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武道
赵括又看了眼怀里人儿。
她浑身紫黑，但好在已有消退迹象，他将怀里的人托上马背。
阜汐浑身瘫软，根本坐不直。
赵括顺势将她的身子压低，让她整个人趴伏在宽阔的马鞍上。他单手握住缰绳，另一只手虚按在她的后背，防着马匹颠簸把人颠下去。
芈师同样未上马，牵着自己的坐缰跟在半步外。
两匹战马踏着泥泞的残雪，往胡同外走去。
街巷里只剩下军靴踏地细碎声响。
赵括低着头，走得很沉默。
他空出的那只手捏着暗金令牌，粗糙的拇指肚反复刮擦着上面深刻的“玖”字。
前十。
他刚刚在胡同口观战了几分钟，虽然自己不懂，但好在有芈师做解说，这个玖号的实力不在阜汐之下。
不知我这野王城里，还有没有这样的高手。
他抬起眼，扫过马背上随着步伐微微起伏的瘦小后背。
这丫头刚才喊得嘶声裂肺的那一声“跑”，还有喂药时乖乖配合的吞咽，都证明她没把我当做敌人，甚至在拿自己的命去绞杀这些渗进野王的同僚。
为了什么？
总不能是因为长平府那半月收留的交情。
果然是为了白起。
赵括按在阜汐背上的手掌下意识收紧了些。
来护白起不死？
还是来救白起出城？
若是前者，就算看在过往的面子上，在这野王城里给她留张床榻养伤也无妨。
可若是后者……等拔干了心脉里的毒，这丫头睁开眼，她手里那把匕首，怕是就要往我赵军守卫的脖颈上抹了。
到时候，是杀还是放？
越往下想，脑子里的线头就越乱。
赵括闭了闭眼，将那块暗金令牌攥进掌心，烦躁地呼出一口白气。
一阵轻微的靴子踏地声靠近。
芈师牵着马走上前，与他并肩。
那双狭长的眼眸微微垂下，视线越过赵括的肩膀，瞧了瞧那个被他时不时扶一把，以避免从马背摔落的瘦小身影。
她开了口。
“不是说去抓死士么？”芈师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怎么反倒……救了一个？”
赵括听见芈师的话，后背泛起一层白毛汗。
他可是曾在邯郸那条泥泞巷子里，对着这女人保证过会用命护着云岚的。
如今在这位“活祖宗”的眼皮子底下，利用她出手，救了另一个不明不白的年轻女子。
这跟当着丈母娘的面，带别的女人回家有什么区别？
“咳咳。”赵括清了清嗓子，生硬地扯开话头。
“芈师，那套枯荣引，我已经完全掌握了，你看我现在这身子骨，能学点实际的对敌功夫了么？”
芈师脚步微顿，偏过头，轻纱上方的眼眸看了他一眼。
我当年受尽挫骨拔筋之苦，数月方能精进一式，你一个毫无武道根底的匹夫，满打满算练了一个半月，就完全掌握？
大言不惭。
芈师松开缰绳，两步跨到赵括身前。她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毫无预兆地点在赵括胸口的膻中穴上。
赵括看到芈师被自己的话题吸引了注意力，刚松一口气，却被芈师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速度太快，他甚至来不及反应。
一缕气机顺着指尖探入赵括体内。
芈师眼底原本带着的几分冷诮，在气机探入的下一息，荡然无存。那双如古井般的眼眸猛然张大。
指尖之下，那股本该因为强行冲脉而暴虐无序、千疮百孔的气血，此刻竟如奔涌的大江，沿着奇经八脉有条不紊地流转，生生不息。
没有一丝阻滞，没有半点暗伤。
这是枯荣引十一式彻底大成，气机与体魄完全相融的脉象。
芈师愕然片刻，缓缓收回手指。
她那紫裙下覆盖的胸脯，难以控制地起伏，一双冷眸泛起涟漪，盯在赵括那张略显心虚的脸上。
他只是一个寻常武将，甚至还只是个只会带兵不会用武的武将，一个半月，走完了旁人数年乃至十数年才能走完的武道筑基险途。
这世上，怎会有这种不讲道理的事。
“多久练一次？”芈师开口问道。
赵括想起芈师临走前那句‘每七日练上一遍的嘱咐’，他挠挠头，“哈哈，早晚各一次。”
