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二章:三晋寒心社稷亡
新郑,韩王宫。
朝会。
龙台大殿内烧着十几盆兽炭,暖气熏人。
韩王然站于王座前,他抓起案几上的两卷竹简,砸在阶下的青砖上。
竹片崩断,散落一地。
阶下站着三十多个韩国公卿,全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前的地砖。
“四天了!”韩王然嗓音嘶哑,“寡人让尔等查流言的源头,查到现在,新郑城里连要饭的乞丐都在骂寡人背盟,尔等是吃干饭的吗!”
大殿内无人接话。
韩王然抬手指着右列第三的内史令:“你说!这流言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内史令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石板。
“大王,臣派人抓了……”
“抓了就杀!”韩王然拍着凭几,“有一个算一个,但凡说了一句的,全拉去砍了!”
内史令抬起头,满脸煞白:
“大王,杀不得了。西市刑场行刑的刀都砍坏了十几把,斩下的头颅滚得满地都是。收尸的板车不够用,尸首堆在墙根下,连城外的野狗都进城来啃食了。”
韩王然眼皮抽 动两下。
“杀成这样,为何流言还止不住!”
内史令咽了口唾沫:“城中百姓编了歌谣,连三岁稚童都在街巷里唱……”
“甚歌谣?唱于寡人听!”
内史令趴在地上,哆哆嗦嗦不敢张嘴。
韩王然一把拔出腰间宝剑,“给寡人唱!”
“老韩家,瞎荒唐……”只听颤巍巍的声音由脚下升起。
他刚听见开头两句就火冒三丈,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青铜砚台滚落,墨汁溅在台阶上。
“寡人瞎荒唐?!”
“寡人屈身事秦,甘受列国耻笑,所为者何?只求保全韩之宗庙社稷,不遭强秦倾覆!”
“寡人身涉险境,这帮刁民竟敢骂寡人荒唐!”
“你!继续唱!”
内史令哪里还敢张嘴,愣愣把头磕在地砖上,发出砰砰的响声。
韩王上前两步,走到王阶之下,手中剑尖直抵内史令的后脑,“寡人让你接着唱!”
大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阶下三十多个韩国公卿把头埋进袖口,连呼吸都憋了回去。
只有内史令磕破了头的额头,砸在青砖上发出黏糊糊的“吧嗒”声。
韩王然眼角剧烈抽搐,手腕一沉,剑锋压破了内史令脖颈的皮肉,血珠渗了出来。
“不唱,寡人现在就斩了你!”
“大王……”内史令抬头,眼神绝望无光,我今天就非死不可吗……
就在这时。
哐!!
只见两扇厚重包铜的大殿殿门,被狂风蛮横撞开。
殿外风雪如白浪般倒灌。
殿内十几盆松炭的火苗被吹得贴在地砖上,猩红的炭火星子劈头盖脸地卷向阶下的公卿。
漫天狂舞的飞雪中,一道穿着玄底红边厚重朝服的佝偻身影,抬脚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群臣惊骇。
只见那人臂弯里搭着一根白玉蟠螭首柘杖。
一道沙哑的苍老嗓音,盖过了殿外的风啸,接上了那首大逆不道的童谣。
“收金玉,献秦邦,韩王背盟卖三疆。”
韩王然眼瞳放大。
他认出了来人,那是七年未踏足朝堂的王室太公,山阳君韩岙。
“谁放他进来的!”韩王然握着剑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着殿门外怒吼,“你们的眼睛瞎了吗!给寡人拦住他!”
殿外两名宫卫自然认得山阳君身份,就是因为认识,才不敢拦,此时二人被大王呵斥,方如梦初醒,慌忙提着长戟冲进殿内。
一左一右,伸手便去抓韩岙双膀。
韩岙顿住手中柘杖,白玉杖首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头,一双老眼盯着宫卫,他声音不大,下颌高昂。
“谁敢碰老夫一下。老夫今日就自刎在你们怀里,溅你们一身王血!”
两名宫卫顿时一僵。
这是山阳君,身上流着大韩先王的血,若是真死在他们手里,夷九族都不够赔,两人触电般缩回手,连退三大步。
韩岙没再看他们一眼,继续迈开步子,往大殿中央走。
挡在前面的韩国公卿纷纷避让,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直逼王阶之下,百步内的韩王然。
老者口中歌谣继续。
“野王危,赵士伤,开门迎祸引秦狼。”
“朝私盟,暮纳降,新郑君王无寸刚。”
韩王然看着两侧退避让路的公卿,脸皮紧绷。
他手里的长剑一转,带血的剑尖扫过台阶下的人群。
“你们退什么!给寡人拦住他!”
阶下无人应声。张平和公孙喜把头埋进袖口,脚下又往后挪了半寸。
韩王然再一脚踹翻一张青铜条案,刻着墨字的竹简哗啦啦散落一地。
“反了!你们全反了!”他攥紧剑柄,指着越来越近的韩岙,“老东西,你不要命了!”
