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大瓜
油灯的灯芯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爆响,溅起一点火星。
赵括靠在椅背上,看着木案对面垂下眼皮的白起。
破案了呀。
怪不得芈师开出收徒的唯一条件,就是要大秦武安君的项上人头。
那力战而死的嬴漸,要不就是芈师师父,要不就是芈师老公……
想到这,他脑海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
如果芈师仅仅是寻仇,那云岚呢?
赵括忽然发现他触及到了一个更加匪夷所思的秘辛,云岚当时是说过她年幼在秦为质,是芈师一人一剑带云岚杀回了邯郸……
一个被范雎诬陷为“私通敌国”、遭到黑冰台倾巢围剿的前朝太后暗网头目。
一个身怀楚国宗室血脉的敌国质女。
在那个十死无生的雨夜里,嬴漸不惜耗尽战死,拼死也要护着芈小衣逃出咸阳。
而芈小衣在逃亡途中,居然还带着一个不到十岁的“赵国质女”。
凭什么?
一个深陷绝境、自身难保的女刺客,凭什么要带着一个敌国的政 治筹码突围?
甚至为此搭上了情郎或者恩师的性命?
而且当时我记得我推算出了……云岚其实本就是出生在咸阳,但云岚却自认为她是大赵公主。
这……
赵括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挖的了什么不得了的线索,这个线索直指云岚真正的身世,就目前推测来看,云岚很可能不是赵国公主啊……
他只觉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怪不得当时我只是试探了一下云岚生辰,那芈师就要急头白脸的袭杀我……
原来还藏着这么大一个秘密搁邯郸呢。
赵王岂不是成了最大苦主?
云岚不是赵国公主。
她是芈师,和那个死在白起手里的嬴漸,生下的女儿!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个武功深不可测的绝世高手,逃到邯郸后却不离开,偏偏甘心屈居在公主府里,当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剑术老师。
因为她是在守着自己的女儿。
他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两下。
卧槽……
我刚刚在院子里,为了学两手保命的功夫,对着那个女人一口一个“师父”叫得那么高兴……
我居然拜了我的丈母娘当师父?
这还不算完。
我这位美艳冷酷的丈母娘,刚刚给我下达了师门第一道考验任务,让我去把杀她男人的仇人给宰了。
而这个仇人,现在正盘腿坐在我面前的木案对面,并且不久前认了我当主君,还要替我去打天下!
赵括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这他妈是什么狗血伦理大戏?
若是让上面那位活祖宗知道,她的杀夫仇人不仅没死,还被我好吃好喝地藏在地下室里……
她那一棍子,大概率会直接抡碎我的天灵盖。
“主君?”
白起看着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的赵括,浑浊的眼里透出几分疑虑。
“可是老夫说的这桩旧事,有何不妥?”
赵括猛地回过神。
他放下揉着眉心的手,强行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没有不妥。白老记性不错,这线索对我用处极大。”
赵括站起身。
他走到木案旁,目光复杂地看了白起一眼。
老匹夫,你可千万得把自个儿藏严实了,上面那位真发起疯来,我都不敢保你。
“白老。”赵括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这几日,无论上面发生什么动静,哪怕是地龙翻身,你也绝不可踏出这密室半步。连这台阶都不能上。”
白起仰起头,看着赵括严肃的脸色,点了点头。
“老夫明白。主君是担心那些黑冰台的残余死士?”
赵括扯了扯嘴角,没接茬。
死士算个屁。
那几十个死士加起来,都没我刚认的师父吓人。
“饭食我会让亲卫按时送到门外,阜汐那边我自会照看。”
赵括转身走向青砖台阶。
“十日之期,还有七日,白老好生歇息,咱们到时候战场上见。”
“恭送主君。”白起在案前俯身。
赵括踩着青砖台阶,一步步往上走。
随着厚重的书柜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地下室的灯光被彻底隔绝。
官署大堂里一片昏暗。
赵括站在空旷的大堂中,听着外头呼啸的风雪声。
他抬起那双满是血痂的双手,看了看自己刚练了一天精铁棍磨出的茧子。
这便宜徒弟不好当啊。
现在一边是白起,一边是芈师,肯定不能放到一个笼子里去了,要不迟早撞见掐起来。
到那个时候……吾命危矣!
