后我便在长平战场遇见了您,武安君。”
“当时武安君苦围本将四十六日,当真是让本将狠狠长了见识啊。”
白起苦笑两声:
“到底是被你解了围,现在想来范雎之计蠢之又蠢,若守将依旧为廉颇,老夫怕是早已踏平邯郸了。”
赵括嘲讽一句。“范雎不蠢,就算是廉颇守长平,你也破不了邯郸。”
白起面含愠怒,“赵括小儿,赢了老夫,便看扁老夫了?”
“啧。”赵括心里嘀咕一句,怎么还哈气了呢,他换了个说法,继续道:
“不是看扁了武安君,我自然知道武安君不惧廉颇,但阻止您踏平邯郸的不是廉颇,而是您那远在咸阳的大王。”
白起呼吸稍滞。“你说的……有道理……那你替范雎说话又是为何?”
赵括笑了笑,依旧不回答问题,只是反问了白起。
“武安君可知为何我恰恰在第四十六天,解了围?”
白起拧着眉毛摇头,他忽然有种预感,自己即将会听到一些惊世骇俗的东西。
赵括开口。
“那天夜里我都快要饿死了,晚上睡着后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为了突围,亲自带来千百亲卫去冲你大营,我一直冲到了你大营前二十几步的位置,被你一箭射落马下。”
“自此长平四十万大军解甲投降,你坑杀了他们,只有二百四十个不到十五岁的孩子被放回去报信,剩下的全部被活埋在那片土地下面,整整四十万。”
白起张了张嘴,他知道自己确实会这么做,他只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梦到这里还没完,因为我也看到了你的结局,正如我说的那般,你在打赢长平之战后,嬴稷即可命你收兵。”
“次年,嬴稷再次命你出兵攻伐邯郸,你以战机已失不宜出兵为由,多次拒绝嬴稷号令,嬴稷无奈,只得命令王陵、王龁二人挂帅。”
“但攻打邯郸战事不利,大秦兵败,嬴稷迁怒于你,最终你在三年后的十一月份,嬴稷赐你一杯毒酒,你命丧杜邮。”
白起浑身冷透,整个大堂里烘烤的炭火,难以让他感到半份暖意,他听着,一直听到了最后一个字。
杜邮……
那是咸阳城西十里外的小镇。
他在八年前,在那座小镇买下过一块饴糖,丢下给了一个他觉得练剑认真的小女娃子。
后来那个小女娃子多次问过他。
“太公,往后你老了咱们去哪呀?”
“去杜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