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六章:出征
“她对赵括心生爱慕……所以故意气我?”
她绞着手里的帕子,满脑子的火气被芈师几句话浇灭了大半,甚至生出了几分羞愧。她堂堂大赵公主,竟真被一个死士丫鬟几句混账话就激得失了体统。
她想认个错,可看着赵括一张“与我无关”的脸,话到嘴边又变了味儿。
“那为什么,你要让她坐你旁边挨着你,我却只能坐你对面?”
赵括心里感叹一句,你这占有欲也太强了吧,这就是被爱着的感觉嘛……
这一张案几就这么大地方。他本意是想让这母女俩坐得近些,好让他这“丈母娘”能多瞧两眼亲闺女,没成想倒成了他存心疏远的罪证。
但他知道这种关于芈师切身的事,芈师会亲自出面摆平。
果然。
“云岚,休再胡闹。”芈师话里带了愠色。
云岚眼眶又是一红,回瞪了芈师一眼。
“哼,我吃饱了,你俩过吧!”
她猛地起身,推开身后的木凳,一阵风似的跑出了前厅。
赵括刚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太阳穴突突。
什么话!?
你这话还让我如何直视你娘!
芈师倒是面色如常,起身拂了拂裙摆上的褶皱,冷冷丢下一句:“去后院。”
……
下午,官署后院。
赵括赤着膀子,双脚死死扣进青砖缝里。
汗水顺着他隆起的背部肌肉下滑,滴在湿润的泥地里。他手中的精铁长棍已经挥动了不知多少次,每一次抡圆,都能带起一阵沉闷的破空声。
一名斥候步履匆匆地跨进院门,刚要开口汇报,却被那股狂暴的棍风逼得止住了步子。
赵括没转头,双眼盯着前方那块半人高的石锁。
“稍候着。”
他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气息丝毫不乱。
第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
“喝!”
赵括身子猛地一拧,力道由脚底而起,顺着腰胯贯通双臂。
第一千棍。
长棍抡出一道半圆的残影。
砰!
那块半人高的坚硬石锁,在这一棍之下竟是从中心位置猛然迸裂开来,化作几十块碎石,稀里哗啦地散落了一地。
站在院门口的斥候看懵了。
他是北营出来的老兵,见过力气大的,可没见过能一棍子把这么大石头夯成齑粉的。他这位上将军也太恐怖了吧!
一直负手立在回廊下的芈师,目光在那堆碎石上停了一瞬,微微点头。
“不错。”
她又看了眼那斥候,没再说别的话,紫色裙角一晃,转身消失在转角。
赵括调匀呼吸,看着小地图上幽蓝光点走远,才抬手抹掉额头的汗。
“讲。”
斥候回过神,单膝跪地。
“禀上将军!斥候已探得邯郸方向消息。赵国大军已出城五十里,打的是‘安平’旗号,领兵的是安平君田单,人数约莫八万,全是步卒。”
赵括随手把铁棍靠在墙边,田单……八万步卒,赵王确实把邯郸给掏空了。
既然大军已出邯郸,那白起就不必再藏,只需两军错开不碰面,白起一旦成功把四万大军开到邯郸城下,邯郸便算拿下了。
可是调用四万大军出征,动静还是太大,就算芈师再风轻云淡,不过问军事,以她那敏锐的感知,总是会察觉的。
若在闲的没事站某处飞檐上一看……
哟,秦军从野王出征了,可真稀奇啊,怎么个事,让老娘再凑近瞅瞅,这一瞅不当紧,看见统帅正是白起……
这不全完了么……
得想个法子给芈师找点事干……
赵括换了一身御寒的兽皮大氅,牵着野结衣,走到偏院。云岚正坐在廊檐下,手里扯着一根枯草枝,把地上的积雪戳出一个个窟窿。
赵括停在三步外。
“野王城南十里是沁水古渡。今日降温,我要去巡视冰层厚度,防备对岸有敌军踏冰偷袭。”赵括看着她,“冰面上视野开阔,骑马跑得开。你要不要同去?”
她扔掉手里的枯草枝,抬头瞪眼道:
“骑马如何能跑?从邯郸来野王这一路,随行军士的马跑出十几里就走不动了。”
她突然委屈巴巴起来。
“本公主若不是心疼你那野结衣,也不会有马不骑,只能牵着在雪原上走。骑一段走一段,骑一段走一段,好不容易到了野王,想着终于能见到你,还要处处受你的气!”
