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饮胜
十一月二十一日。
清晨。
野王城内外,百口大锅支起。
火头军挥舞宰牛刀,将一头头专用庆祝大胜的牺牲牛宰杀,顺着牛羊的骨节往下劈砍。带血的肉块连着白骨被抛进滚沸的大铁锅里,上下翻腾。
上百泥封酒坛被拍开封口。
赵括站在官署门前的石阶上,看着街巷里来回穿梭的赵、韩两军士卒。
军法官站在石台上宣读军令。
“大开酒禁三日!酒水管够!不许劫掠城中百姓,不许私斗出人命,违令者斩!”
士卒围在锅边。立功的甲士分到大块的羊腿和连着筋肉的牛肉,普通士卒碗里盛满肉羹和黍米饭,旁边摞着几盆大酱和腌菜。
端着陶碗的兵卒蹲在背风的墙根,嚼着肉,大口吞咽。
吃饱喝足的兵卒在空地上围成圈。
两名光着膀子的壮汉在雪地里角抵,互相抱摔在泥水里,周围爆发出阵阵笑骂。
另一边,几十名锐卒手持戈矛,踩着鼓点和号角的节拍,踏地呼喝。干戚战舞的脚步声震落了屋檐上的积雪。
官署前的点将台。
赵括披着大氅,站在台正中。
两名文书抱着一摞竹简,扯着嗓子核验各部战功。
缴获的秦军战马、精铁甲胄、青铜长剑,堆成了一座山。
“许历,奔袭轵邑,牵制秦中军有功!赏金百镒,蜀锦百匹!”
许历半跛着腿上前,艰难单膝跪地。
亲卫端来一个木托盘,上面盖着一块四四方方的红布。
他高抬双手接下托盘,恭敬道:“恩谢将军厚赏!”
“苏射,率骑兵生擒敌帅!赏金百镒,宝甲一副,良马十匹!”
苏射咧着嘴摸索上前,他得了雪盲症,此时双眼蒙着厚厚的黑布。亲卫同样递给他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
“赵茄,死守北营,抗秦主力!赏金百镒,酒百坛!”
赵茄走上台,脸上血痂未褪,稳稳接下红布托盘。
许历和赵茄接下赏赐后,便端着托盘退到一旁站定,并未声张。
唯独苏射,端着托盘左摸右摸,觉得分量不对。百镒黄金得多沉?这托盘轻飘飘的,跟端了块木板似的。
他手一欠,直接把红布给掀了。
瞎摸了半天,摸出一块硬邦邦的竹简。
“许历。”苏射把竹简往许历手里一塞,“我这眼看不见,您帮我瞅瞅,这是什么宝贝物件?摸着也不像黄金啊。”
许历干咳了一声,低头念道:“欠苏射,赏金百镒,良驹十匹。因野王城钱粮紧缺,来日补上。”
苏射挠了挠头,张大嘴“啊?”了一声。
他摸了摸后脑勺:“不是,那还有宝甲呢?宝甲咋没写欠条里?”
许历无语地指了指台下堆积如山的秦军装备:
“那底下精铁甲胄堆得跟山一样,还用得着欠你?待你眼疾好了,自己下去捡一副便是了。”
苏射听罢,咧嘴直乐,把欠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军法官又念:
“韩咎,背水一战,倒戈破敌,赏秦主将卫烈宝剑一把,金百镒,良驹十匹!”
韩咎迈上台阶,他双手接过那把剑,大拇指扫过剑鞘上的纹路。
赵括目光扫过台下端着酒碗的诸将。
他端起酒爵。
“饮胜!”
“饮胜!”
