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嬴漸
阜汐瘫坐在冰冷的青砖上。
她看看太公依旧挺拔的脊背,又看向那个站在灯火阴影里的男人。
太公没穿囚服,身上没有镣铐,没被用刑,没被胁迫。
他是真真切切地在这个男人面前低了头。
为什么?想不通……
但……这就意味着,自己不用再在死士的铁律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贪恋之间来回撕扯了。
她不用杀他了。
她也不用再骗他了……
赵括看着地上的阜汐像丢了魂一样盯着自己,他撇了撇嘴,收起双臂,站直了身子。
“行了,别搁这儿大眼瞪小眼了。”
赵括走上前,脚尖轻轻踢了踢阜汐旁边的木棍。
“把黑冰台那套要死要活的臭毛病给我收起来。以后没有十一,只有阜汐。”
他又将目光转向白起:“白老,人我全须全尾带给你瞧过了,但这野王城里人多眼杂,为了保住你藏在这儿的秘密,日后不能让她天天往地下跑。”
白起低眉拱手:“理当如此。”
阜汐听着两人对话,她捡起木棍,撑起身子,看着白起:“太公,我在上头守着您。”
“用不着你守。”赵括冷声打断,“还回到你先前的房间,乖乖等着疡医来给你换药,懂么?”
阜汐听着赵括奇怪的命令。
面对身份的剧烈转换,她显得极不适应。
根本不敢去对上赵括的视线,目光虚飘飘地落在地上的砖缝处,声音细若蚊蝇:
“诺……主君。”
赵括眉毛一挑,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鼻音:“嗯?”
她茫然地抬起头,只听见他这新主君显得极其不满的鼻音,苍白小脸上全是不解,眼神慌乱。
自己叫错了?
赵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不咸不淡:“你应该叫我什么?”
阜汐嘴唇颤了颤,怯生生地又憋出两个字:“主……主君。”
“呵,你要是没在我那长平府住过,你叫我主君,我不挑你理。但你在我那长平府,吃我的,睡我的,天天还受着那府里下人的伺候。你说,你该改叫我什么?”
阜汐只觉脑中轰的一声,记忆中的画面纷纷杂杂,几次打着暖被的名义上了赵括卧榻,数次想要强行侍寝被赵括丢出房外,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公子”……
她俏脸上刚褪下去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爬满了脸颊,一路红到了耳根,再仰起小脸偷瞄年轻男子一眼,见那人不愿松口……
她只好咬着下唇,硬着头皮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公……公子。”
“这便对了。”赵括满意点头,摆了摆手:“上去之后,记得乖乖养病,乖乖吃饭。”
“诺……”
“嗯?”
“妾,妾知晓了……”
赵括突然蚌埠住,想咧开嘴笑,但他努力绷住了,再次确认了芈师不在附近后,调侃道:“去吧。”
阜汐不知该气还是该喜,她抿着嘴,又看了一眼白起,见白起和蔼点头,便站起身,住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上石阶。
厚重的书柜在尽头开合,一缕天光漏下又闭合,台阶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密室里只剩下盏跳动的油灯,以及两个男人。
赵括脸上的那点松弛和调侃彻底褪去。
他拉过一条席子,在案前大马金刀地坐下,双手按在膝盖上。
“白老,接下来,我得问你另一桩事。”
白起抬眼,看清了赵括眼底那一缕忧愁。
“主君遇到麻烦了?”
“算是吧,白老,你听过‘芈师’这个称谓么?”
听到这个称呼,白起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眼角的皱纹挤压在一起,在昏暗的灯光下陷入了沉思。
他七十多岁了,留在心里的名字有很多。
密室里安静下来,只剩油灯燃烧的滋滋声。
半晌后,老人缓缓摇头。
“主君,‘芈’乃楚国王室的大姓。老夫先祖白公胜虽也出自楚国宗室,但老夫这辈子,除了带兵跨过淮水去打楚国,未曾在楚地久居过。”
白起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带着几分歉意:“老夫确实不知……”
听见白起回答,赵括稍显失落,但又觉得不太可能啊,芈师都点名要杀你了,你竟然连芈师是谁都不知道,这合理么?
但或许芈师在咸阳时不叫芈师呢?
又或者,只有云岚才称呼芈师为芈师呢?
就在赵括念头百转时,白起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不知这芈师,有何特征”
特征?