韩岙握紧手中柘杖。
他踩着满地的竹简,继续逼近。
韩王然看那老者一往无前,竟不自觉退后半步,但后脚尚未落地,他便强作镇定,再回脚往前踏上一步,他抬起手中剑,直刺那走来老者。
幽幽语调,似远天飘来的谶言,被殿外寒风吹着送 入耳中。
“弃邻义,媚秦强……三晋寒心……社稷亡。”
最后一个“亡”字落下,大殿内气氛犹若笼罩寒霜。
韩岙胸膛起伏,干裂的嘴唇吐出两个字。
“韩然。”
两人之间仅仅相隔七步。
大殿内响起一阵密集的倒吸凉气声。
他竟敢直呼大王名讳!
三十多名公卿像避瘟神一样,拼命往大殿两侧的阴影里缩,生怕离这老人近了半步,夷族的血就会溅到自己身上。
韩王然呆立,握剑的手悬在半空。
他似是没听清,足足停了两息,一股涨红的血色顺着脖颈爬满全脸。
他堂堂大韩之主,竟被人在朝堂上指着鼻子直呼名讳!
“老东西……你叫寡人什么?!”
他握着长剑的手腕发抖,剑尖直指台阶下的韩岙,“你真以为凭着宗族的辈分,寡人就不敢灭你全族!”
“你已经做到了……”老者轻轻吐出一句。
“你说什么?”韩王然像是没听清,又或者是没听懂,他又往前靠了半步。
就在这一靠的空隙。
老人右手攥住那根白玉蟠螭首柘杖的杖首,干瘦的手背青筋暴突,向外猛拔。
伴随着一声短促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柄两尺长的细窄刀锋从木杖中抽了出来。
他丢开木质杖身,双手握住刀柄,迎面便朝近在咫尺的韩王然扑了上去。
“老夫今日替大韩先王,诛了你这亡国之君!”
韩王然彻底懵了。
他看着那截雪亮的刀锋,脑子转不过弯。
他堂堂一国之君,怎么也想不通一个七十多岁、连路都走不稳的宗室老头,会在这大殿上拔出一把刀。
刀光刺痛了韩王然的眼睛。
极度的惊骇这才炸开,他拼命想往后躲,他两脚在青砖上胡乱向后倒腾,后脚跟重重踩在一卷散落的竹简上。
圆滑的竹片一滚。
韩王然仰面朝天重重摔在地上,连手里那把防身的长剑都脱手飞了出去。
韩岙一刀劈下。
刀锋擦着韩王然的头皮划过,狠狠砍在青砖上,迸出几点火星。
老人一击未中,手腕发抖,立刻拔起刀,红着眼继续朝地上的韩王然扎去。
“护驾!给寡人护驾!”
韩王然手脚并用,像条狗一样在地上连滚带爬,往大殿侧面的青铜编钟架下面缩。
阶下的三十多个公卿早就吓傻了。
有的用宽大的袖袍挡住脸往后躲,有的脚下打滑直接摔进人群里,甚至有人干脆趴在地砖上装死,无一人上前哪怕半步。
相国张平偶尔抬眼看看情况,武将公孙喜跪缩于地,冷眼旁观。
韩王然退到了编钟架死角,后背撞在冰冷的铜钟上。
他退无可退。
万幸,他见那把脱手的长剑就落在手边,他一把抓起剑柄,死死咬住牙,转过身来。
韩岙再次扑至跟前,刀锋直刺韩王然的心窝。
但老人终究气血衰败,脚下虚浮,这一刀偏了许多,贴着韩王然的肋下划过,割破了华贵的冬衣。
韩王然双手握住长剑,他闭着眼往前用力一捅。
噗嗤。
剑锋竟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韩岙干瘪的胸膛,从后背透出半尺长的带血剑尖。
韩岙的动作僵住了。
手里的细刀脱手掉在青砖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他盯着韩王然,喉咙里发出咯咯声,黏稠的鲜血顺着花白的胡须大口涌出,滴落在韩王然握剑的手背上。
韩王然猛地睁开眼,一把抽出长剑。
韩岙仰面倒下。
后脑砸在青砖上。
他双眼大睁,死死盯着大殿穹顶的藻井,眼中的光彩一点点涣散。
大殿内除了呼啸的风雪,再无半点声响。
韩王然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滴血的长剑,又看向那群缩在墙根、木桩一样的朝臣,不知该怒还是该喜,该哭还是该笑。
突然,一阵急促的踏雪声打破了死寂。
一名通传寺人撞进大殿,单膝跪地。
“禀大王,赵国使团到了北门外,上卿赵疵求见大王!”
韩王然缓缓转过头,双眼赤红。
“滚!。”
传令兵被这声沙哑的怒喝震得耳膜发嗡。
他抬起头,余光瞥见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山阳君,又看到韩王然手里那把往下淌血的剑,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大王,那是赵……”
韩王然往前跨出几步,手中长剑猛地一指,锋利的剑尖直接停在寺人鼻尖前。
传令兵双膝一颤,身下一热,几滴黄色的腥液顺着甲裙滴在了地砖上。
他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连滚带爬地站起身,跌跌撞撞逃出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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