台下将士举起陶碗,酒水洒在甲裙上。野王城沉浸在肉香与酒气中。
士卒饮胜之时,赵括端着酒杯,走到了韩咎几人跟前。
“你们随我来。”
说罢,四人随着赵括再次来到野王战事未起时的密室。
密室建在地下深处,隔绝了外头校场的喧闹。
青砖墙壁向外渗着水珠。两盏油灯挂在角落,昏黄的灯火偶尔跳动,照着中央那张宽大的长条木案。
赵括走到主位,撩起大氅坐下。
许历托着苏射的右臂,将他引到左侧靠里的草席前,双手按着苏射的肩膀,让他摸索着坐稳。
赵茄与韩咎在两侧依次落座。
几人刚刚坐定,赵括双手交叠搁在木案上,目光投向韩咎,直接开口。
“韩咎,饮宴之后,你去跟赵茄交接一下。”
赵括声音平淡:“城外那十万秦军降卒,全部交由赵茄看管。”
韩咎刚要搭在膝盖上的双手,僵在了半空。
他抬起头,视线对上赵括的眼睛。
交出降卒?
昨夜在官署正堂,他主动请命去杀南营那六万冻伤的秦军降卒。他本以为自己表现出了足够的狠绝,能借此让主君认为他韩咎是有用之人。
没想到竟起了反效果……
仅仅是因为他提了一句杀降,主君连辩驳的机会都没给,直接掀了他手里的监管权。
分明在方才的封赏大典上,主君明明还赐了他一把秦军主将的佩剑。
“喏!”韩咎艰难开口。
旁边三将除了苏射现在还是个瞎子,此时对韩咎都认同不多,只觉得是赵括临时捡来的一个叛军降将,心中没有太多看法。
赵括看着韩咎一副委屈模样,毕竟只是十七八岁的孩子,心中计较的多也正常。
他随即换了一种语气。
“不是要你闲着,本将需要你去做更重要的事情。”
韩咎听见这句话,心情顿时由丧颓转换到激动。
他霍地起身,两步绕过木案,单膝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请主君吩咐!”
赵括十指交叉,手肘撑在案桌边缘,看着面前的少年:“离开新郑这么久,想家么?”
韩咎愣住了。
他脑海里掠过那封盖着韩王大印的通秦密诏,想起新郑朝堂上那些逢迎苟且的面孔。那座王城只给他留下了屈辱和恶心。
如今他对新郑的念想只剩下随着主君征伐的脚步,再回新郑,君临大韩。
韩咎迎上赵括的视线,语调生硬:
“回主君,绝无念想。末将只愿随主君征战!”
赵括瞥了一眼视野左下角那颗稳固的幽蓝光点。
“但若是本将非要让你回去呢?”赵括问。
韩咎双眼发直,一时接不上话。
坐在侧席的苏射歪着脑袋,压低声音朝旁边问:“许历,你说这是咋回事?将军这是嫌这小子碍事,要赶人走?”
许历拿手肘拐了一下苏射的肋骨:“闭嘴,听将军的话。”
赵括看着跪在地上的淳朴孩子,脸上一副要掉小珍珠的模样,心想算了,还是不卖关子了,这群傻憨憨将军,卖多少都听不懂。
赵括收起嘴角的笑意,身子坐直。
“韩咎听令!”
韩咎脊背瞬间绷紧:“末将在!”
赵括指尖在桌面上叩出清脆的声响:
“本将派去楚国的人,已经让春申君在新郑散布了韩王通秦的消息。邯郸那边,赵王派去问责的使臣,算算日子,也该进新郑城了。”
直到这句话落下来,在场几人才明白些许将军意图。
不用想也知道,此时的新郑朝堂必然已是风起云涌,人心惶惶。
赵括盯着韩咎:“饮宴结束之后,你带上四万余韩军,即刻拔营。以大破秦军之威,回师新郑!”
“王陵,以及那二百一十七名秦军高级军将,本将全数拨于你,带着你的军功回到新郑。”
赵括放缓语速,“把他们装进囚车,在新郑游 行三日。让新郑的韩人好好看看,谁才是能护住他们的刀。”
赵括说完寻思了寻思,王陵作为白起副将,对应前世军事级别约等于一个集团军军长,再加上十余名校尉约等于少将,下属各步兵师、骑兵师师长十多位,各团、旅级参谋、作战主官两百人左右。
放在战国时期应该属于百年罕见,灭国级大功了。
白送韩咎这小子,便宜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