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师父
赵括顺着青砖台阶走出密室,将守藏室的书柜推回原位。
他穿过两道亮着火把的回廊,回到官署后宅的卧房。
亲卫替他推开 房门,点亮屋内的油灯,便退了出去。
赵括解开大氅的系带,将沉重的甲胄一件件卸下,扔在木架上。
他走到木盆前,双手捧起冰冷的凉水,拍在脸上。
刺骨的寒意让他昏沉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野王城的局势已经稳住,秦军主力覆灭,白起归心。
接下来,韩咎回新郑夺权,白起准备攻赵,赵茄接管俘虏。
每一环都安排妥当。
他走到榻边,仰面倒在厚实的皮褥子上,望着黑漆漆的房梁。
不知邯郸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半个多月前,他将野王被困的信送回邯郸,按日子算,赵王那头该有动静了。
不知道公孙旦那小子,有没有把马镫卖出个好价钱。
也不知道远在邯郸的那个娇蛮公主怎么样了……
倦意如潮水般涌来,赵括的呼吸逐渐平稳,陷入沉睡。
次日。
天色微明。
野王官署后院铺了一层薄霜。
赵括起了个大早,他穿着单衣,站在院子正中,开始今天的日常。
第一式,如水生漪。
……
第十一式,荣枯一念。
气血汇聚丹田。赵括呼出一口白气。
他抬起胳膊,贴近鼻子闻了闻。
没有任何酸臭味。
赵括窃喜,这是不是也侧面说明,我体内杂质被一个多月的辛勤冲脉,洗了个干干净净,彻底洗经伐髓了呢?
院门外,芈师站在落光了叶子的老榆树下,紫色的裙摆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已经看了一炷香。
第八式枯木逢春,手腕需翻转两次,拉扯心脉,痛不可当。
她当年练这招,为少受些罪,总会趁师父不备,把手腕压低半寸,为此没少遭受师父责罚。
到了眼前这个年轻男人这里,竟把这折磨人的细枝末节,做得板板正正,这般心性,倒是令人欣赏。
芈师走进院子。
“不错。”
赵括听见声音,转身走到木架旁,扯下外袍披在身上。
“早。”赵括活动了一下肩膀。“多亏你这门功法,整个人精神头都好了许多。”
芈师目光扫过他的手腕、脖颈等暴露在外的皮肤。
“你体内的杂质已排空,看来的确如你所说,你已经将这门内功完全掌握了。”
赵括心头稍喜,能得到芈师赞赏可不容易,但我现在空有蓝条没有技能,遇到高手还是个死。
他心里组织好说辞,芈师,教个一招半式的呗,我若出了意外,你也不想云岚未来做个望门寡吧。
他凑近两步,拱了拱手道:
“芈师,教个一招半式的呗,你也不想未来云岚身边连个能保护她的人都没有吧。”
“我不就是?”芈师反问一句。
你保护云岚,你能保护一辈子啊,以后云岚嫁进门里,岂不是你也得跟着进来?
赵括心说,你可别,我可不想往后天天跟你住一个屋檐底下。
他干笑两声,想着换套说辞,再从这活祖宗手里抠点真东西出来。
没等他开口,芈师眼皮微抬。
“当初教你枯荣引,是因为我那一掌伤了你的心脉,云岚怕你死在半道上,我才教你的。况且……”
芈师目光扫过赵括的脸,“当时我也只打算教你前四式,如今你能完全掌握,那是你造化使然,我无话可说。”
她声音转冷。
“但你又凭什么理所当然的认为,我就该教你别的功夫了?”
这女人神经病啊,好好的怎么开始怼人了?
赵括张张嘴。
平时能把死人说活的嘴皮子,这会儿却有些不好使,首先是这芈师压迫感太强了,实在怕她动不动来自己来上一下。
两人在院子里相对而立,气氛冷了下来。
就在赵括寻思着要不要厚着脸皮硬磨时,芈师眼帘低垂,再次开口。
“除非……”
赵括耳朵一竖。
“除非什么?”
芈师直视赵括。
“除非你拜我为师。”
她的秋水眼眸落在赵括身上。
“你资质不错,若愿拜我为师,当名正言顺,我自然愿将一身本事,全部传授于你。”
欲扬先抑是吧,原来刚刚怼我一遭是在这等着我呢?
拜师?
他目光在芈师那张清冷的面庞和玲珑身躯上转了一圈。
这位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真要磕头敬茶叫师父?那我堂堂十五万大军的主将,以后岂不是平白矮了她一头?
过不了几天就算是韩国君王也得敬称我一声主君,让我拜你为师,你又算哪根葱……
还有芈师和云岚的关系尚不清楚,我若她为师,往后再娶了云岚,这辈分又怎么算,总之赵括此时心中至少有一百个理由拒绝拜师。
但……若有此人做师父,我身边就实实在在多了个顶级高手保护我……
而且我看这人平时没事也就自己练练功,再教云岚练练剑,这么一个大闲人,时时刻刻守在我身边简直安全感爆炸啊。
无非就是跪下磕个头,闲来无事敬杯茶而已,多简单的事……
不行不行,男儿膝下有黄金……
此时正是变现时!呸!
