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章:突刺
赵括迈出铁匠营,天色黑透了。
回到官署后宅,他脱去外衣站在院中,将枯荣引十一式打了一遍。气血平复后,他推门回房,仰面倒在榻上。
盯着黑漆漆的房梁,赵括脑子里盘算着日子。
送信回邯郸大半个月了。
赵王若是还想保住野王,这会儿拼凑的救援大军该在路上了。
这几日连番恶战,手里的底牌消耗不少。守北营拼掉两万步卒,许历出发两万仅带回来三千伤兵,苏射去轵邑生擒白起,五千精骑填得干干净净。
如今手里真正能调动的赵军,满打满算十万出头。
不知赵王这次能榨出多少兵马来?
步卒好办,但这骑兵缺口没法填。
邯郸距野王数百里,山路崎岖。邯郸的战马没钉马蹄铁,长途奔袭只把马蹄磨烂。邯郸绝对派不来骑兵增援。
野王城里剩下的骑兵,只剩三百余骑……
难办啊……若公孙旦还在就好了,也不知道他当初把我那一千五百匹秦驹藏哪去了……
赵括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困意涌上,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次日。
天色稍晴,风雪停了。
赵括赤着脚下榻,用冰水抹了把脸。他穿戴齐整,推开 房门,招来守在院外的亲卫。
“挑十个好手,一人双马,往北面邯郸方向探去。遇见打着赵军旗号的队伍,切勿靠近,远远摸清大军的人数和兵种,即刻折返报我。”
亲卫抱拳低头:“喏!”
看着领命离去,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
赵括转过身,走到武器架前,他拆开了被麻布裹了半个日夜的右手,伤口已经全部结痂,虽不疼了,但若握持兵器还是费劲。
就在这时,视野左下角,小地图忽然闪出。
一个纯粹的幽蓝色光点,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代表他自身光点的位置边缘,距离极近。
赵括直接仰起头,视线越过廊柱,精准地锁定了正上方的大堂飞檐。
灰黑色的瓦楞上,立着一抹紫色的裙角。
芈师单足点在屋脊边缘。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他清楚地看到,芈师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掠过一抹极明显的错愕。
赵括眉骨突突跳了两下。
果然是你!
我说这女人以前怎么总是神出鬼没,动不动就从天而降。合着你是个喜欢蹲房顶的老六啊!站那么高,谁平时走路没事抬头往天上看?
屋檐上。
芈师确实惊着了。
她修习闭气潜行之术几十年,只要她收敛气机,即便是同境的高手,若不用肉眼看见,也绝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方才她刚落在瓦片上,甚至连一片雪花都没踩碎。
这小子明明背对着自己,连头都没回,怎么会知道上面有人?还抬头看得如此精准?
难道枯荣引大成后,他的感知敏锐到了这等地步?
芈师脚尖轻点,紫衣从数丈高的屋檐飘落,停在赵括身前两步外。
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你如何发现我的?”芈师声音清冷,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总不能说自带雷达吧。
赵括脸不红心不跳,抬起满是血痂的右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师父身上的熏香味,被晨风吹下来了。”
芈师微微蹙眉。
她从不用香。
但在听到这句话后,尽管她的动作非常轻缓,赵括还是敏锐地注意到,芈师的脖颈微微偏了一下。
接着,她鼻腔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吸气声,偷偷嗅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这一下极其短暂,但就在她重新转回视线时,刚好对上了赵括那双把一切尽收眼底的眼睛。
空气凝固了一瞬。
一高一低两个人站在雪地里,神情都稍稍变了颜色。
芈师轻纱上方的眼角微微跳动,那张原本高不可攀的冷艳脸庞上,极快地闪过一抹不自然,随即眼神便开始发寒。
在芈师那丝尴尬转化为恼羞成怒之前。
赵括赶紧低眉顺眼地弯下腰,双手抱拳:“师父,您看,弟子这手受了伤提不动铁棍了,今天要不要教弟子一点别的……”
芈师眼底聚集起的寒气顿了一下。
她借坡下驴,声音却稍冷上几分:
“那便练腿。”
芈师不再废话。
她那双拢在宽大袖口里的手并未抽出,只是脚尖在残雪上轻轻一点。
毫无预兆地,那一抹紫衣直接在赵括眼前消失,就像芈师从未在这里过。
赵括本能的盯上小地图,管你多块,我有挂还能找不到你。
只见地图之上,那个代表芈师的幽蓝光点,正以极其恐怖的速度,如闪现般出现在庭院的各个方位。
折返,横挪,突进。
赵括紧盯小地图上的蓝点,眼珠子跟着蓝点的落点转动,试图在现实中去捕捉芈师的身形。
水缸边缘!
赵括目光猛地扫过去,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半空中几粒被劲风卷起的雪沫在打着旋儿。
回廊木柱后!
目光再次追去,依然什么都没有。
再看小地图时,那颗蓝点早已毫无轨迹地跳换到了另一处方位。
紫色的裙摆在满院的素白中拉出几道残影。
她每一步落下,落脚点都极度刁钻,身子更是顺着脚步诡异地拧转,避开了所有假想中可能刺来的兵刃路线。
赵括站在原地,屏住呼吸。
太快了,若是在乱军丛中,寻常士卒手里的长戈连她的衣角都摸不到,就会被她贴身抹了脖子。
就在赵括看得眼花缭乱之际。
只听一声轻响。
紫影突兀地停在院墙边的兵器架前。
芈师左手探出,随手从架子上抽出一根丈二长矛。
手腕一抖。
长矛带着尖锐的呼啸,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奔赵括砸来。
“攻击我。”
赵括稳稳接住长矛,入手略轻。
他右手虎口的伤刚结了痂,不敢过度吃力。便以完好的左手握住矛柲后方主导发力,右手虚握在前方,只作控制方向之用。
赵括左臂青筋暴起。
“师父,得罪了!”
