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漏风
密室里死寂无声。
韩咎嘴唇微颤，几乎忘了呼吸。
韩国被秦国压着打了几十年，年年割地，岁岁赔款。若他能带着这群秦将，牵狗一样牵进新郑城门……
别说抓二百多个，就算是抓一个秦军校尉回去，就够他韩咎光宗耀祖的了。
这如今……二百一十七名秦国 军将。
在新郑百姓和那群无能公卿的眼里，他韩咎，就是力挽狂澜的救世之主！
主君简直是用这些被俘虏的秦将，亲手编造了一顶九旒王冕，戴在了他韩咎的头上。
赵括又开口了。
“然后，等着我的大军开往新郑，助你践祚。”
韩咎额头砸在青砖上。
发髻散乱，几缕发丝垂在地上。
王座……
“末将……”韩咎嗓子干涩，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吞咽下一口唾沫，“万死不辞。”
“且先退下，去准备吧。”赵括抬了抬手。
韩咎再拜，倒退两步，转身大步迈出密室。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
密室里只剩下赵茄、许历和苏射。
赵括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垮下来，他看着剩下着三个老干部，眼神温和许多。
可以说没有他们三个就没有他赵括的今天，这几人才是他赵括真正的核心班底，无论失去哪一个都是不可承受的损失。
他绕过木案，走到席间，目光径直落在许历那条裹满渗血粗麻的右腿上。
“许历。”赵括轻叹一声，“接下来的日子没硬仗了，安心把骨头养好。”
许历下意识把伤腿往草席底下缩了缩，双手按着案几边缘就要往起硬撑：“一点皮肉伤，不碍事，末将还能跨马……”
赵括伸手按在许历肩上，将他稳稳压回席子里。
“别逞强，本将再入邯郸的那一天，还得靠老将军替我开道。”
许历嘴唇动了动，没再挣扎，双手抱拳：“喏！”
赵括松开手，转身看向另一侧的赵茄，他把那天交代韩咎的事又交代了一遍。
“王陵部手底下那四万，一日两顿黍米，别让他们饿脱了力。”
赵茄直白询问：“那南营卫烈剩下的六万人呢？”
赵括背着手，“那六万人，一日给一张面饼，配些热水，吊着命别饿死就行。再过些日子，全数打发去韩国的地界，替我种土豆。”
赵茄眉头微皱。
土豆？
他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十几年，从未听过这种粮种。
但他坚信将军这么说定有将军道理。
“末将明白。”
最后，赵括走到左侧席前。
他撩起大氅下摆，直接在苏射面前蹲下，双手扶住苏射的胳膊。
“我的大功臣。”赵括看着苏射眼眶上缠着的那条厚实黑布，“这几天少出门，老老实实待在屋里。眼上这块布，没我的将令若是敢私自摘下来，本将军法从事。”
苏射努努嘴。“喏。”
赵括顿了顿，语气放缓：“本将还等着你眼疾好了，继续替我带兵。”
苏射嘴角咧开，手掌猛地撑在青砖上，身子往旁边一歪就要下跪。
赵括两手攥住他的小臂，硬生生把他摁在席垫上。
“坐着答话。”
苏射眼眶发热，坐在原地，双手在胸前重重一拱，声音响亮：“喏！”
半个时辰后。
密室门开。
许历右腿不敢吃劲，一条胳膊架在苏射的肩膀上。
苏射双眼不能视物，一只手攥着许历的腰带。
两人一个当腿，一个当眼，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伤兵营挪。
赵茄顺着暗道，快步赶赴城南军俘大营。
赵括拢起大氅，独自踩着积雪的石阶，慢慢朝着野王官署走去。
就在这时，赵括眼角小地图蓦地闪亮。
不对……
几十个红点出现在北城门口，停了没片刻，这群红点竟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城门关卡，像滴进水里的墨汁一样，隐没进入了北城区的街巷。
什么情况？
放进城了？
赵括心底一急，快步走到一个马桩前，伸手去解拴在马桩上的缰绳，欲要跨马上街去看个究竟。
手刚握住粗麻缰绳，他的动作顿住。
