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赵括,人在长平被围46天

第二百四十三章:吾之志,乃报国

十一月二十三日,巳时。

风雪未停,新郑北门紧闭。

城楼上,守门校尉探出半个身子向下喊话。

“赵使听真切了!宫中传回王命,大王今日抱恙,不见来使,请各位原路返回罢!”

城下,李进坐在马背上,皮裘领口积了一层雪。

他抬手抹掉眉毛上的霜结,调转马头,走到居中的主使马车旁。

“上卿。”李进嗓音压着火气,透过车窗缝隙往里报,“韩王称病不见。”

车帘挑开一条细缝。

车厢内,炭盆里的火光微弱。

“抱恙?无非是不敢见罢了。”赵疵淡淡回应。

李进握紧被冻得发硬的马缰:“那我们做何打算?去城外驿馆还是回邯郸?”

“哪都不去。”赵疵闭上眼睛,把下巴埋进衣领,“就在这候着,等着韩王开门。”

李进点头,拨转马头回到队伍最前方。

他翻身下马,抬高音量。

“全员下马!就地结阵,候韩王诏命!”

使团文武官吏三十余、披甲卫士百余人,合共一百三十余人齐刷刷翻身下马,握着长戈,在风雪中站定。

天光在风雪中一点点暗了下去。

直到入夜。

风雪转急,刮在人脸上如同刀割。

十多辆赵国轺车静静地停在新郑北门外。

拉车的马匹不时打着响鼻,前蹄刨动地面的坚冰。

李进站在马侧,皮裘上的积雪已经结成一层硬壳,一呼一吸间喷出浓重的白雾。

他僵硬地抬起手臂,握拳敲打了几下冻僵的大腿,目光盯着上方城门。

马车内。

炭盆里的火光早已熄灭,车底仅剩几撮冰冷的白灰。

赵疵坐在黑暗的车厢里,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口内,怀中抱着那卷羊皮血书,犹如老僧入定。

一百三十余人,立在漫天大雪中,整整一日,脚步未挪一步。

……

新郑,韩王宫偏殿。

殿内生着四盆旺盛的松炭,暖意融融。

韩王然背着双手,在御案前的一方羊毛地毯上来回踱步。半晌后,他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立在殿侧的相国张平。

“这都子时了,那赵使仍未离开?”

张平微微低头,视线垂在自己鞋尖上:“回大王,城门守军有报,赵国使团一百三十余众,仍在城外候着。”

韩王然火气复起,抓起案上一只漆耳杯,举在半空。

手腕在半空中僵了片刻,并未砸下,又反手砸回桌面,发出闷响,杯中酒撒出大半。

“这群赵使不识抬举,非要逼寡人撕破脸不成!寡人不见,他便赖在城外不走,传出去,列国还要看寡人的笑话!”

张平抬头,看了一眼韩王然,嘴角微微往上一牵。

“大王宽心,城中虽有流言纷扰,但赵使堵门,于大王而言,反是一桩喜事。”

韩王然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盯着张平。

“喜从何来?”

张平往殿中央走了两步,拱起双手。

“大王试想,赵国大军正在野王与秦军酣战,赵王在何等境况之下,才会这般十万火急地派出使臣,冒着大雪直扑新郑,还带着血书来砸门?”

韩王然目光微闪,他顺着张平的话,思绪翻转。

“你是说……野王那边……”

“正是。”张平笃定道,“这几日,靳将军虽未有只言片语传回。但赵王既然已经急得派使团登门问罪,便反证了赵国朝堂已然收到野王被困的军报。”

张平抬起头,脸上露喜看着他的大王。

“赵国急了,这恰恰说明大王的谋划已然功成,再加上那日烽火佐证,那长平君赵括,还有那十五万赵军,此刻怕是灰飞烟灭了!”

张平再往前凑,声音压得更低:

“大王试想,长平之战后,赵国已是国力空虚,赵王本就连支援野王的粮草都凑不齐,如今赵括战死,十五万赵军尽没,赵国只剩下一具空壳,就算赵国想找咱大韩讨个公道也是有心无力。”

“届时,大韩之危立解!秦使楼缓当初许下的诺言便能兑现,大秦不仅会双手将野王奉还大王,大王甚至能借着秦韩盟约,发兵北上,与大秦共分赵地疆土!”

韩王然愣在原地。

他听着张平描绘的远景,脑海中浮现出野王回归、疆域北扩的画面。

他两腮的肌肉微微颤动,嘴角一点点往上提,越提越高。

“好……”

他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随后猛地双手一拍大腿。

“好!哈哈哈哈!”

