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坐忘
不等白起从“杜邮”二字里缓过神,赵括仍在继续。
“你死了。那么你的家眷,你的宗祠……”赵括想起了自己捡来的那个姑娘:
“包括你手底下那个女娃子,自然逃不过范雎的清算。按照大秦律法,他们的下场,不用本将多说了吧。”
白起打了一辈子仗,太了解大秦那套严苛的律法。
顺着赵括的话,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出一些画面。
妻妾女眷被押走充作军妓,任人玩弄。
子孙男丁戴着镣铐发配边塞修筑长城,直到累死在荒沙里。
白起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涨得青紫。
“赵括!”
白起双手攥紧大腿上的甲片,厉声喝问:
“事到如今,你还与老夫说这些作甚!你不会真的以为,单凭你捏造出几个地名,就能让老夫为你做事了吧?!”
赵括淡然一笑。
“我自然不会这般看轻武安君。”他看着暴怒的白起,“本将还没有告诉武安君,我为何能在被围困四十六天时,突出重围,从你武安君布置的绝地之内逃出来呢。难道武安君不想听么?”
白起眉头一皱。
长平之败,四十六天的铁壁合围被撕破,那是他这曾经日日夜夜复盘却始终想不通的死局。
他紧盯赵括:“你且说便是。”
赵括喝了口茶润润嗓子。
“梦里的最后,你那已经被处死的英魂找上了我。”
“你告诉我,你身为堂堂大秦武安君,为秦国征战一生,操劳数十年,却没料到最后落得如此下场。”
“你告诉我,你此一生屠杀百余万人,深知此等凶名必遭后世唾骂。你不在乎名利,你只愿效忠大秦。可无奈,这大秦终究是辜负了你的一身忠骨。”
赵括身子微微前倾,看着白起的眼睛:“武安君,我说的,对或不对?”
白起呼吸越发深邃。
他活了七十多年,踩着百万枯骨走到今天,朝野上下只当他是一把没有感情的杀人刀。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辈子从未向旁人诉说过的肺腑之言,竟会从一个敌国将领的嘴里吐出来。
赵括看懂了白起的表情,他没有执着于白起的答案。
“在那梦里,你不甘自己最后的下场,你认为一切的根源全在长平之战。所以,你带我回忆了你在整个长平之战的布局。”
“你亲口告诉了我,哪里会有运粮车经过,我劫掠运粮车后你的反应当为如何,我该如何应对。”
赵括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盘腿坐在席子上的白起。
“武安君,明白了么。”
“我今天能站在此处与您说这些,非我之愿,而是已经死过一遭的你,求着我这么做的。”
大堂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白起此刻表情如同见着鬼神。
荒唐。
荒谬至极。
他打了一辈子仗,信的是手里的青铜剑,是百万秦军的戈矛,从不信什么鬼神托梦。
可若仔细想想呢……
长平之战的最后几天,赵军那些精准到令人胆寒的突围路线,像一根根倒刺一样扎在白起的脑子里。
赵括劫粮的地点、突围的时机、甚至对秦军预备队调动的预判,全都是他白起排兵布阵里的命门。
如果不是自己亲口告诉对方,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赵国马服子,凭什么能看穿大秦武安君几十年的行军习惯?
“你……”
白起喉结滚动,沙哑的嗓音里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混乱。
就在白起脑中混乱无比的时刻,赵括的轻笑又传到耳边。。
“呵呵,不信对么?武安君再仔细想想呢?”
“那些盐铁……”
“那些无论如何也查不到的细作……”
“那些关于武安君的朝堂之事……”
“包括郿邑以及杜邮这两个地名,武安君以为若非您亲口告知,我又能从何得知呢?”