但芈师不能送走啊,拜师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芈师护我安全,身边能多一个保障,好在白起马上要离开野王了。
罢了罢了,熬过这七八天,到时候秘密让白起带兵走人完事!
官署大堂外,风雪渐歇。
前院的廊檐下,挂着两盏昏黄的风灯。
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一件宽大的灰麻袄子裹着瘦削的肩膀,左臂缠满白布,吊在胸前。
一根柘木棍横放在脚边的青砖上。
阜汐没有回房,她就坐在台阶上,仰着头,看着夜空里飘落的雪花。
赵括迈出门槛,停下脚步。
他眉头蹙起,走到了少女身后。
“我刚才在底下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回房等疡医换药,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阜汐听见声音,右手往地上一撑,想要站起来。但她伤得太重,手脚发软,身子起到一半,膝盖打了个闪,直直往台阶下栽去。
赵括伸出左手,揪住她那件灰袄的后领,将她整个人提溜着站直。
“疡医来过了,上过药了。”阜汐突然低头开口,她盯着赵括的黑灰色战靴,声音很轻。
“上过药不在榻上躺着,跑这来吹冷风?”赵括松开她的后领。
阜汐仰起脸,看着天上纷纷扬扬的雪片。
“睡不着。”
少女口中呼出一口白气。
“太公还活着,我不用死了,也不用回咸阳了。可是……我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赵括挑挑眉,走到她身前,挡住了吹向她的寒风。
“不知道干什么,这不刚好,天寒地冻的我正缺一个暖床丫鬟,准备准备吧……”
“你!”阜汐当即脸红。
“嗯?本公子怎么了?””赵括作疑问语气,他把公子两个字压的很重。
阜汐垂下眼帘,手指局促地抠着那件宽大灰袄的边缘,她纠正了自己的称呼。“公子,公子从前不是这样的……”
“公子以前在长平府,分明是个守礼的君子。”
赵括被这句话逗乐了,连日来的疲惫和刚刚得知惊天大瓜的紧绷感,也消散了不少。
“你在长平府给我端茶递水的时候,我也没看出你能提着刀在暗巷里杀人啊。”
阜汐语塞,她整天做的都是杀人的活计,虽然脸上面具极多,见人便能笑脸逢迎,但现在真的脱下所有伪装,真实的她竟然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赵括举起自己那双布满血痂、虎口崩裂的双手,在阜汐面前晃了晃。
“你家太公以后要替我领兵打仗,你既然叫我一声公子,以后就是我的人,我身边正好缺个能打的护卫,等你伤好了,你得负责我的安全。”
见赵括没再继续那句轻佻的玩笑,她悄悄松一口气。
“诺。”阜汐垂下眼帘,应了一声。
风雪声中,赵括不说话,只是站在台阶下看着她。
被他这么静静盯着, 她咽了口唾沫,语气软了下来。
“妾明白了……”
……
次日。
天刚蒙蒙亮。
砰!
沉闷的撞击声撕破了野王官署的宁静。
赵括赤着膀子站在满地残雪中。
他双手握着乌黑的精铁棍,脚掌踏碎青砖上的冰碴。
意念沉入涌泉穴,枯荣引的气机顺着大腿经脉向上狂奔,直冲腰眼。
腰胯猛然拧转。
铁棍夹在肋下,自下而上斜撩而出。
石屑飞溅。
那块青石锁上又多出一条深白色的印记。
赵括眉头紧锁。
风声太响了。
发力还是不对。
昨日芈师说要把全身重量压在腰轴上,他脑子听懂了,但身体的本能总是习惯性地动用胳膊上的肌肉去挥砸。
他咬着牙,收棍,提气,再次挥出。
第一千次。
当啷。
精铁棍脱手落地。
赵括双膝一软,仰面跌坐在雪泥里,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往外吐着白雾。
两条胳膊肿 胀发红,皮肉下的青筋鼓胀着,连弯曲手指都变得极其困难。
视线尽头,一片淡紫色的裙角跨过院门。
芈师走到赵括身前停下。
她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赵括,目光扫过他那双裂开好几道血口的双手,语气少有得带了些赞赏。
“勤练不怠,不错。”
赵括坐在地上,仰起头,看着眼前这张覆着轻纱的绝美脸庞。
不知道我现在突然喊她一声芈小衣……她会是什么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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