赵括看着云岚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心下微动。
怪不得。
野结衣没钉马蹄铁,从邯郸一路跋涉到野王,他检视时发现马蹄竟然没有多大磨损。原来这大半路程,全是这位娇生惯养的公主顶着风雪牵着马走过来的。
“马蹄容易磨损剥落的问题,我已经让人打了铁片钉上了。”赵括走上前,“今日河面平整,保准让你跑个痛快。”
“真的?”
她来野王本就是为了见赵括,刚才发脾气跑出来,心里正懊恼。如今赵括主动开口带她出城骑马,她哪里忍得住。
“你且等着,本公主去换身骑装,呀!”
云岚话还没说完,只觉脚下一轻,只觉臀下忽然两只手出现,这个人就被大手托举起来,等反应过来时就被放在了大马背上。
云岚当即羞愤不已,脸颊涨得通红,双手慌乱去推赵括的手臂:“你干嘛!哎哟!”
她身子一挣,险些没坐稳。赵括顺势翻身上马,胸膛直接贴上她的后背,双臂从她腰间穿过,稳稳牵着缰绳。
“换甚骑装。”赵括下巴几乎擦着她的耳廓,声音低沉,“今日请公主殿下与臣共骑。臣来控马,公主只需欣赏这雪原美景即可。”
“你这叫请么,你这是强掳本公主上马!”
赵括并未回话,只是双腿一夹马腹。
“驾!”
换了新马蹄铁的野结衣发出一声畅快的嘶鸣,扬起四蹄,卷着雪尘冲出野王南门。
城外,万里平川铺满积雪,刺骨的寒风迎面撞来。
赵括解开兽皮大氅的系带,将宽大的氅衣往前一拢,直接把云岚娇弱的身子裹进怀里,替她挡去大半寒风。
刚出城时,云岚两只手紧紧抓着马鞍边缘,后背绷得笔直,似乎生怕碰到身后的赵括。
跑出几里后,马背的起伏变得规律。风声呼啸,眼前无边无际的雪原铺陈开来。
视线尽头,太行余脉被白雪覆盖,连绵起伏的山脊在苍穹下泛着耀眼的冷光,天地间再无杂色。
她抓着马鞍的手指慢慢松开,绷紧的肩膀一点点塌了下来,最终由着重力,将后背舒舒服服地靠进了赵括怀里。
赵括仰起头,迎面吐出一口白气。
他单手控缰,下颌抵着柔软的发丝,鼻腔里钻进一股淡淡的少女 体香。
眼前全是漫无边际的白。
自打进了这野王城,整日都是焦头烂额,整日满脑子全是粮草、兵阵、防线,还有白起那个随时会炸的雷。
哪怕是出城巡视,也是满心算计,眼睛光盯着哪处地形能藏兵,哪处冰面能渡河。
像今日这般,什么都不去盘算,毫无负担地纵马驰骋,单纯只为了看一场雪,竟是来野王后的头一遭。
赵括伏低身子,贴在云岚耳边。说话间的热气全扑在了她的耳郭上。
“公主殿下,有什么话想对臣说的么?”
云岚耳根子烫得发麻。她两手指节绞在一起,捏着大氅边缘的绒毛,声音低了下去。
“说……说什么?”
赵括也不知该说什么。
他索性松开手里的马缰,双脚在马镫上踩实,小腿发力,整个人在狂奔的马背上站直了身子。
原本裹着两人的兽皮大氅失去束缚,灌满冷风,向两边散开。
云岚只觉后背依靠着的温度没了,冷风直往脖领里钻。
她扭头往后看,眼睛猛地睁大,吓得声音都有些变调:
“你干什么!快坐下来!”
赵括没有低头。
他迎着风雪,张开双臂,任由狂风吹打在胸膛上。
“战国!”
他扯开嗓子,对着无垠的雪原大吼出声。
“等我赵括,君临天下!”