赵括的话落在白起耳中。
声音不高却犹如惊雷响动。
无数记不清的往事在白起脑子里浮现,消散,再浮现,再消散。
直到一个他从未经历过的画面,突兀地钻进他的脑海。
十一月的风雪中。
一颗枯死的大榕树下,摆着一张棋盘。
两人对弈。
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正在教导一位年轻将军行军之道。
年轻将军捏起一子落下。
老人抬起干瘪的手,拍掉年轻将军的落子,喝道:“应落子于南,方可合阵。”
“武安君,为何要我去防守南面?”年轻将军问。
“后生,兵者诡道,听到的见到的不一定是真的。”老人指着棋局,“听老夫的,若你醒后听闻东方动静,大胆派兵往南,即可守住。”
年轻将军弯下腰,将拍落在地的棋子捡起。
他看了看老人的脸色,视线回到棋盘,寻见棋眼,将手里的棋子落在南面。
落子之后。
棋局上东面攻势渐颓,南面攻势乍起,却正正撞在早有布防的南面死阵上,再难动弹。
周遭风雪晃动,水墨散而复合。
老人看着年轻将军的脸,开口 交代。
“你有你父亲当年风采。若非首次出征就碰上了老夫,陨落长平,此后定能建功立业……若你我二人能有机会共伐天下,天下当合也。”
年轻将军笑了笑:
“武安君所托,小辈都记着了。”
忽然。
赵括笑了笑,“武安君在想什么呢?”
白起被赵括一句话惊醒,他再看向赵括时眼神都不一样了。“老夫竟真做过你说的那些事……”
就在这时,代表白起的那个猩红光点,忽然转为明黄。
赵括迎上白起的眼神,面色如常但心里却有好多槽想吐。
我去,我的话术才说一半,这老头已经自我攻略成功了?
白起叹了口气。
“但事到如今,结局却与当初有何不同……无非是老夫苟活与此,但老夫的那些家眷,怕是早就被范雎关进死牢。”
赵括看着光点转换,又听见白起说出这句话,他心中狂喜,白起在向我吐苦水,他在提要求,既然向我提了要求,说明已生归顺之心。
他站起身,走到了白起身前,微微躬身,拱了拱手。
“武安君不必忧愁,若您愿意久居于野王,我自然有办法帮您把您的家眷全须全尾接出死牢。”
赵括顿了顿忽然又补了一句,“若你想的话,我亦可帮你把你的死对头,范雎一并除掉。”
白起看着赵括走到自己面前。
“范雎就不必了,但老夫家眷……”
他想起从长平大帐中议和,到今日这间野王官署。赵括占尽上风,却未曾有过半句折辱之言。
一个生擒敌国主帅的胜者,没有趾高气扬,反而在劝降时连“归顺”二字都避开,只问一句愿不愿意“久居野王”。
白起抬起眼皮,直视赵括。
“你既然能将老夫从轵邑擒来,如今说有本事把老夫的家眷从咸阳死牢中捞出,老夫便信你。”白起声音沙哑,“但老夫有个条件。”
赵括维持着拱手的姿势:“武安君请讲。”
“老夫效命秦国数十年,家眷尚在咸阳。你不可对他人透露老夫身在野王,亦不可在家眷被你救出前,命老夫带兵攻秦。”
赵括点头应下:“本将答应你。”
他留白起之用心中早就做好打算,白起开的条件与他的谋划毫无冲突。
见赵括一口应允,白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老夫征战一生,屠戮百万,身后之名早就被踩进了泥里。
反观眼前这位将军,他是有完全有机会歼灭野王城外的十万秦军的,但他却给了我一个挽救那些关中儿郎的机会。
这人不错……
“让我久居野王便不必了……”白起声音依旧沙哑。
听见白起这话,赵括不可避免心中升起失望,但紧接着白起下一句话就跟上了。
“老夫这辈子还没过寄人篱下的日子。既然留在这野王城,自然要替你办事,请……”
赵括瞳孔微微放大。
视线中,白起抬高了干枯的手指,摸向头顶歪斜的发簪,将其扶正。
接着是领口的革带,满是泥污的甲裙,最后是脚下的军靴。
每一处褶皱,都被他一点点抚平。
整理完毕。
白起仰起了那张刻满皱纹的老脸,目光坚毅地盯着赵括略显震惊的双眼,朗声道:
“请,主君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