好看,强大,就是她最明显的两个特征了,但是这两词说出来会让白起以为他的主君脑子有问题的。
赵括往别处想,不知那枯荣引算不算呢……
“白老听说过‘枯荣引’么?”赵括换了个话头。
“枯荣引?”
这三个字刚一落地,白起一张老脸有了明显变化。
“主君从何处听来的这门古法?”
刚问出口,老人忽然意识到,现在是主君在问他话,他岂能僭越反问主君?白起立刻接着说。
“这的确是楚地的不传之秘。老夫那一脉的先祖白公胜,不过是个兵败身死的叛乱公子,根本触碰不到这等核心的秘术。”
白起回忆着当年的秦宫旧闻:
“且老夫听说,这枯荣引修炼起来极其残暴。需在生死之间熬练气机,日日夜夜承受剥皮抽筋般的痛楚,稍有差池便会血脉逆流、暴毙而亡。”
老人又摇了摇头:“但楚国宗室里全是些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王孙公子,谁肯去遭这种非人的罪?这门功法,在楚国王室早就成了绝响。”
赵括眉头微皱。
没人练?
那此刻待在静院那个女人用的是什么?自己体内运转的又是什么?
“不过……”
白起突然干咳了两声,打断了赵括的思绪。“老夫听说,秦国有一人继承了这门功夫,专用那枯荣引熬练门下,给自己培养死士。”
“谁?”
“宣太后一系当年最倚重的剑士,他也是宗室的旁支,嬴漸。”
“嬴漸?”赵括口中复述一遍,蹙紧眉头。
历史上没有听说过这个人,但他被宣太后倚重,那宣太后在历史可谓赫赫有名。
前世有部影视剧,剧中名为芈月的角色,原型正是这位宣太后。
她长期掌控秦国大权四十余年,摆布秦昭襄王年少即位,宣太后临朝称制,以母后身份执掌秦政,此乃战国前所未有之事。
后来她任用弟弟魏冉、芈戎,二子嬴芾、嬴悝把持军政,秦国国策大半由她决断,操控强秦对外征伐数十年。
白起本是魏冉一派,这么说起来宣太后还算的上白起的顶头上司。
“你继续说。”赵括开口。
白起像是在组织语言,半晌,老人才重新开口:
“主君方才说她姓芈,老夫未曾想起来。但若加上‘枯荣引’三个字,老夫倒记起一桩被咸阳城抹去的旧案。”
赵括双手交握:“说。”
白起语速极缓,字斟句酌。
“这门武学的源头,在宣太后手中。太后当年为了稳固权势,暗中豢养了一批不问出处的鹰犬死士。”
“其中有一人,虽是秦国宗室旁支,却甘当太后门下的头号杀手。太后极为倚重他,便破例将这门楚地秘法赐了下去。
“满朝文武中,将这门武学练到极致、甚至能以此反哺剑术的,只有这一人。”
“嬴漸?”赵括问。
“正是。”
赵括眉头微皱:“既然嬴漸是秦国宗室,这与那芈师又有何干系?”
白起咳嗽两声。
“十一年前,范雎入秦,剪除四贵,将太后一派连根拔起。这嬴漸手握太后暗网,自然是范雎的眼中钉。”
“当时嬴漸在宗室中的职衔,恰好是看管各国留在咸阳的质子。范雎便抓了这层干系,罗织罪名,告嬴漸私通敌国质女,意图谋反,要将其下狱死囚。”
赵括心思电转,抓住了那个最关键的字眼:“敌国质女?”
白起点头。
“不错。那个被范雎指认为私通的质女,正是楚怀王当年留在咸阳的血脉。怀王之女,自然姓芈,老夫还记得那女娃……”
“生于秦昭襄王九年,唤作芈小衣。”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停滞了一瞬。
赵括的喉结滚动,卧槽,好像听到什么了不得的秘辛了……
芈师真名叫做芈小衣?
秦昭襄王九年那是公元前298年,芈师已经三十八岁了?
“嬴漸人呢?”赵括沉声追问。
“死了。”
白起吐出两个字,“阙与之战那年,咸阳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雨,咸阳兵卫倾城而出,在雨夜将嬴漸围杀,嬴漸为了掩护那质女出逃,力竭战死。”
白起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幽幽开口。
“负责围杀嬴漸的……正是老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