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围困
赵括与芈师终于骑马赶来这处院落。
但让赵括失望的是，在他来到的前半刻，一个红点闪烁两下忽然熄灭，而那黄点则是脱离了视野，融入阴影之中。
他走到院落中两个尸体跟前，他伸手扣住汉子的肩膀，用力一翻，将那具沉重死躯翻得仰面朝上。
汉子胸前插着几根赵军的弩箭，咽喉处有一道外翻的豁口，心口处还有一个正往外冒着血泡的血洞。
他伸手摸了摸，并未找到黑牌。
他再转身走向另一具尸体，摸向后腰，感觉到一个硬物，掏出一看。
二一。
二七和三一之间面对芈师，是能不能抵挡芈师一招的差距，不知道这二一比起二七来又有多大能耐……
扑空了，赵括还是有些失落的。
他四处瞅了瞅，瞅见了远处屋顶上的一伍弓弩手，本想这招呼他们过来，问问都看见了什么。
但没想到芈师先开了口，她眼眸微垂，目光在那两处致命伤上扫了两眼。
“杀他的人，用的是双匕。”芈师淡淡道。
赵括蹲在旁边，从远处收回视线，跟着观察尸体：“何出此言？”
芈师抬起手中未出鞘的古剑，用木质剑鞘的底端点向汉子皮肉翻卷的颈部。
“看这颈部创口。”芈师有条不紊，“刀槽极窄，自下而上切断喉管，这是刺客反握短兵，贴身抹开的。”
接着，她的剑鞘顺着汉子的胸膛下移，轻轻点在心口那个致命的血洞边缘。
“再看心窍，创面倾斜，直没入柄，这是正握兵器自下而上扎进去的，是黑冰台死士的技法。”
芈师收回古剑，目光落在赵括脸上，嘴角诡异得勾了勾。
“杀他的人身形较矮，或许是个女刺客。”
双匕，女刺客。
赵括脑子‘嗡’地一声，瞬间闪回进入那个冰冷的雨夜。
漫天暴雨，残破的油纸伞，满地的泥水。
两柄犹如毒蛇吐信的生铁短剑，被青竹伞骨钉在泥水里的瘦削身躯，还有那句凄厉的“我不要你救！”。
是她……
她为来我这野王城作甚？
为了白起？
在芈师的注视之下，赵括换了两口气。
他站起身，仰起头，看向废弃偏房外错综复杂的暗巷：“屋顶上的弟兄！”
远处瓦楞上的五名弓弩手听见动静，伍长立刻收起军弩，带着四个弟兄顺着院墙翻了下来，快步跑到赵括跟前，抱拳行礼：“上将军！”
“刚才在院子里动手的那个人，看清长相没？”赵括盯着伍长。
“回上将军。”伍长指着那间废弃偏房的方向，“那人头戴宽沿斗笠，身形比寻常甲士瘦小许多，她身上受了伤，流了不少血，但动作极快，属下们连射两轮都没能留住，她拉过尸体挡箭，顺着那边的暗影跑了。”
赵括想起那晚，那个瘦小身影带着浑身的伤，消失在雨夜深处。
心里吐槽，天天都带着伤呢，你说你天天这么拼命是图个啥……
赵括跨到马前，翻身跨上马背，“传令下去！”
伍长立刻挺直腰板。
“将那片暗巷围住，遇到这个戴斗笠的，只要她不伤害咱们弟兄，且不要放箭，活捉为主，若对方反抗激烈，牵扯围困，等我赶去。”
“喏！”伍长当即抱拳，转身狂奔出院落去摇人。
芈师看着那兵卒离开，随口问了句。
“不抓死士了？”
“咳咳。”赵括干咳两声，“都是死士，抓谁都是抓，况且……这个，明显更厉害些嘛。”
……
野王城北，一条胡同深处。
阜汐大口喘气，她靠在斑驳的青砖墙上。
随后扯开粗布袄的下摆，撕下几根长条布带。
她将布带一端咬在嘴里，右手用力拉扯，将大腿和腰腹处的伤口逐一勒紧、打结。
从咸阳日夜兼程狂奔两个日夜，接连跑废三匹快马，方才又连着绞杀同僚，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直泛起一股铁锈味。
粗糙的布条勒进皮肉，疼得她直抽冷气。
范雎这老贼，为了刺杀武安君，到底往野王城里撒了多少条疯狗？
她靠在冰冷的墙砖上，脑子飞快盘算。
这一路杀过来，她已经记不清挑断了几个同僚的喉管。但黑冰台底蕴太深，凭她一个人，根本杀不完。
但是她现在搞不清老头位置，多杀一个，老头就安全一分。
君候，你当年在雪地里教我握刀，今天，阜汐把这条命还给你。
她垂下眼帘，听着街外隐约传来的赵军甲片碰撞声。
动静这么大，他肯定就已经察觉到了。
那个烂好人，绝不能被他撞见。
长平府那种地方，待过几天，就够了。
刀断了，就该烂在坟堆里，不该再去弄脏了他的手。
包扎完毕，阜汐睁开眼，压下心底那丝不该有的悸动。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匕首，准备翻墙离开。
突然。
极细微的机括声乍起。
嗖！
左侧斜上方的空气被撕裂，一支泛着幽蓝光泽的短箭直奔她面门而来。
阜汐瞳孔猛缩，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立，避无可避，只能猛地塌腰，左肩本能地向下急沉。
短箭贴着她的左肩肩头擦了过去。
三棱箭头划破粗布，削飞了一块皮肉，‘笃’地一声深深钉入身后的墙缝。
伤口没有流血，反而泛起一片乌黑，一股强烈的酸麻感瞬间顺着左肩皮肉洇散开来。
淬毒暗箭。
若是刚才反应慢了半息，这箭扎透的就是她的血肉。
头顶瓦片碎裂的声响接连传来。
四道人影从两侧屋檐无声跃下，转瞬就封死了胡同的前后退路。
其中三人穿着破烂的灰麻流民衣衫，脊背佝偻，手里反握着带血槽的漆黑短刃。他们脚下踩着碎步，在泥水里交替前压，慢慢缩小包围圈。
唯独站在最前面的那人，身姿笔挺。
他同样穿着灰布袄，但站姿没有半点流民的瑟缩和警惕。
他右手虚虚搭在腰间那柄细长直刀上，大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 挲着刀镡。灰布袄的袖口干干净净，未沾半点泥污，外露的刀柄末端，刻着一个极深的“玖”字。
他只是随意地站在胡同口，便好似堵死了所有的出路。
阜汐右手紧紧捂住泛麻的左肩，左手拔出另一把生铁匕首。双膝微屈，下盘沉底，摆出死斗的姿势。
最前面的那人看着她戒备的动作，开了口。
声线年轻，出奇的温和。
“入城之后，接连有十几个弟兄断了联系。”
那人看着地上几多泥泞，摇了摇头。
“我还当是这野王城防布置得太严密，出了岔子。原来，问题出在你这里。”
他抬起眼皮，再次瞧了瞧眼前的瘦削身影，这刺客此时松开了左肩伤口，强憋着一口气摆出架势，两手持匕。
右手反握，左手正握。
他轻笑一声，然后捏住系在脑后的绳结，将遮掩面容的粗布面罩缓缓扯下，露出一张白净清秀的脸庞。
“十一。”他看着对面的瘦削少女，眉头微微蹙起，“你为何要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