回荡在雪原上的余音盖过了马蹄的碎冰声。
云岚微张着嘴,忘了去拽他的衣摆,仰头看着头顶这个迎风站立的男人。
这是大逆不道的话。
王兄平日在朝堂上发怒,也没有他这般大的口气。他一个大赵的上将军,就算打赢了长平,守住了野王,上头也还有王兄压着,还有整个赵氏宗亲盯着。
“君临天下……”她呢喃出声,眼中尽是茫然,“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赵括余光扫过视野一角。
小地图边缘,单人单骑,一枚幽蓝的光点正孤零零地缀在后方。
距离不过三百步。不靠近,也不远离。
赵括看着那个代表芈师的光点,心底彻底松了一口气。
这护犊子的剑道宗师,到底还是放心不下自家闺女,跟出来了。
至此,野王城内最大的变数,被他用这种最无赖也最有效的方式,成功牵到了城外。
城里的戏,终于可以开锣了。
“你方才喊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云岚还仰着头,扯着他的衣襟追问。
赵括并不打算解释这句话。
他重新屈膝坐回马鞍,顺手捞起向两边散开的兽皮大氅,将云岚严严实实地重新裹进怀里。随后双腿一夹马腹,任由野结衣再次提速,冲向雪原深处。
“好快呀……”云岚喃喃一句,她被他按在怀里,听着背后强有力的心跳声,也没再追问。
只要不是赶她走,喊什么僭越狂悖的话,她一个赵国公主也权当没听见。
后方三百步外。
风雪中,一匹胡马打着响鼻。
芈师一袭紫衣,端坐在马背上。她看着前方那两个同乘一骑的背影,按在古剑剑柄上的手指轻轻摩 挲了两下。
君临天下。
好大的胆子。
这等僭越之语,若是落到赵王耳朵里,满门抄斩都不够。
但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却泛起一阵异色。
剑客修的便是狂悖锐气,比起邯郸城里那些满腹算计、畏首畏尾的王侯将相,马上那个敢在天地间大放厥词的狂徒,倒着实令她欣赏了。
她没有催马上前打断,只是由着身下胡马踩着积雪,远远跟着。
……
野王官署,地下密室。
厚重的木门被人推开,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阜汐提着一盏油灯,顺着石阶走入阴暗的地下。光晕驱散了密室角落的昏黄,照亮了端坐在席上的白起。
“太公,请随我来。”
阜汐站定,声音在密室的石壁间回荡。
白起睁开眼,目光扫过阜汐手里的油灯,眉头微皱。
“你这是作甚?主君呢?”
阜汐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赵括出城了。此时城内空虚,正是阜汐带您出去的最好时机。”
白起没有起身,手搭在膝盖上,目光陡然转冷。
“带老夫出去?去哪?”
“回咸阳。”阜汐迎着白起的目光,“城外还有我大秦四万锐卒。只要太公现身,那四万人定会追随太公杀出野王。”
“放肆!”
白起声音沉得发闷,一巴掌拍在身侧的石砖上。
“老夫既已饮过血酒,奉他为主,岂有临阵反叛之理!”
阜汐握着灯柄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她抬起下巴,直视这位大秦军神。
“太公乃大秦武安君!为何甘心屈居一个赵国后辈麾下?”
白起看着眼前这个执拗的丫头,扶着墙壁缓缓站起身,走到铜灯的火光下。
“长平一役,老夫统领六十万大军,占尽天时地利,却被他绝境翻盘。这世上,能让老夫败得如此彻底的,只有他。”
白起语气平缓,布满皱纹的眼角微缩。
“咸阳宫里那位,眼中只有吞并六国的霸业。可赵括,他敢扛着赵国的军法,留那十万秦军降卒一条活路。”
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
“这份气魄与格局,天下罕有。老夫这把老骨头没几天好活了,倒是想亲眼看看,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密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灯芯燃烧发出的轻微哔剥声。
阜汐那张紧绷的脸慢慢松弛。她提着油灯,冲着白起深深欠身,行了一个全礼。
“其实……是公子让阜汐下来接您的。”
白起眉毛一挑。
阜汐低着头,声音清脆。
“只是阜汐不知太公心意,方才试探,若太公想走,阜汐拼死也会带太公回咸阳。若太公真心归降,那阜汐自愿追随太公,亦投靠公子麾下。”
白起端详了阜汐片刻,突然发出一声哑笑。
“呵呵,投靠主君,不单单是为了追随老夫吧,你这丫头……”
阜汐抿紧嘴唇,耳根处泛起微红,没有接话。
她转过身,提着铜灯,照亮向上的石阶。
“太公,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