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往事
到了上将军府门前,赵括招来丫头,指了指身旁的芈师。
“带这位去后院挑间清静厢房歇息。”
芈师目光在那丫头脸上停顿片刻,转头看向赵括。
“野王城既已无大事,我明日便走,云岚在邯郸还在等我回话。”
赵括立刻横跨一步,挡在芈师身前。
“有事,这野王城里事还大着呢!”赵括大手一挥,“还有一多半黑冰台的死士没揪出来,这几日正是凶险的时候,还请芈师多留几日!”
但赵括脑子真正想的是。
就这么让你走了,你还没教我两手功夫呢,怎么可能就这么放你走了,就算学不来剑术,你教个飞檐走壁,或者敛息偷袭的手段也行啊。
不管怎样,得先把人稳住。
但饭得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办。
眼下更紧要的是去见一趟白起。
阜汐为了白起连命都不要,这两人关系绝不一般。
好在白起已经收入麾下,可以找白起直接问清楚这阜汐到底是个什么来历了。
芈师听见赵括挽留,眼帘微垂,没有多费口舌去反驳,只是冲那领路的丫头点了点头。
丫头双手拢在袖子里,嗓音软糯。
“姐姐,这边跟我来。”
姐姐?
赵括嘴角扯动两下。
喊得可真甜,这位年龄估计能当你妈了,还叫姐姐。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芈师那紫裙包裹的背影上。
先前遇见都没敢多看,这再细细打量……
那身材玲珑有致,凸凹惹眼,所谓丰乳肥臀不过如此,光看样貌三十出头没错。
但听她说话语气,处事风格,还有那纤尘洗尽之后的淡漠,难以言说曾经都经历过什么。
突然,那正跟着丫头走的芈师脚步顿了顿,停在了原地。
赵括忽觉汗毛倒竖,慌忙收回凝视目光。
“哼。”
只听芈师轻哼一声,走出了视野之外。
赵括干咽口唾沫,她这是背后也长了眼睛么……
等赵括再细细安顿好阜汐,随意扒了几口饭,已经到了入夜时分。
野王官署大堂。
赵括端着一盏油灯,走进大堂侧边的守藏室。
他走到最里侧的一排书柜前,双手扣住木缘,向旁推开。
木轴摩擦发出闷响,书柜后移,露出一截向下的青砖台阶。
赵括顺着台阶走入地下密室。
密室内灯火如豆。
宽大的木案上,堆积着十几卷赵括让人送来解闷的兵书典籍,有几卷还摊开着。
白起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袍子,灰白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他正坐在案前,用粗布慢慢擦拭着那把赵括归还给他的青铜佩剑。
听见暗道里的脚步声,白起停下手里的动作,将长剑搁在竹简旁,起身迎向赵括。
他目光扫过案角那个刚吃空不久的粗陶饭碗。
“主君。”白起拱手行礼,“算算方才亲卫送来第三顿黍米的时辰,外头该是入夜了吧。主君此刻前来,可是有急事?”
赵括走到案前,盘腿坐下,抬手示意白起落座。
“城内进了些老鼠。”
赵括从怀中掏出三块铁牌,依次摆在木案上。
两块普通的精铁牌,一块刻着繁复云纹的暗金牌。
灯火照在牌面上,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白起低头,目光扫过铁牌上的字迹。
二七、三一。
他的视线最后停在那块暗金牌上,大拇指在那个更大更深的“玖”字上搓了两下。
“黑冰台天字号死士。”
白起声音发寒,“范雎动作倒挺快,老朽这才落脚野王城,他后脚就派疯狗追来了。”
赵括提起案上的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这群人伪装成流民混进野王,足有几十号人。不过,这三个人不是我杀的。”
白起抬眼,开口道:
“黑冰台前十的死士,皆是百里挑一的勇武之士,主君既然拿着牌子来找老朽,想必是有高人出手了,看来主君身边的能人更是厉害呀。”
话音刚落,白起声音蓦地一顿。
他眼底闪过惊觉。
怪不得。
怪不得当初在长平败后,他派阜汐去刺杀赵括,那丫头竟带着一身重伤铩羽而归,还惹得她不敢回府见我。
原来这主君身边,竟藏着能捏死天字号死士的能人。
但现在想来,万幸那丫头未能得手。
若是当真得手,老夫怕是已经落个‘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
能留住这条残命脱离那吃人的朝堂,又得遇这般算绝天下的明主,实乃上天眷顾。
赵括没察觉到白起这几息间千回百转的思绪,他摇了摇头。
“我身边的高人只顺手解决了几只小喽啰。”
赵括直视白起的眼睛,“真正在暗巷里跟这群死士拼命的,是个使双匕首的女刺客,那玖号唤那女刺客为十一。”
听见十一这个称号,白起喉结剧烈滚动,干哑着嗓音问:“她还活着么?”
赵括语气平缓。
“她左肩挨了一记毒箭,左臂骨裂,心口挨了一脚,她伤的很重……”
话未说完,只听见白起的呼吸愈发沉重,于是赵括换了稍微轻松的语气。
“我给她喂了玖号身上搜出来的拔毒药,我来之前,也安排了疡医给她清理伤口,如今情况稳定,已经安顿好了。”
白起听完闭上眼,重重松了口气。
赵括看着白起,“白老认识?”
