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赵括,人在长平被围46天

第二百四十九章:生铁

老铁匠只得面如土色地爬起身。

风雪里,老铁匠一路弓着腰,战战兢兢地把赵括引到了城南的铁匠营。

刚踏进院墙缺口,一股夹着汗酸与焦炭味的热浪迎面扑来。

十几座黄土夯筑的简陋高炉沿街排开。

几十个光着膀子、下身只围着破皮裙的精壮汉子正挥舞大锤。赤红的火星四下飞溅,落在他们油亮的皮肉上,烫出点点红斑,却无人停顿半下。

见老铁匠领着个披着狐裘、腰悬长剑的贵人进来,院子里的金属敲击声稀稀拉拉停了。

十几个光膀汉子面面相觑,吓得纷纷丢下锤子,跪在满是泥水和铁屑的黑地里。

“继续干活。”赵括没看他们,径直走到最里侧的一座大高炉前。

老铁匠快步跟上,用袖口拼命去擦炉边一条长凳上的黑灰。

赵括目光落在炉底那两个正停下动作、不知所措的半大小子身上。

“去,夹一块你说的死铁,再夹一块捶打过的柔铁来。”

老铁匠不敢怠慢,冲一个精壮汉子使了个眼色。

汉子爬起身,拿起长柄火钳,从炉膛最深处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生铁锭,稳稳压在宽大的铁砧上。

他举起大锤,吐气开声,一锤砸下。

“当!”

一声尖锐的金石爆音。

厚实的铁锭并未变形,边缘处直接崩飞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铁片,险险蹭着赵括的脸颊飞出去。

果然极脆。

老铁匠那叫一个胆战心惊,但赵括丝毫不在意,他开口道:

“换柔铁。”

汉子将残破的生铁拨下铁砧,又夹出一块已经脱过碳的熟铁板,换了把平头锤,连续十几下重砸。

红通通的铁块被砸得又薄又长。

赵括目光扫过炉边堆积的黑炭,又看了一眼那个极其简陋的单面牛皮风橐。

真正的精钢,绝不是拿极脆的生铁硬敲出来的。后世成熟的法子是灌钢,把生铁烧成液态铁水,浇灌在熟铁料堆上,让生铁里的碳均匀融进去。

但战国这会儿只有木炭,燃烧温度不够。单凭两个半大小子拉这个破皮囊,炉温顶天能化出一点铁水浇铸把短剑或是农具。

想要让生铁水持续流动、长时间保持液态彻底渗入熟铁内部,必须得有后世汉代那种多组联动的大型皮囊合炉持续供温。

这套设备,现在根本造不出来。

做不了灌钢,那就只能走另一条路。

“折叠,对半砸在一起。”赵括收回目光,冲那汉子下令。

老铁匠闻言,上前接过火钳,将那块刚捶薄的铁板弯折。汉子的大锤紧跟着落下,将两层铁板强行敲合。

老铁匠夹起这块铁,凑到赵括面前。

“将军您看,这叫夹灰。”老铁匠指着铁块侧面一条明显的黑缝,“折叠的地方进了炭灰和杂气,根本长不到一块儿去。打出来的刀剑,稍微用力一劈,就会从这道缝里裂开。”

赵括拿过老铁匠手里的火钳,将那块铁平举在眼前。

他用钳子尖锐的尾端戳了戳那块铁的截面边缘,又戳了戳截面中心。

边缘处极硬,钳尖戳上去直打滑,可戳到中心断层处,锋利的钳尖却留下了一个细微的白点凹坑。

果然。

这帮匠人用的就是木炭焖烧渗碳法,铁片外硬内软。

既然单块铁片碳分不均,芯部是软熟铁,表层是硬高碳。

那就把铁片反复折叠捶打。两层变四层,四层变八层,把高碳的表层和低碳的软芯当成面团一样揉 捏在一起。

成百上千次的折叠后,碳被揉匀,整块铁就会脱胎换骨,变成一块通体均匀的高碳钢。

这帮战国匠人并不是想不到这一点。

他们只是被眼前这条“夹灰”的黑缝卡死了。

铁烧红一遇空气,表面立刻生出一层极其顽固的硬渣氧化皮。

对折时中间夹着这层硬渣,死活敲不到一块去。不解决抗氧化,折叠锻打就无从谈起。

前世老铁匠除氧化皮用的是硼砂,眼下弄不到硼砂,那就用最糙的土法。

赵括将火钳扔回铁砧。

“弄些黄泥来,再抓两把草木灰。”赵括转头看向那两个拉风箱的学徒。

学徒愣在原地。

老铁匠也听懵了。泥巴和草木灰那是糊墙种地用的玩意,拿来打铁?这位上将军莫不是在消遣人?

但他不敢多嘴,转身一巴掌呼在学徒脑袋上:“快去!”

