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二七、三一
芈师停下脚步,转过身。
秋风吹拂着她脸上的轻纱,下颌那块粉色的花瓣胎记若隐若现,那双冷若冬水的眸子盯着赵括。
“邯郸城里,野王被围陷落的消息,几天前就传得沸沸扬扬。”
“云岚为了让我来救你,拿剑横在脖颈上以死相逼。结果我赶到这里,满城将士喝得烂醉,竟在开庆功宴。”
芈师左手握着尚未出鞘的古剑。
“你能跟我解释一下么?”
赵括听见“以死相逼”四个字,喉结滚了滚。
那傻丫头,我不是说了我会完完整整的回去了么……
但他很快收敛心神。
他瞥了一眼视野左下角的小地图,那群代表秦国死士的红点已经在城北街巷里散开。
他再看一眼这送上门的绝美女子,当真是瞌睡了送枕头啊。
赵括干咳两声,顺势跨下石阶,直接抬手指着城北方向。
“咳咳,来不及解释了。”
他迎着芈师审视的目光,理直气壮。
“秦国的死士混进了城里,足足几十个顶尖死士,全奔着我这项上人头来的,劳烦芈师出手相助,等这座野王城安全下来,我自然要跟您细细解释。”
“嗯。”芈师并无异议,她来这城里本就是为了帮忙,“带路。”
赵括转身招来一名亲卫,语速极快:
“传令,抽调一千甲士,即刻散入城北街巷。再挑一百名弓弩手,五人一伍,全部蹲守屋顶瓦楞之上,遇见行迹可疑之人,不可近战,远距离拿弩箭钉死。若射不死,就远远咬住,牵制为主!”
亲卫抱拳领命,大步奔下台阶。
赵括扯过两匹战马的缰绳,自己跨上一匹,将另一匹引给芈师。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城北疾驰而去。
风裹着碎雪迎面扑来。
赵括目视前方,眼角的余光盯着小地图上其中两个不停移动的红点。
想找白起?
他之前亲自问了冯阳这野王城有那些藏人的地方,莫说你们这几十个死士,便是再多几十条猎犬牵着,想找出来也得七日八日。
临近城北,那两个红点拐进了一片连绵的暗巷,脱离周围巡逻甲士的视野之后,融进了街巷的一片黑暗阴影里。
赵括手腕向后拉扯缰绳,不动声色地减缓马速,由着芈师越过自己,顶在最前面。
马蹄声出现落差。
芈师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偏过头,瞥了赵括一眼。
赵括脸不红心不跳,抬起马鞭,点向前方那条黑漆漆的胡同口。
“在那里面。”
芈师未发一言,收回视线,紫衣身影驱马径直冲入阴影笼罩的胡同。
赵括控着马,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慢吞吞跟在后头。
小地图里,胡同两侧的视野被建筑遮挡,依旧是一片灰暗的战争迷雾。
哒。
前方的马蹄声停了。
芈师端坐在马背上,仰起头。
她的目光已经锁定在右侧一处破败的房檐之后。
……
房檐上。
两个穿着粗布麻衣的汉子如壁虎般紧贴在冰冷的瓦片上。
“三一,露相了……”
“沉住气,咱现在的身份是流民,没确认找到武安君方位之前,绝不可轻易暴露。”
“我也想沉住气……”二七缓缓转动眼珠,额角的冷汗顺着涂满黑灰的脸颊滑落,“但房檐底下那个人,她已经钉死咱了。”
他说着,右手无声地探入粗布袄的袖口,反握住淬毒的匕首柄。
“那就准备动手!”
被唤作三一的汉子左腕微翻,机括轻响,一架精巧的漆黑袖弩滑入掌心。
他目光盯着瓦缝:
“我一会儿翻出去,给她一箭,引她抬手格挡。你借我的身形做遮掩,紧随其后跳出去,从死角出刀,一击必杀。”
“明白。”二七目光一沉,脚尖在瓦片上无声扣紧。
下一息,杀机陡发。
三一左臂在瓦楞上一撑,整个人直直从房檐上扑落。
身在半空,他左腕抬平,指尖扣动悬刀。
嗖!
一抹泛着幽蓝光泽的毒箭撕破冷风,直奔芈师面门而去。
几乎在弩箭射出的同一瞬,同伴蹬碎了一片青瓦,身形紧贴着三一下坠的轨迹跃出。
他完全藏在三一身后的盲区内,手中短匕划出一道冷厉的弧线,直取芈师毫无防备的左侧颈脉。
天下武人多是右手持刃,前方毒箭逼迫目标抬起右手格挡,一旦防住面门,便绝无余力再回转刀锋护住左方。
这一明一暗、一前一后的连环绞杀阵,曾替黑冰台抹杀过无数顶尖好手。
胡同口。
赵括坐在马上,眼睁睁看着那两个灰扑扑的人影从天而降,心脏骤然收紧。
还好我有先见之明,若要是现在自个跑来追着几十个死士,早死不知多少遍了。
反观那芈师坐在马背上,面对这雷霆般的绝杀,一步未动。
她左手握住古剑剑柄,手腕一抖、一甩。
咻!