他脑中纷乱,各种念头纷纷杂杂。
面子值几个钱。
这可是单人独剑能从咸阳黑冰台手底下杀出来的狠人,她那身本事,随便学个一招半式,在这人命如草芥的战国也能多几条命保底。
再说了,给这么个赏心悦目的美女师父当徒弟,也算不上吃亏。
赵括站在原地,脑子里还在做着最后的利弊权衡。
芈师看着面前年轻男子迟迟没有动作,她回想起自己当年求师时,跪在暴雨之中何等干脆利落。
她等了半晌,移开视线,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罢了。”
赵括刚做好心理建设,听见这两个字,连忙上前一步,呲着道:“别罢呀,我还是很有意向的!”
芈师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
“唉,男人的骨气呀。”
她吐出这句不知所谓的话,面庞迅速恢复了先前的冷淡模样。
“你乃三军主将,身系三军士气,确实不该向我草率跪拜。”
赵括干咳两声,顺势把腰板挺得笔直。
我果然是为了三军将士才没跪的,这台阶给我找得真好,深明大义。
“这样吧。”芈师在晨风中肃立,“你叫我一声师父,再答应帮我做一件事,我便收了你这个弟子。”
还有这种好事?
“师父!请问是何事?”
赵括答应得极快,半个字的磕巴都不打,不仅拱着手,腰背也微微弯了几分,将姿态摆得十足。
芈师看着眼前这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青年,她微微扬起下巴,晨风拂过面纱,声音却变得温和了许多。
“这件事,对你来说虽不容易,但也绝非不能做到。”芈师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他,“不过这世上,大概只有你能帮我做了。”
只有我能做?
我最擅长的事也就带兵打仗了。
莫非我这便宜师父在秦国有什么血海深仇,想让我以后带着几十万大军,直接推平了咸阳城替她雪耻?
玩得有点太大了吧。
他压下心头的疑虑,维持着抱拳的姿势,语气谨慎:“请师父说得具体一点。”
芈师看着他:“帮我杀个人。”
赵括心中疑惑。
不对吧。
打仗攻城我在行,可要论杀人,那肯定是你在行啊。
昨天在城北暗巷里,你抬抬手就把黑冰台的顶尖死士跟串糖葫芦似的挂在墙上,这天底下还有谁是你杀不了的?
难不成……是哪国权倾朝野、手握重兵的军中大人物?
以至于连芈师这等绝顶高手都无法近身,非得让我用千军万马硬生生推平了防线才能杀?
他心里想到一个人,咽了口唾沫祈祷了一次,别啊……
他试探着问道:“杀谁?”
芈师那双原本如古井无波的眼眸里,骤然翻涌出极浓厚的寒意。
她盯着赵括,朱唇轻启,吐出来两个冰碴子。
“白起。”
一阵清冷的晨风吹过,卷起院子里的几片落叶。
赵括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刚刚还因为白捡了个绝世高手当师父而沾沾自喜的嘴角,此刻僵硬地悬在半空。
赵括只觉得自己的脑门上仿佛挨了一记闷棍,脑瓜子里嗡嗡作响。
白起?
他费尽心血,连蒙带骗,好不容易才把这位大秦军神忽悠瘸了,收作自己麾下最核心的一张底牌,正指望着他几天后去推平邯郸的城门呢。
结果你现在告诉我,拜师的代价,是要把我的绝世神将给宰了?
但好在他有先见之明,早就把白起藏起来了,而且这芈师看来也并未得知白起已被我生擒的消息。
我昨日随口骗她一句,那些死士全是冲我来的,也算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赵括深吸了一口带着霜气的冷空气,看着眼前杀气凛然的新晋“师父”,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番。
“师父,这其中缘由,我能知晓么?”
“不能,若你答应,我便先教你一招。”
赵括只觉得牙疼,关键白起已经在整个野王城亮过相了。
这如今野王城里,只有眼前这位杀星不知道白起就在野王城,让着芈师留在野王,万一她从哪听到风言风语,那不全完了
绝不能露怯,更不能让她看出半点端倪。
赵括深吸一口气,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满是无奈的苦笑。
“师父,您可真看得起我。”
他摊开双手:
“那可是大秦武安君,若是真那么好杀,东方六国早就把他挫骨扬灰了。我一个赵国主将,要取他的项上人头,就必须得在沙场上堂堂正正地击溃他的大军。”
他直视芈师的眼睛,语气变得极其诚恳、郑重:
“这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事。若是师父非要我明天就把他人头提来,那我只能说,您还是换个徒弟吧。”
把皮球踢回去。
我答应杀,但我得在战场上杀。至于什么时候在战场上遇到他,那得看命。
芈师看着他,面纱上的眼眸未起波澜。
“我自知不易,所以才托你动手,你既然在长平战胜过他,我便愿意相信你,我可以等。”
她转身走向院墙边那排兵器架,声音顺着晨风飘过来:“我只要他死,若能活捉就更好了。”
还活捉,你可太会提条件了。
但好在今天这摊子事算是糊弄过去,只要这活祖宗别现在就去翻我野王城的地下密室,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君子一言。”赵括双手再次抱拳,朗声道,“弟子定将白起首级,奉于师父面前!”
此时,代表芈师的明黄光点接连闪烁,半息之后,稳稳定为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