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征兵
赵括看着韩咎走出大堂,他按住突跳的太阳穴,骨缝里的疲惫一阵阵往上涌。
杀六万人,说杀就杀。
这小子急着在我面前立势,急着证明他心够狠。
要是顺着他,以后这天下怕是处处都是万人坑。
我需要的是一个能替我管好韩国的君王,不是一个只会杀人的屠夫。
过了会儿……
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赵茄跨过门槛。
他身上的铁甲裂开几道大口子,边缘结着暗红色的血痂,头发被血水糊成一绺一绺,贴在额头和眼角。
赵括猛地站起身,快步绕过长案,迎上前去。
他双手一把搀住赵茄摇摇欲坠的胳膊,目光迅速扫过那几道狰狞的裂口。
“怎么伤的这么重?”赵括眉头紧锁,声音微沉。
赵茄借着赵括的力道站稳,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笑,牵动了脸上的血痂。
“死不了,上将军。都是些皮外伤,血早就止住了。”
他喘了口粗气,眼神却异常明亮。
“上将军,王陵降了。”
“我本来以为今天要交代在北营外面了,可打着打着,秦人却忽然降了,末将知道,定是将军的计策!”
赵括拍了拍赵茄满是干涸血迹的肩膀。
“你守住了,干得好。”
赵茄眼眶发红。
“两万弟兄没了。”赵茄声音发哑,“要不是秦军突然弃甲,再打到明日日,剩下的四万弟兄不知还得死多少……”
赵括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膀。
“他们没白死。去洗把脸,吃口热饭,让活着的弟兄们睡个好觉。”
赵茄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
“上将军,城外那些降卒怎么办?南营有六万,北边还有王陵剩下的四万。以咱们目前的人手和粮草储备,很难看管呀。”
“我正要与你说这些,这一仗打完,这些秦军俘虏全数交由你看管,待到明日,早饭时我会将你们几个聚在一块,倒是你和韩咎交接一下俘虏监管事宜。”
赵茄深吸了一口气,抱拳低头。
“喏!末将明日便与韩将军交接。”
又聊了几句闲话,赵括便遣退了赵茄。
大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火盆里的木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几点火星溅在青砖上,很快暗了下去。
赵括坐回椅中。
他把目光投向左眼角。
半透明的地图悬浮在视野边缘。
野王城周边的光点已经停止了大规模的接触。代表赵军和韩军的蓝点,正将大片缴械的秦军光点分割包围,局势趋于平稳。
赵括叹了口气,我这什么劳碌命啊,一天到晚忙完这个忙那个,歇了歇了。
“丫头,去打一桶热水来。”
“是……”
……
十一月二十,风雪未停。
公孙旦牵着马穿过邯郸城门。
马背上的褡裢里装着魏、齐两国盖了王印的粮草通关文书。他走访几国,将那马镫换出了天价,就等着回邯郸向赵括邀功。
他跨过城门槛,停住了脚。
街道上满是被踩成黑泥的脏雪。
前方的街口,十几个赵国兵卒正拿长矛杆子驱赶着几十个青壮。那些青壮连外袄都没来得及穿,双手被麻绳反绑,连成一长串。
街道两旁的泥水里跪满了妇人和老叟。
一个妇人扑上去抱住兵卒的腿,兵卒抬脚踹在妇人心窝上,妇人翻滚进脏雪里,张着嘴干嚎。
整条长街,到处都是抓人的喝骂声和妇孺的哭嚎声。
风刮过去,卷起的全是凄绝的声音。
公孙旦站在泥水里,看着这乱兵过境般的景象。
他下意识地拉住缰绳,想找个路人问问。
一个背着包袱的老头低着头从旁边匆匆走过,公孙旦刚迈出半步,那老头瞥见他一身制式的皮甲,顿时像见了活鬼一样,猛地缩回手,把包袱死死捂在怀里,贴着墙根一溜烟跑了。
公孙旦皱了皱眉。
他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路旁的泥水里,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妇人正死死搂着个半大的半小子。那孩子看起来顶多十三四岁,冻得浑身发抖。
老妇人余光瞥见公孙旦穿着皮甲走近,吓得魂飞魄散。
她猛地扑倒在脏雪里,死死挡在孩子身前,冲着公孙旦疯狂地磕头,额头砸在冰碴上,顿时磕出血印子。
“军爷!军爷求求您了!放过我孙儿吧!他爹死在长平了,他才十三岁,他拿不动长戈啊!求求您高抬贵手,给老赵家留条根吧!”