漆黑的剑鞘脱剑飞出,循着毒箭袭来的轨迹逆空而上。
“铛”的一声脆响。
剑鞘在半空撞上弩箭箭头。淬毒的箭矢当即被弹飞出去,斜插在一旁的残雪里,尾羽兀自颤动。
而那柄飞出的剑鞘力道不减,直直撞向半空中的三一。
噗嗤!
平钝的青檀剑鞘,竟硬生生穿透了三一的脖颈。他双目外凸,身体在半空中一僵,随即被这股巨力带着向后倒飞。
“笃”的一声,剑鞘楔进夯土墙中。
三一连人带鞘,被钉在了后方的木质檐柱上。
此时,藏在盲区中的二七已经逼至近前。
淬毒匕首距离芈师右颈已不足三寸。
二七眼角余光瞥见三一被活活钉在檐柱上,眼眶圆瞪,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猛地收回视线,呼吸停滞,她竟是左手持剑!
芈师手中那柄脱去剑鞘、暗红血槽外露的古剑,不知何时已经稳稳竖立在他下坠的正前方。
他身在半空,脚底全空,根本无从借力。
若任由前扑的势头继续落下,自己的心窝会分毫不差地撞进那截冰冷的剑尖里。
生死关头,二七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吼,强行扭转手腕。他将原本刺向芈师颈脉的匕首倒转,用尽全身力气,劈向下方的古剑剑脊。
铮。
刀剑相撞,爆出一簇火星。
借着这股反震的力道,二七的身体在半空中生生向外偏移了半尺,避开了心口。
芈师看着在半空中扭转身形的汉子,眼波微动,眼中浮出些许讶异。
身在半空还能凭借兵刃交击的力道强行变招脱身,这个死士,底子倒是不错。
但也仅仅是不错。
芈师握剑的手腕顺着匕首撞击的力道向外一翻,原本竖立的古剑顺势横展。
剑刃贴着匕首的锋刃,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自下而上斜斜削去。
二七刚刚偏移开身子,还未及喘气,视野中那道暗红的血槽已至眼前。
噗呲。
锋利的剑刃切开粗布衣领,平滑地划过他的咽喉。
二七前扑的动作骤然停滞,身体失去控制,砸落在泥水里,发出一声闷响。一道平整的血线从他颈间绽开,鲜血涌出,染红了胡同里的残雪。
檐柱上,三一的尸体仍挂在半空,血水顺着剑鞘滴答坠落。
整个交锋,不过一次呼吸的功夫。
小地图上。
那两个重叠的红点,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
赵括停在十几步外,看着挂在柱子上的尸体,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另一具,眼角抽搐。
他见惯了战场上的铁皮罐头互相拿着长戈去戳对方的眼睛,两个重甲士卒死斗往往打的互相精疲力竭也分决不出生死……
这……高手打架都是这么利索的么。
赵括驱马走到尸体跟前,翻身下马。
他蹲在泥水里,双手在那个伪装成流民的死士身上摸索翻找。
芈师跨下马背,站在一旁,左手一甩刀上血,眼眸微垂看着他:“你在找什么?”
“找线索。”赵括手上不停,“你杀得太快了,我本想喊留个活口,谁知你抬手两下,人全没了。”
芈师面部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留活口无用,你摸一下他的下颌舌下。”
赵括蹙起眉头,伸手掰开死士满是鲜血的嘴,两指探入舌下。
指腹触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他抠了出来,放在掌心。
那是一个用肠衣包裹的小袋,两头用细线扎紧,里面装着不明液体,仅有胶囊大小。
“这是什么东西?”赵括两指捏住肠衣,指尖微微发力。
嗤。
芈师脚尖轻点地面,挑起一颗碎石子。
石子精准击中赵括手腕麻筋。
赵括手臂一麻,五指脱力,肠衣小袋掉在积雪上。
他捂着手腕回头,怒视芈师:“你作甚!”
“剧毒,皮肉沾之即烂。”芈师看着地上的小袋。
赵括嘴里骂骂咧咧,心里腹诽:多谢提醒,我又不傻,我只是手痒想试试肠衣弹性罢了。
他盯着雪地里的毒袋,脑子里浮现出这东西在肠肚中破裂的画面。
“黑冰台对自己人这么狠?”
“这些死士的家眷皆被总台握在手里。”芈师语气毫无起伏,“若刺杀失败身死,便也罢了,若被生擒透露了机密,被总台得知,家眷皆死,你抓活的,他们什么都不会说,只会咬破毒囊。”
赵括眉头微挑:“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