韩王然放声大笑,笑得弯下腰去。

白日里在龙台大殿内手刃山阳君的阴郁、被满城童谣搅扰的惊惧,随着这阵大笑一扫而空。

“寡人就知道,寡人就知道那王陵和靳黈绝不会失手!”韩王然转身走到案前,端起那只漆耳杯,一口饮尽杯中冷酒。

酒水顺着他嘴角流下,打湿了下巴,他全然不顾,随手用袖子一抹。

“秦韩联手围他孤城,赵括那竖子插翅难逃!”

大笑过后,韩王然转身走回炭盆边,伸出双手烘烤,红彤彤的炭火将他的脸照得发亮。

他侧过脸,看向张平。

“那赵国使团那边该当如何?就这么晾着?”

张平袖着手,不屑道:

“大王,他们来新郑,无非是想逼大王当面认罪。拿到大王背盟的话柄后,再去游说魏、楚、燕、齐,纠集关东五国来讨伐我大韩。”

“大王只需下令四门紧闭,权当他们是荒野路客。这数九寒冬,风雪交加,他们带的干粮柴炭熬不了几日。”

“等他们受不住这天寒地冻,自然会灰溜溜地打道回府,他们未见大王一面,自然说什么也不作数。”

韩王然收回烤火的手,双手互搓了两下。

“言之有理。”

他脸上的笑意彻底化开,挥来寺人。

“传令守将,城下无论何人叫骂,权当犬吠。只需紧闭城门,敢私开城门半分者,夷其三族!”

……

子夜。

新郑北城墙上,风雪搅得火光晃动。

几名裹着破旧皮甲的韩国守军缩在女墙后,不停地朝冻僵的手心里哈着白气。

“听说了没?”一个老兵压低声音,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山阳君今天被大王杀了?”

有人接话。

“山阳君?韩将军的父亲?听说韩将军死后再也没去上朝的那个?”

“嗯。”老兵沉着脸说。“宫里传出来的,说大王真跟秦国人勾结了,山阳君今天去宫里讨要说法,被大王一剑刺死了……”

“闭上你的臭嘴!”旁边的什长瞥了一下城外风雪中那团模糊的黑影,“胆敢非议大王?命还要不要了!”

几人沉默下来,只剩下寒风穿过城垛的尖啸。

“要不……咱们偷偷放条门缝吧。”

墙角,一个冻得流清涕的年轻小兵搓着手,声音打着颤:

“下面那帮人站了一整天了,连口热水都没得喝,真会冻死人的……再说,韩赵魏三晋同盟,本是一家,百年前咱们还是一个锅里抡勺子的兄弟,真要眼睁睁看着赵人冻死在咱大韩门口?”

“你他娘的活腻了?”

什长一巴掌拍在小兵的头盔上,“想死你现在就从这城墙上跳下去,别在这儿连累老子!”

话音刚落,马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踩雪声。

一名披着玄色披风的宫中近卫大步跨上城楼,手里举着一块铜牌。

“传大王令!”

近卫冷硬的目光扫过缩在墙角的守军:

“自此刻起,锁死四门!哪怕是溜进城一只老鼠,也要给我就地斩杀!谁敢私自放行半步,或是给城外扔一口吃食……”

“夷其三族!”

城头死寂。

风雪中,那老兵和什长慢慢转过头,视线齐刷刷地落在那个年轻小兵的脸上。

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是默默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把那个刚才提议放人的小兵,孤零零地让了出来。

小兵脸色煞白。

他僵在原地,感受到周围同袍冷漠如刀的视线,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起来。

他吞了口唾沫,双膝一软跪在积雪里,双手死死抱住手里的长戈。

“喏……喏!”

近卫冷哼一声,转身走下城楼。

小兵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就在这时,城墙正下方,突然爆出一声嘶哑至极的怒吼。

“大赵使团——!求见韩王!”

小兵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扒住女墙的垛口,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城门下方。

一个人站在门口,他仰着头,风雪灌进他张开的嘴里。

那人复而再喊:

“大赵使团——!求见韩王!”

城头上的什长走过来,一把将小兵扯回墙后,自己探出头,冲着下方吐了一口唾沫。

“别叫魂了!大王有令,四门落锁。诸位请回罢,喊破嗓子也是白费力气!”

灯笼的光晕缩回了城垛后,城墙上重归死寂。

李进跺跺脚,只得闭了嘴。

他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踩着坚冰,走到那辆黑漆马车前。

李进抱拳,头发上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

“上卿。”李进声音冻得发干,“从早到现在,叫门几十次了,城上连句囫囵话都不给,咱这回,是不是要白跑一趟了?”

