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明主
“其二。”
赵括收起一根手指,轻轻叩在长案上。
“进了邯郸,万不可惊扰平民。”
赵括顿了顿,眼神锐利扫过白起,“能做到么?”
白起迅速低下头,想也没想。
“喏!”
他这回答没有半分迟疑。
主君要接手一个稳固的赵国,自然需要安抚万民、收取民心。他这把刀,主君指哪,他就砍哪。
赵括盯着铜盆里跳跃的赤红炭火,声音平缓。
“好,但你亦需劫掠三日,去抄那些府邸高门。把那些克扣将士抚恤、拖欠熬冬钱的相邦公卿、世家门阀,给本将连根拔起,同样低头祈降者,聚而杀之,宁死不屈者,放过便是。”
白起眼皮狂跳。
赵括转过头,迎上白起的视线。
“这把刀,本将自己不能握。只能借白老的手挥一挥。”
大堂里只剩下木炭碎裂的轻响。
白起干枯的手指不知不觉抠进了膝盖的甲片缝隙里。
借秦军的刀,杀赵国的旧臣!
把那些高高在上的老氏族杀得干干净净,将他们的家底尽数搬空。
“三日之后呢?”白起干哑着嗓子问。
“三日之后,白老在邯郸城楼上挂起王旗,留下一封战书。就写‘秦将白起,候赵括来战’。”
赵括端起茶盏,吹开面上的浮沫。
“战书挂出,你把抄来的财富送野王来,然后出西门,带着你的“军功们”直奔函谷关回秦。不要回头,更不要真等我。”
赵括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
“你前脚走,我后脚便会打着‘驱逐秦寇、勤王救驾’的大旗,率领勤王大军,堂堂正正地开进邯郸。”
头皮发麻。
白起此刻只觉得飘零一生未逢明主,如今入了赵括麾下,方感万幸。
曾经他认为大王嬴稷高处王座,目光睥睨天下,举手投足拿捏别国气运,已算得天下之君,但今日再见到这位新认主君谋划, 方才明悟,天外有天!
嬴稷老儿玩弄一生的权柄,到了赵括这里竟都成了小道!
这老夫简直白白打了一辈子仗,曾经以为杀人就是用刀砍,以为灭国就是占城池。
今日方知,何谓真正的窃国!
他不用篡位,无需造反,这赵国的天下,也会名正言顺地落入他的掌心!
而老夫。
老夫带着赵国的君王咸阳,必定权势更胜从前。
白起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方才主君答应我,若我愿意,亦可将范雎一并除去,方才我只当是主君空口虚言。
但现在才知道,原来是真的,若我能以破国之功回到咸阳,那范雎将我全家打入死牢一事,反而会成为要了范雎老命的毒药……
将来他赵括在赵国为君,老夫在秦国为将。
这天下……
这天下岂不是成了主君手里的玩物!
白起咽下一口唾沫。
大秦武安君的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野王官署的青砖上。
“老朽……”
白起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在空旷的大堂里荡开。
“领命!”
赵括看着伏跪在地的老人。
“白老去歇着吧,累了几天了,十日后夜半,我亲自为白老擂鼓,送您出征。”
说完,赵括用了些力气拍拍手掌,几息后,丫头推门走进大堂。
“带白老下去休息。”
丫头跨过门槛,垂着眼眸走到白起身侧,伸出双手欲搀。
白起抬手拨开丫头的手臂。
他自己站直了身子。膝盖的甲片摩擦发出一声脆响。那副干瘪的躯壳里重新透出一股子煞气。
白起面朝赵括,双手拢在胸前,深深一揖。
他转过身,大步迈出官署正堂。脚步落在青砖上,沉稳有力,再无先前的半点踉跄。
丫头跟在后头,替赵括掩上门扉。
赵括看着两个幽深蓝点一前一后走出大堂。
堂内重归寂静。
他靠在椅背上。
他垂下视线,看向自己搭在案几边缘的双手。
掌心里腻着一层细汗。
赵括在锦袍上擦了擦手,端起案上已经放凉的粗陶茶盏,仰起脖子将冷茶灌进喉咙。
冷水浇灭了胸腔里翻腾的热意。
赵括喘匀了气,心里盘算。
原本我是想让韩咎去带四万韩军灭赵,但韩军毕竟从未带兵攻城,风险太大,眼下白起归降,此事交由白起去做自然是最稳妥的。
另外,韩咎也可以随我一起攻打韩国了,出师有名,两全其美。
这天下棋局,如今算是实打实落下一子。
至于下一步该怎么走,还得再做打算。
想到这,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唱。
“主君,末将韩咎求见。”
“进。”
大堂正门被推开,露出堂外已经全黑下来的星夜。
韩咎走入堂内。
他身上的黄褐皮甲沾满泥垢与干涸的黑血,带来一股化不开的腥膻味。
“禀主君,北面大营已尽数接管。”
韩咎抱拳躬身,“王陵麾下百将以上军官共二百一十七人,已扒去甲胄打入死牢。四万降卒兵刃全收,分营看押。卫烈那六万人……”
韩咎顿了顿,“冻毙九百余人。余下皆拢在南营。”
他汇报完低着头,视线盯着地砖上的纹路。
他来官署的路上,正好撞见被带去后院歇息的白起。
那老头走起路来脊背挺直,目光冷厉。哪里还有半点营门外跪地求降的颓丧模样?