老妇人哭得撕心裂肺,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公孙旦的皂靴边缘。
公孙旦僵在原地。
他是个在三教九流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聪明人,脑子转得极快。
看着满大街被绑成串的青壮,看着那些见了当兵的就跟见鬼一样的百姓,再听着老妇人这句“他才十三岁”。
公孙旦瞬间明白了。
这是在抓壮丁。
不是正常按名录征发,而是不分老幼、不分死活的强行抽丁。
可是……为什么?
赵国虽然在长平伤了元气,但上将军手里还握着十五万百战精锐,他还没听说前线有什么前线消息传回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能让赵王疯到在都城里、连十三岁的孩子都要讨饶?
公孙旦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蹲下身子,轻轻掰开老妇人的手。
“大娘别怕,我不是来抓人的。”
他脚下轻轻一拨,避开老妇人,脸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走!”公孙旦一抖缰绳,冲着身后的随行骑兵低喝,“别管其他的,用最快的速度回长平府!”
几骑人马加快速度,避开街上混乱哭嚎的人群,踩着脏雪,一路朝着长平府的方向急驰而去。
沿途景象全是抓捕壮丁的惨状。
公孙旦一行人策马穿过几条街巷,停在长平君府门外。
他拉住缰绳,看着眼前的府邸。
朱红的大门紧紧闭合。
平时站在这儿腰板挺直的两个府卫不见了踪影。门口宽大的青石台阶上,积了一层厚厚的脏雪,上面连个脚印都没有。
主君出征,府里就算再低调,也不至于连门前雪都不扫。这架势,就像是怕极了外面的人找上门,彻底封了府。
城里到底出什么乱子了?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手下骑兵。
“开门!有人在吗!”公孙旦扯着嗓子喊了两声,“长平君属下,公孙旦求见!”
声音在风雪里散开,府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公孙旦大步踩着积雪跨上台阶。他抬起右手,捏起拳头准备直接捶向门板。
嘎吱。
沉重的木门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往里退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一只眼睛贴在门缝后往外看。
“谁?”门里传出压低的声音。
公孙旦赶忙把脸凑过去。
门缝忽地拉大。
开门的是赵牧。他穿着一身素色的厚棉袍,平日里梳得整齐的束发有些散乱,眼底透着乌青。
赵牧看着门外满身风雪的公孙旦,愣了愣神。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张脸,眉头微皱。
“你是大哥手下的……”
“正是!”公孙旦一把扒住门框,他怕眼前年轻人没了印象,话顿了顿又补一句:“主君让公子女装去劫狱那天,我也在的!”
赵牧面颊的肌肉猛地抽搐两下。
这粗鄙武夫,偏要提那档子事!
他深吸一口气,顾及着读书人的体面,把到了嘴边的骂人话咽回肚子里。
“进来吧。”赵牧沉着脸,侧开身子。
公孙旦快步跨进门槛。跟着的几个骑兵也赶紧牵着马挤 进院子。
赵牧双手推着两扇沉重的门板合拢,插上粗大的木栓。
院子里同样积着雪,只有几条通往后院和柴房的窄道被清扫出来。整个长平府静得听不见半点人声。
公孙旦跺了跺靴子上的雪泥,看向赵牧。
“二公子,城里不对劲也就罢了……咱这府里怎么连个扫雪的人都没了?莫不是真惹了什么麻烦,被上头封了府?”