车厢里安静了两息,接着,‘吱呀’一声,紧闭了一整日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主使赵疵从黑暗中跨了出来。

四十出头的年纪,两鬓染了些风霜,但身板依旧挺拔硬朗。

他身上没披御寒的皮裘,只穿着那身单薄的赵国玄色官服。狂风卷起他的官袍,他立在原地,身形纹丝不动。

他知道,赵王安排他来韩国就是因为信任他,知道他能啃下来最硬的骨头

“咱们不能白跑一趟,邯郸的百姓不允许咱们白跑一趟,远在野王受困的长平君等不及咱们白跑一趟!”

李进迎上前,相比上卿说了什么,他更关心上卿的身体,他借着微弱的雪光看清了赵疵身上的衣着,倒吸一口冷气。

“上卿!您怎的不披裘衣!这等天气,会染风寒的!”

赵疵没接话,迈步越过李进,走向前方的新郑城门。

城头黑洞洞的,不见一个人影。

韩国守军为了逼退这群赵人,连女墙后的火把都给灭了,整座北门隐入风雪交加的夜色里,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死气。

赵疵仰起头,看着那片死寂的黑暗,冷笑一声。

“呵呵,想用这种小伎俩就逼回我大赵使团?痴心妄想。”

李进跟在后面,解下自己的皮裘要往赵疵身上披。

“上卿,若是您倒下了,咱们这群人谁也没把握能说动韩王。今夜已晚,是否该寻地扎营,待明日早时再做打算?”

赵疵抬手,推开了李进递来的皮裘。

“明日?”赵疵转过头,盯着李进的眼睛,“尔能等明日,那远在野王受困的长平君等得了明日么?”

李进的手悬在半空,不知如何接话。

赵疵不再管李进,他转过身,面向后方风雪中站立的一百三十余名赵国使团卫士和官吏,开了口。

“吾之志,乃报国!”

众人抬起头,看向只穿单衣的主使。

“大王派我等来此,为的是让韩王亲口承认通秦之罪。”

“如今韩王紧闭城门,避而不见。我等若是连门都进不去,还谈何定罪?”

赵疵环视四周一张张冻得发青的脸,他的嗓音穿透风雪,落进每一个赵人的耳朵里。

“吾等怕是要辜负了大王对吾等的期望了。但甘心么?通秦鼠辈就在这城墙之后,若吾等无功而返,回到邯郸要如何面对大王?如何面对吾等家人?如何面对邯郸满城百姓!”

队伍中无人出声,只有愈发沉重的呼吸声在风雪中起伏。

“幸哉,吾想到了另外一个办法。”赵疵抬起手,指着身后高耸的新郑城墙,“无需见到韩王,亦可以向其余五国证明韩王通秦!”

“吾,自愿冻死在这新郑城外!”

赵疵的嗓音拔高,压过呼啸的寒风。

“吾要让韩国的军卒看看!让韩国的百姓看看!也让城外来来往往诸国商队看看!看看他们这韩国,他们的韩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两国交使,闭门不纳,生生冻杀盟国使团。这便是他们做贼心虚、背盟通秦的铁证。吾的尸骨,便是大赵讨伐韩国的檄文!”

赵疵放下手,目光扫过李进,扫过每一名持戈的卫士。

“吾不强求诸位,有不愿者,自行上马离去便是,吾绝不怪罪。与吾志同道合者,请站于吾之身旁!”

他一振单薄的官袍下摆,迎着肆虐的狂风,对着新郑城门傲然而立。

“莫让诸国,看扁了吾等赵人!”

“吾等,当互为依靠,站死在他们新郑城门之前!”

新郑的城门高达数丈,巍峨森严,但在身后一百三十余名大赵官吏与卫士的眼中,此时此刻,风雪中这道穿着单衣的瘦弱背影,比那座城墙还要高大。

风雪肆虐。

李进看着风雪中那道屹立不倒的背影,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还拎着的皮裘,扬起手臂,将那件厚实的皮裘远远扔进了雪堆里。

他拔出腰间佩剑,扔在脚下,大步上前,站定在赵疵右侧。

“李进,愿与上卿共死生!”

后方,一百三十余名卫士和官吏的方阵中,响起一阵密集的解甲声。

没人说话。

一名文吏脱下厚重的冬衣,走到赵疵左侧站定。

一名持戈的卫士解下皮甲,穿着单衣,如枪般立在李进身后。

接二连三的人影褪去御寒的衣物,迈步走到城门前,没有一人去牵旁边的马匹,也没有一人转头看向来时的路。

一百三十三人,在新郑城门外结成了一个密集的方阵。

他们肩挨着肩,背靠着背,挺 立在坚硬的黑冰上。

风雪越来越大。

渐渐地。

城外再无半点人声,只有雪花落在布料上的沙沙声。

白色的积雪一层层覆盖在他们单衣上,将这一百三十三人逐渐堆叠成一片沉默的冰雕。

PS:兄弟们我不行了,加更写到四点多,晚上还会再发两章,书友企鹅群8286882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