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太公
野王。
官署前。
阜汐口鼻中的热气,喷在赵括胸口上。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张毫无血色的脸,心中多了些悸动,但……
在巷子里看她跟玖号死斗的模样,她可不像这小鸟依人的性子啊。
“为何到野王来?”赵括随口问了一句。
阜汐靠在他滚烫的胸膛上,眼皮微抬,气若游丝:“自然是……为了救公子。”
赵括:???
救我?
我手握十几万大军,待在这重兵把守的野王内城里,需要你一个刺客救?
赵括盯着她的眼睛,试探道:
“那你既然是来救我的,直接在城门口亮明身份,让城卫通报见我便是。为何要一个人躲在暗巷里,去跟黑冰台的死士拼命?”
阜汐睫毛颤了颤,微微垂下头,声音里透出一股委屈。
“公子不知黑冰台的手段。若妾贸然现身,惊动了那些暗桩,他们蛰伏起来,日后定会寻机行刺公子。妾……不想公子涉险,只想替公子拔了这些钉子。”
赵括听着她这番情真意切的剖白,深吸了一口气。
麻蛋,果然还在胡诌。
他把视线移向左下角的小地图。
代表阜汐的光点,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是极其纯粹的幽蓝色。
赵括看看这颗蓝点,再看看怀里这个满嘴瞎话的女人。
这丫头是做卧底做习惯了?
要不是我提前找白老头交了底,还真以为你是被我的人格魅力给折服了。
赵括抽回托在她后背上的手,向后退了半步。
失去支撑,阜汐身子一空,险些栽倒。她赶紧伸出右手死死抠住旁边的朱红廊柱,错愕地抬头看向赵括。
赵括没再理她,他从木架上扯下单衣和外袍,三两下裹在身上,遮住了一身热汗。
路过门口的兵器架时,他顺手抽出一根半截的柘木矛柄,随意丢出门外。
吧嗒。
木棍落在阜汐脚边的残雪里。
“拄着。”赵括将大氅的系带在领口打了个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硬:“走,带你去见个人。”
阜汐看着脚边那根木棍,又看着赵括那张瞬间冷下来的脸。
她咬了咬苍白的嘴唇,没再出声,只是艰难地弯下腰,用仅剩能用的右手捡起木棍,一瘸一拐地撑着跟在赵括身后。
赵括也不回头看她,就这么径直朝着大堂侧面的守藏室走去。
进入之前,他先他四处瞅了瞅,又调出小地图扒拉两遍,看到芈师的蓝点还在一里外的静院。
如今芈师变为蓝点,他已经可以共享芈师的视野,也就是说只需他留心标记芈师光点,并且芈师还在他小地图范围内,他就能随时得知芈师位置,再也不怕那女人神出鬼没搞偷袭。
随后两人一前一后,相继而行。
气氛沉寂,只有木棍在青砖上磕出“笃、笃”的沉闷声响。
穿过大堂,进入守藏室,赵括停在最里侧的书柜前。
他双手扣住木缘,向旁推开。
青砖台阶暴露在昏暗的光线里。
阜汐停在赵括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那条通往地下的暗道,握着木棍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去地下密室?
她一个黑冰台资深死士,太清楚这种设在官署地下的密室是用来干什么的。
那是用来动大刑、审死囚,最见不得光的地方。
他发现我在撒谎了?
他要杀我?
阜汐喉咙发紧,但左臂的剧痛和心脉残留的虚弱让她根本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力气。
她咬着牙,拖着步子,跟着赵括走下阴冷潮湿的台阶。
台阶尽头,是一扇虚掩的厚重木门。
木门缝隙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亮。
赵括停在门前,没有推门,而是转过身,看着紧紧跟在后面、面色煞白如纸的阜汐。
“进去吧。”赵括扬了扬下巴。
阜汐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死死攥紧木棍。
死便死吧。
总归这条命算是还给他了。
她挪动步子,越过赵括,肩膀用力顶开虚掩的木门,视线随之扫向密室内部。
昏黄的灯火下。
一张宽大的木案。
一个穿着灰布袍子、头发灰白的老人正盘腿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听见木门推开的动静,老人放下竹简,抬起那双布满沧桑的老眼,越过跳动的灯火,看了过来。
哐当。
阜汐手里的木棍砸在青砖上。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在门口。
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表情瞬间凝固,眼眶里的瞳孔剧烈地震颤。
阜汐双唇无声地开合了几次,眼角涌现晶莹。
她盯着灯火下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那鹰钩鼻,那下颌的陈年刀疤,还有那双透着冷厉与沧桑的眼睛。
“太……太公?”