主君莫不是真把这大秦武安君也收服了?
赵括屈起食指,叩了叩桌面。
“干得不错。”赵括抬眼看向韩咎,这几日里给王陵部的四万秦军正常供食,一日三顿……算了,还是两顿吧,别让他们太饿了。”
韩咎眼睛转了一圈,选择了信服:
“喏!”
听见韩咎答应,赵括捏了捏眉心,这几天下来又是连轴转,如今这天才刚黑,他就已经累得不行了。
就在赵括准备吩咐韩咎,‘下去吧,本将要休息了的时候。’韩咎忽然先开口了。
“主君,眼下野王战事已尽,后面主君打算如何安排?”
“着急了?”赵括身子后仰,轻飘飘的问。
韩咎抬起眼皮,迎上赵括的视线,他稍微迟疑了一瞬。
“主君……末将没有……”
“唉。”赵括叹了口气,“十日后即可举兵伐韩,这些日,你且仔细准备。”
韩咎一听这话,当即焕发精神,单膝跪地朗声道:
“喏!”
赵括摆摆手,准备赶人,但听见堂下小子又开口了。
“主君,城南的六万降卒已经没用了,是否该让末将杀了。”
赵括挪开了眉心挡住视线的手,他目光落在堂下少年身上,十七八岁,眼圈黑青。
几日前,这少年骑在马上,被靳黈呵斥一句便会局促地低下头。
在内城的酒席上,他还会为了几句讥讽气得砸烂酒爵,甚至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韩国脊梁在大堂里慷慨陈词。
现在,他穿着这身沾满污血的甲胄,笔直地站在大堂中央。
那双眼睛里的天真、委屈和愤懑,已经褪得干干净净,那双眼里只剩一股冷冰冰的死气。
他看着韩咎极其平静的说出来这番话。
少年,你着相了啊。
“为何想杀?”赵括刨根问底。
韩咎一愣,从前主君给他的答案只有做或不做,又或是如何做,但很少问过他为何去做。
他换了口气,低头拱手道:
“那六万降卒经过这风雪中跑了一遭,脚上腿上全是冻疮,难以劳作,留着他们也是干耗粮草,末将以为,以主君行事会想杀了他们,但末将怕让脏了主君的手,所以末将愿替主君杀之。”
赵括盯着堂下蓝点,他直视韩咎双眼,目光似是要照透韩咎灵魂深处。
韩咎下意识的偏了一下眼神,赵括笑了笑,又问。
“还有么?”
韩咎张了张嘴,最后给出了一个他心里最真实的理由。
“他们是秦人,该杀!”
“他们是秦人,该杀……”赵括嘴里复述一遍,他品了品这几个字。
这小子前几日信仰崩塌,急着重塑属于他的生存法则,他以为只要够冷血,就能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
但我不希望,我未来培养出来的是一个‘我不吃牛肉’。
“行,我知道了,杀不杀之事暂不由你来决断,且退下吧,把赵茄替我叫来。”
韩咎犹豫一瞬,还是应道: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