“没封府。”赵牧声音干涩,“是我把府里所有能拿动刀剑的壮年家丁,全造册送去军中援助大哥了。如今府里只剩下几个老弱妇孺,自然看着空落。”
公孙旦愣住,往前迈了半步。
他脑子里乱作一团。
“援助主君?”公孙旦瞪大眼睛,紧紧盯着赵牧:
“主君出什么事了?就算要增援,需要邯郸这般大动干戈?满大街跟疯了一样强抓壮丁,刚才在街上,连十三岁的半大孩子都在地上磕头讨饶!”
赵牧垂下眼皮,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前天夜里,野王传回急报。”
“急报上说,韩国临阵倒戈,三十万秦韩大军合围,把大哥困死在野王内城了。朝堂上说前线粮草断绝,大王下了死令,邯郸城内凡是高过车轮的男丁,全得填线。”
公孙旦如遭雷击。
他张了张嘴,一股凉气从喉咙口直灌进五脏六腑。
韩国倒戈?
三十万大军围困?
这怎么可能!
公孙旦猛地转过身,一把拽住自己马匹上的褡裢。那里面装着他跑断了腿,好不容易从魏国和齐国换回来的粮草通关文书。
“这可如何是好!魏齐两国的粮道我刚刚打通,想着给主君带回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没想到竟出了这档子事!”公孙旦一把攥住马缰,急得额头上直冒汗,“不行,我得去见大王!”
赵牧翻了个白眼,鄙视这些个武夫话说一点不过脑子。
“大王急火攻心,听说昨日便吐血昏迷了。现在朝堂上乱成一锅粥,平原君主事,强行抽丁就是平原君下的令。你现在拿着文书去王宫,连宫门都进不去。”
正说着,后院传来马蹄叩击青砖的清脆声响。
公孙旦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名女子牵着一匹高大健壮的黑马,踩着积雪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皮甲,长发未挽发髻,只用一根素带高高束在脑后。面容白净清秀,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决绝,手里紧紧攥着马缰。
女子着甲?
公孙旦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实在没见过这号人物,偏头低声问赵牧:“这位是?”
赵牧没有向他介绍,而是整了整衣冠,对着那女子躬身行礼。
“见过公主。”
公孙旦脑子飞快转动。
这女子就是如今大赵的云岚公主?那个在邯郸街坊间传得沸沸扬扬、倾国倾城的公主?她怎么会出现在长平府的后院里?
他脑子里的疑问还没想完,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公孙旦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满是泥水的雪地里,大声道:“见过云岚公主!”
云岚停下脚步,随意地抬了抬手:“免礼。”
她转过头,目光黏在公孙旦身侧的几匹战马上。
“王宫你进不去,但有一个地方你可以去。”
赵牧听见这话,猛地转头看向云岚,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昨日云岚跑到长平府,赖在大堂不走,几次三番要借长平府的马去野王前线。
赵牧起初十分纳闷,偌大一个公主府,难道连一匹马都找不出来?还需要堂堂公主跑来长平府借马?
直到云岚自己道出原委。
她昨日听见赵括被围的消息,急怒攻心晕了过去。再醒来之后,发现公主府上下所有的马匹全都不翼而飞。
她心里清楚,定是芈师动的手脚。
她跑去王宫找赵王借马,赵王指着她的鼻子呵斥两句,直接把她赶出了宫门。
她又跑去城中马厩买马,谁知那些马贩子看见她,跟避瘟神一样躲得远远的,任凭她撒泼打滚、威逼利诱,愣是一匹马也不敢卖。
赵牧听完便明白了。大王怕公主跑去前线添乱,早就下达了死命令,断绝了云岚一切能找到马的渠道。
大王都不敢给,长平府上下就更不敢借马给她了。
云岚实在无奈,只能死缠烂打,一直在长平府留到了现在。
就在刚才,云岚听见前院有人牵着马走进来。
她二话不说,直接去后院打晕了看管马厩的下人,把赵括留在府里养伤的野结衣牵了出来。
她看着公孙旦身后的几名骑兵和战马,眼神越发亮了。
去野王前线的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