她右腿下意识往前迈出半步,失去了木棍的支撑,加上拔毒后虚耗到极致的体能,她膝盖一软,直直朝前栽倒下去。
一只骨节粗大的枯瘦手掌伸了过来,稳稳托住了她的右臂。
白起不知何时已经跨过木案。
他看着阜汐满身泥污、左臂吊着渗血白布的惨状,心疼不已。
“胡闹!”
感受到白起身上传来的真实体温,阜汐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焦距。
活的。
太公真的还活着!
“你怎这般傻……一个人来野王,不要命了么?!”
这熟悉的沙哑嗓音落在耳畔,阜汐眼眶里的水汽瞬间聚拢,化作两滴清泪,顺着眼角砸在青砖上。
“太公……”
阜汐的声音细若游丝,发着颤:
“我出咸阳路上偷听到军报……说您在轵邑被……我还以为您死了……范雎派了好多死士……阜汐杀……都杀不完……”
刚刚说完,就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整个人也呜咽着。
白起看了主君一眼,见主君正依靠在门槛上,饶有兴致看着他们这一老一少,他长叹口气。
“行了。老夫还没死,哭什么丧。”
赵括觉得看下去没完没了了,他手指抬起,屈起指节,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两声清脆的敲击,突兀地切断了密室里压抑的悲鸣。
“啧。”
赵括双手抱胸,悠悠开腔:
“刚才在廊柱底下,不是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大老远从咸阳跑来,连命都不要去截杀黑冰台,全是为了救本公子么?”
哭声戛然而止。
阜汐的后背突然一僵。
她刚从“太公活着”的巨大惊喜中找回理智,意识到了这间密室里还站着第三个人。
方才她似乎确实骗了这个人,但紧接着他就带我来了这地下,也就是说,在我开口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我在骗他了?
赵括拖长了语调:“怎么这一进这门,眼睛就全长在白老身上了?”
阜汐察觉到自己现在模样,她眼角挂泪,发髻上尚有雪沫,一只手攥在白起衣角上,让老头只觉得领子越来越勒脖子。
她似被火焰灼伤般松开了老头衣角,然后僵着脖子转头。
本来惨白如纸的脸颊上,肉眼可见地飞起两片极不自然的红晕,一路红到了耳根。
她是个能在几十个同僚里提刀搏命的刺客,被刀锋切开皮肉时她甚至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但现在,她张了张嘴。
她想反驳,想端起杀手那副冷硬的架子。
可迎着赵括那副“我就静静看着你编”的戏谑目光,她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干涩的气音。
她只能低下头,视线盯住地上两块青砖之间的缝隙,咬着下唇,用尽浑身力气也只不过才吐出一个字。
“我……”
因为说不出话来,她便再次拽住白起衣角,绕着白起把身子往后挪了半尺,将自己大半个身子缩到了白起的灰布袍子后面。
白起低头,看着这个在自己身边冷酷了八年、此刻却像个鹌鹑一样躲在自己身后、连脖颈都红透了的丫头。
他又抬眼,看向门口那个倚着门框的的年轻主君。
一双老眼,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的心底一喜。
阜汐只觉她身前脚步在挪动。
接着,阜汐竟看见他心心念念的太公往旁边横跨半步,将灰布袍子从她面前完全抽走。
这一下,缩在后面的阜汐彻彻底底暴露在了赵括视线之下。
“丫头。”
白起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抵在阜汐单薄的后背上,不轻不重地将她往赵括的方向推了推:
“你既是连命都不要、专程跑来救主君的,还躲在老夫身后作甚?”
老头刚说完,只觉脖子又一紧。
原来是失去遮挡的阜汐猝不及防,再次紧张的拽住了他的衣角。
阜汐先是因为太公这毫不留情的“出卖”懵了一瞬,紧接着,脑子里才慢半拍地捕捉到了太公话里那两个极其突兀的字眼。
脸颊上的红晕瞬间褪了个干净。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那双还没干透的眼眸倏地睁大,呆滞的目光在白起和赵括之间来回扫视。
“主……主君?”
阜汐觉得自己大概是心脉里的毒没拔干净,连耳朵都出了幻觉。
大秦武安君,统领百万秦军的军神,刚刚称呼眼前这个赵将什么?
没来及的反应,她就看见白起转了身,面向靠在门槛上的赵括。
他那满是老年斑的双手缓缓抬起,交叠在胸前,宽大的灰布袖管自然垂下。
随后,上半身微微前倾,对着那个年轻人,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下属之礼。
“主君。”
白起沙哑的嗓音在密室里回荡,
“这丫头自幼在老夫身边长大,虽是黑冰台的身份,但只听老夫一人的号令。如今老夫已拜入主君麾下,从今往后,她的主君,自然也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