白起怔住了。
他自然认识,他何止认识,从八年前杜邮那日之后,那丫头想跟屁虫一样黏在自己屁股后头,他后来将她收入府内,让她唤自己太公。
八年后她就被自己派出去刺杀眼前主君,以失败收场。
他愣愣地看着木案对面的赵括。
主君的眼睛里没有一丝试探,也没有兴师问罪的冷厉,仅仅是最寻常不过的好奇。
他心底涌起一阵羞愧,心中计较两番,还是决定全盘托出。
“主君,她叫阜汐,三个月前长平之战后,老朽曾派……派她刺杀过您。”
赵括目光平静,没有接话,只端起陶杯抿了一口温水。
“嗯,这事我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阜汐有何身份?是何来历?白老可知晓?”
白起心中已经不知该作何滋味,主君知道阜汐曾经刺杀他,但还是救了,他知道是我安排的,却不怪我……
他伸出手指,将那块暗金令牌推回木案中央。
“八年前,咸阳城外的死士营。”白起开口,嗓音干涩发沉。“我不知她是哪来的遗孤,在老夫遇到她之前,她就已经被吸收进了黑冰台。”
“老朽去营中巡视,下着大雪,三百个孩子在雪地里互相厮杀,老夫隔着栅栏,看见一个瘦骨嶙峋的丫头。她手里握着一把短匕,手冻得发紫,正对着一截枯木,练着同一招反手抹喉。”
白起眼神空洞,似在回忆过往,口中娓娓道来。
“那营里三百个半大孩子,全是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男娃,唯独她,是唯一一个女娃。”
“她练着练着,忽然停下动作,转过头,看了老朽一眼。”
“老朽看见那眼神……”说到这,他忽然换了话头。
“老朽带兵百万,本不该是那种多管闲事之人。”
白起看着木案上跳动的火苗,声音微沉,“但被那女娃子瞧了那一眼后,老夫竟是鬼迷心窍地出了营,去镇上的铺子里买了一块饴糖,就揣在袖子里,想着若有机会了,便递给她吃。”
密室里只有炭火燃烧的轻响。
赵括静静坐着,没有出声打断。
“等老朽再回到营里,天已经快黑了。”白起继续说道,“三百个娃娃散了操练,有的围在火堆边抢肉汤、抢硬饼子,有的累得不想动,躺在雪地里装死起不来。”
“只有她没去抢食。她还躲在那片林子里,对着那截枯木练剑。”
“老夫指点了她几式。临走前,把袖子里的那块饴糖,丢进她脚边的雪地里。”
白起抬起眼皮,指了指木案上那几块铁牌。
“最后,她活了下来,黑冰台给了她同样的一块刻着十一的铁牌。”
“再后来,我安排她住进了武安君府,让她唤我太公。”
白起闭上眼,干枯的眼角微微抽 动。
“她这次来野王,定是知道老夫被擒,范雎要趁乱派死士来灭口。她孤身来截杀黑冰台死士的,死心眼的丫头。”
赵括安静听完,他提起案上的陶壶,给白起添了杯温水。
脑海中浮现出暗巷泥水里拖着残躯的女孩,和她喉咙里呕出的紫黑血沫。
他很认同白起最后一句的评价。
听了这一番说辞,基本可以判断阜汐来到野王城只是为了保住白起性命,并没有带白起离开野王城的打算,赵括松了口气。
“她就在你头顶偏院躺着,等她拔干净心脉里的毒,你去见她,告诉她,黑冰台的十一死在北城的胡同里了,往后,她只是你白老身边的阜汐。”
白起双手平摊在木案上。他低下头,额头触及粗糙的案面。
“谢主君。”
赵括站起身。
“城里的刺客这两日便会清理干净,你安心待在这间密室里养足精神。”
他转身走向青砖台阶。
“还有八日,第八日夜里,我会让你接管北营那四万人。”
白起挺直腰背。
“那四万人今日刚弃了甲,军心已散,想让他们一路奔袭去打邯郸,得给他们一个拔刀的理由。”
赵括停在台阶前开口。
“你就是他们的理由,踏碎邯郸城门同样是他们的理由。”
“王陵和所有的将官都在死牢里,这四万兵卒无人可依,你站出去告诉他们,打下邯郸,是他们活着走回关中的唯一出路。”
白起再次低头拱手。
“多谢主君,愿意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会以为是在替秦国攻打赵国都城,这四万人为了回家,会去拼命的。”
赵括拾级而上。
“邯郸城墙高大,就算赵王抽空了城防守军,若城内那些公卿权贵的私兵家丁合起来也不是个小数目,这一仗同样会流很多血。”
白起听着这话,抬起了头,沙哑嗓音道:
“四万大秦老卒对阵权贵私兵,这是单方面的屠宰。”他站起身,眼底重新浮现出属于大秦军神的冷锐。
“一日破城!”
“好。”赵括赞叹,“不愧是大秦武安君,到那时,我便静待白老的好消息了”
白起双手抱拳,身子微微下沉。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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