赵括盯着地图上快速向城内推进的红点，脑子里飞快盘算。
算算日子，咸阳那边定然收到白起被擒的军报。依照秦人的行事作风，白起这等人物既然不能为大秦所用，也绝不能留给赵国。
这些红点，是秦国派来诛杀白起的死士，伪装成了流民混入了我的野王城里。
真给白老头面子，杀一个古稀老将，值当派几十个刺客来？
赵括咽了口唾沫，默默松开了手里的缰绳。
淦了……不能就这么过去。
我若现在单枪匹马赶过去……万一这群死士在街头撞见我，认出我这张脸，放弃刺杀白起，转头把我围了怎么办？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撑伞女人的身影。
几十个拿着淬毒匕首、身法如鬼魅的芈师，铺天盖地往我脸上扑……
他狠狠打了个寒战。
真要被切成一地臊子。
得想想别的办法，犯不上自己去涉险。
今早我就已经转移了白起位置，为了让白起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带兵攻打邯郸，就连苏射他们都不知道白起如今身在何处，状况如何。
这群刺客想要找到白起绝不容易。
若是贸然通知亲卫去保护白起，反而容易暴露位置。
但若是就这么放这群刺客进城，等他们藏进街巷之中，我的士兵丢失了视野，再找到这些刺客就困难了呀……
赵括松开剑柄，在原地来回踱步，军靴将刚铺上的一层新雪踩成一滩烂泥。
该怎么办呢……
就在他踱步的空档，眼角地图再次跳动。
北门口。
一个孤零零的黄点突兀地撞入视野。
没有经过任何盘查停留，这黄点的移动速度极快，在代表街巷的网格线间连闪几次，直接扎进了城里。
赵括看得眉头直跳。
我这野王城的城防是漏风的吗？怎么三教九流全往城里钻！
赵括看着那黄点移动，这速度也太快了……
骑马？
不对。
野王城内的暗巷遍布冻雪和杂物，战马跑不出这笔直的轨迹。
这人是在屋檐上飞奔。
小地图上，黄点的移动轨迹极具目的性，径直逼近北面分流出来的两个落单红点。
黄点贴近。
两方在一条逼仄的暗巷图标处重合。
赵括屏住呼吸。
光点重叠。
一息。
两息。
仅仅两次呼吸的功夫，那两个代表秦国死士的红点，就像被掐灭的烛火一样，毫无声息地从地图上消失了。
赵括瞪大眼睛，看着地图上只剩下一个继续向前疾驰的黄点。
两息时间，宰了两个的死士？
赵括眼皮狂跳，一句前世的粗鄙之语脱口而出：
“卧槽，有高手！”
他咽了口唾沫，这下更难办了，这个高手虽是黄点，还在针对性的袭杀刺客，但也不保证他不会伤害我啊。
苏射瞎着，许历赵茄身上各个带伤，韩咎指望不上……
难搞啊……
他再次来回踱步。
虽然我现在已经基本精通枯荣引，但是也是练出来了些蛮子力气，手脚毫无功夫，面对这种动辄飞檐走壁的死士……
赵括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脖子，确认那里并不是铁打的……
会被蹂躏啊……
早知道当时就该求着芈师多教个一招半式的，眼下无人可用，也不至于干着急。
回头问问苏射，毕竟纯武将出身，应该得会个一招两式，之前看他从马上跳起来一刀劈下去，人马具碎确实帅。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有声音出来，清澈冷冽。
“你这野王城，不还好好的么？”
直到声音传到耳朵里，眼角小地图才突兀又闪现出一个黄点。
第三波人了……
赵括眼皮子抽抽，定睛看看小地图，城北的黄点此时仍在袭杀刺客，这自己身边啥时候又冒出来一个！
他整个人石化似得，不敢回头。
这尼玛声音有点熟悉啊……我刚才正想那谁来着？
不会吧？
不会吧！
身后又有声音，同样的清冷。
“就当我白跑一趟，若这野王无事，我便回去了。”
“有事！”赵括猛地转身，喊住已经转了身的芈师，见那轻纱紫衣背影果然停了下来，赵括拱了拱手，郑重其事道：
“你来的正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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