他右脚猛蹬青砖,腰胯发力,左手猛地一推,借着前冲的狂暴冲力,矛尖化作一点寒芒,直扎芈师心窝。
这一刺,势大力沉,连空气都被撕裂出“嘶嘶”的声响。
眼看矛尖距那紫衣胸口已不足半尺。
芈师左脚只是微微向外碾了半寸,腰肢顺着这半寸的力道极其柔软地向侧方一折。
哧!锐利的青铜矛尖擦着紫色的绸缎衣袖刺空,扎爆了芈师身后的空气。
赵括一击落空,立刻变招。
前把下压,后把上抬,长矛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化刺为劈,巨大的积竹木柲当头砸下!
芈师身子微矮,脚步错动,那沉重的矛柲贴着她的发髻堪堪扫过,“砰”地一声重重砸在雪地里。
泥浆迸裂,一大片混着碎冰的泥水劈头盖脸地朝她飞溅而去。
只见芈师面不改色,那只掩在右侧的宽大紫袖看似轻飘飘地向外一拂。
一股巧劲荡开,半空中的泥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瞬间被尽数扫向一旁,那身紫衣之上竟是连半点泥星都未曾沾染。
横扫!斜撩!连环突刺!
赵括大口喘着粗气,将这一个多月来洗练出的蛮横气力催发到了极致,丈二长矛被他舞成了一团密不透风的黑影。
然而,无论他如何发力,那矛尖距离芈师的身体,永远都只差半寸。
就这半寸的距离,却像是一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天堑。
更让人绝望的是,芈师甚至连脚步都不再大范围挪动了。
她就静静地站在原地三尺方圆之内,面对赵括狂风骤雨般的劈砍,她只是轻微地晃动着双肩,扭转着腰肢,每一次都分毫不差地让过那致命的锋芒。
过了半晌。
赵括胸膛剧烈起伏,额头的热汗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手里的长矛越来越沉,挥动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力竭了。
就在他长矛回撤,准备换气的瞬间,他盯着芈师的动作,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停顿。
芈师的左肩,在躲避上一招时,下沉了半分,重心似乎还未完全收回。
破绽!
赵括双眼血红,为了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他再也顾不得右手的伤势。
他双手在矛柲上猛地交错滑过,强行换手!
原本裹着麻布的右手一把死死攥住长矛最底端,承担起主导发力的重任,完好的左手换至前方控制方向。
压榨出体内最后的一丝气力,后脚猛地在青砖上蹬出一个浅坑。
这一记孤注一掷的突刺,快到了极点!
青铜矛尖瞬间逼至芈师咽喉前一寸。
就在赵括以为这一击终于要见效的刹那。
芈师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莹白玉手,毫无征兆地抬了起来。
她不再躲避,而是将手掌轻飘飘地探出,手腕一翻,莹润的手掌不偏不倚,极其精准地拍在了高速刺来的长矛侧面。
一声极清脆的皮肉与硬木交击声。
这一拍,看似没有多少力道。
但赵括却感觉一股难以想象的诡异震荡力,顺着这根极其坚韧的积竹木柲,排山倒海般反噬而回。
丈二长的复合木杆剧烈地弯曲、抖动。那股震荡力顺着紧缠的藤丝,以极其恐怖的频率传导至赵括的双手。
“嘶!”
赵括倒吸一口凉气,右手本就刚结痂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涌出。十指的筋脉被这股怪力震得完全失去了控制,不由自主地猛然弹开。
长矛脱手飞出。
失去控制的长矛斜斜飞过半个院子,“笃”的一声闷响,青铜矛头深深扎进庭院边缘那棵老榆树的粗壮树干里。
矛尾在半空中疯狂颤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庭院里死寂下来。
只有赵括大口喘气的呼哧声,和那长矛震颤的余音。
赵括保持着双手前刺的空握姿势,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掌心和再次渗血的右手。
他甚至没看清那股力道是怎么把他的手震开的。
满心的挫败感让他垂下了发酸的手臂。
芈师缓缓收回左手,拢入袖中。
她看着赵括那只被鲜血完全浸透的右手,眉间错愕。
她本不想如此。
方才左肩下沉,其实是看出赵括气息已乱,即将力竭,正准备张口叫停这场试炼。
却没料到,赵括不仅敏锐地抓住了这半瞬停顿,甚至还不惜撕裂伤口强行换手发难。
而他这最后一刺,后脚蹬地、腰胯合一,分明是将前两日刚摸到的下盘发力诀窍融入这一刺之中。
这一击又快又决绝,快得当真让她避无可避,逼得她不得不出手格挡。
她本意是想停手,却没想到这新收的徒儿悟性这般骇人,反倒让她在仓促应对间又震裂了他的伤口。
芈师踩着残雪,走到赵括面前。
她垂下目光,看了一眼那惨不忍睹的右手。
“手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