赵括话音刚落。
只听见‘咔嚓’一声清脆的木裂轻响。
赵括定睛一看，这女人竟是把手中绑着马鞭的硬木手柄给捏断了……
芈师竟是呆了一息，犹似一泓清泉的美眸在赵括身上停留许久，“我听说你们军中的人吃饭，也做不到这般勤快吧。”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落在赵括耳朵里，却跟夹着冰刀子似的。
赵括心说，好家伙，芈师你当年肯定不简单啊，别说你盲搓幺鸡那个动作，就是你这戳人肺管子的功夫都是浑然天成。
别看现在端着一副不染凡尘的宗师架子，你这露出来的坏习惯，怎么看怎么像前世那些街头砍人的精神小妹浪子回头了。
“咳，大军屯在野王，我这主将没点保命的本事，晚上睡不踏实，所以练得稍微勤快了一点……”
芈师忍不住侧目，一点？
赵括厚着脸皮接过话茬，又绕回了正题，“芈师，既然我这底子算是打好了，能教两手实用功夫了吧？”
芈师松开手里剩下的半截马鞭手柄，任由它掉进泥水里。
赵括看着芈师站在雪地里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半天不说话，心里越发没底。
“那个……练岔了？”赵括试探着问。
芈师闭上眼睛，深深吸进一口冷冽寒风，压下胸间的翻涌巨浪。
“没有。”
她重新睁开眼，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只是目光扫向赵括时，多了些连她自己难以体会的复杂心绪。
“你的经脉确实已经拓宽。”芈师转过身，重新捡起马缰往前走，“但你毫无招式根底，犹如三岁顽童挥舞大锤，寻常剑招，你学了也只具其形，对上真正的高手，一招便会破绽百出。”
赵括心中腹诽，你不教怎么知道我只具其形，说不定我悟性极高一看就会呢
他牵着马靠过去：
“那我总不能遇到危险，每次都指望你从屋檐上飞下来砸人吧？要不你教我两招绝杀？一击毙命那种。”
“没有绝杀。”
“那我遇见高手怎么打？”
“你这身气力，加上枯荣引洗炼过的筋骨，若是对敌……”芈师思索两息，“找一把够重、够硬的兵器。不要讲究招式，以力破巧，一力降十会便可。”
赵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他现在的力气确实极大，加上这一个多月枯荣引日夜不停的冲刷，寻常甲士根本扛不住他随便一撞。
但……谁年少时没一个侠客梦呢？
“好粗俗啊，我想学那种舞一把飞剑，杀人与无形，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那种感觉，芈师你能懂么？”
芈师听着身边统领数十万大军的上将军，他边说边比划，不自觉露出一瞬嫌弃脸，但听到最后两句。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芈师咀嚼着这两句话，脚步慢了半拍。
这两句倒是挺有意思……
她回过头，目光在赵括宽厚的肩膀和那双布满老茧的粗大手掌上扫过。
“诗不错，但你这块料，舞不出飞剑。”
芈师声音恢复了平淡：
“剑走轻灵，重在身法，你年岁已大，骨骼早定，枯荣引洗炼的是你的气血皮肉，却改不了你的根骨。你若非要学剑，挥起来也只像个抡棒槌的莽夫。”
赵括偏过头偷偷翻了个白眼。
不教就不教，骂人莽夫干什么。
“那多重算够重？”赵括回到芈师第一次的建议上。
“重到需你全力挥动，敌人即便格挡，也会连人带兵器一起被你砸碎。”芈师的声音混在积雪被踩碎的轻响中，“这世上，能挡住绝对力量的技巧，不多。”
两人牵着马，穿过空寂的长街。
赵括寻思一会儿。
行吧，战国时代，实用就好，一刀下去人马具碎，若是这种场景出现在万军阵前……
唉，赵括又叹一口气，最起码声势是打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