不多时,一陶碗黄泥浆和半簸箕草木灰端了过来。

赵括指着铁砧。

“把那块夹灰的铁重新劈开。”

老铁匠照做。

“在折叠的面子上,洒一层草木灰。再糊上一层黄泥浆。”

老铁匠双手发抖,抓起泥浆往滚烫的铁面上抹。泥浆遇热顿时冒出刺鼻的白烟,眨眼间就在铁面上结成了一层灰陶似的硬壳。

“灰融渣滓,泥断空气。”赵括盯着那块铁,“合上,放回炉子里!”

赵括后退半步,避开炭火的热浪,目光盯住那两个学徒。

草木灰里含碱,当助熔剂刚好化掉氧化皮。外头再糊一层黄泥水,进炉子一烤结成陶壳,直接封住铁面隔绝空气杂气,还能把碳分闷在里头不流失。

“拉风橐。用尽全力拉,火苗不发白,不准停!”

呼哧!呼哧!

牛皮鼓风橐被拉出了残影,风口喷出的气流将炉膛内的炭火催逼到了极致。暗红的火焰渐渐转为亮黄,最后隐隐透出一股刺眼的炽白。

老铁匠眯起被烤得发干的老眼。

泥巴遇火成了陶壳,把铁块裹得严严实实,炭火里的杂气当真一点也钻不进去了。

“夹出来,快砸!”赵括下令。

老铁匠屏住呼吸,一把夹出那块表面裹着焦黑泥壳的铁块,死死按在铁砧上。

精壮汉子抡起大锤轰然落下。

第一锤,表面的泥壳碎裂剥落,露出里面烧得发亮的铁肉。

紧接着,一连十几锤如雨点般砸下。

老铁匠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猛地一抖,火钳“吧嗒”一声掉在泥地里。

他眼珠子凸出,死死盯着铁砧。

那块原本中间带着黑缝的折叠熟铁,此刻被砸得严丝合缝。

表面平滑致密,再也找不出一丝夹灰的痕迹。就连锤头敲击在上面的动静,都从先前的发闷,变成了极其清脆的金属回音。

长到一块儿了。

真长到一块儿了!连一根头发丝的缝都没留!

老铁匠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打了一辈子铁,从没想过,一碗泥巴一把灰,居然能把两块铁天衣无缝地融在一起。

“一次是对折两层。烧红,再洒灰,再糊泥,再折叠。”

赵括站在飞舞的火星外,声音在铁锤的敲击声中平稳传出。

“十次,就是一千层。二十次,就是一百万层。”

赵括看着老铁匠。

“这铁,还会脆吗?”

众人目瞪口呆。

逐渐的,铁砧上的铁块渐渐退去刺眼的白光,变成暗红。

老铁匠双手颤抖着用火钳夹起铁块,转身投入一旁的水缸。

嗞!

浓烈的白烟升腾而起。

待铁块冷却,老铁匠将其捞出扔回铁砧。他抓起一把粗铁锉,在铁块边缘用力锉了两下。

没有簌簌掉落的铁屑,只留下几道极浅的白印。

他又换了把尖头铁锤,对准铁块中心全力砸下一锤。

“当!”

只见铁锤反被震得高高弹起,老铁匠的虎口被震出一条血口。

他丢下铁锤,双膝一弯跪在烂泥里,对着那块灰黑色的铁饼磕了三个头。他抬起头,满脸黑灰被泪水冲出两道沟。

“成了,将军,咱们把死铁敲活了!”

赵括点头。

“图纸你已看过,多久能把刀敲出来?”

老铁匠刚还沉浸在锻出神铁的激动之中,但听见这时限……他喉结滚了滚,面露难色。

“回将军,这折叠的法子确实能出神铁。可将军要的那把长刀,重达八十斤。”

老铁匠指着身后的小土炉:“咱们这炉子太小,一次最多烧透十几斤的铁,打一把八十斤的长刀,起码得备下两百斤的整块大铁胚。”

“但这两百斤大铁胚根本塞不进炉子里……”

“况且,将军这神铁需千锤百炼,全凭力气拿大锤干砸,小人营里这几十号人,就算昼夜不歇,最少一整月。”

赵括眉头微皱。

一个月太久了。

赵括转头看向亲卫,“去军中抽调五百精壮力士,把城东那座空置的校场划出来,连夜挖地坑,砌一座丈宽的大平炉。”

亲卫抱拳应诺。

赵括目光落回老铁匠身上:“炉子大,单面皮橐供不上风。你去军需库,把蒙辎重用的生牛皮全取来,缝八个大风橐,围住平炉。”

“五百军汉归你调遣,分作三班,昼夜不停。力气不够就换人,炭火不够去城外伐木烧炭。”

“十五天内,我要看到这把刀。”

老铁匠看着面前这位直接划地拨军、雷厉风行的上将军,猛地一咬牙,把头磕在黑泥里。

“小人遵命!只要力气和炭火管够,小人拼了这条老命,也替将军把刀敲出来!”

赵括看着地上已经化作幽蓝的光点。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