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七章:口令
夜色笼罩。
北营城下,两串脚印没入积雪。
阜汐换了一盏防风行灯走在前面,身侧是罩着灰麻兜帽的一个老人。
风雪里,少女单臂挂于胸前,步子也因为虚弱显得有些歪斜,两人并排走着,在雪道上透出一种诡异的和谐。
一路上,守军甲士看到阜汐手中高举的赵括手令,纷纷低头退避,无人盘问。
营门前,四万降兵营帐如同一座沉默的黑山。
中军帐内,赵茄坐在火盆前。
他已经在这儿坐了整整一天,除了盯着炭火,什么也没干。
他心里其实纳闷,将军曾给他一个口令,让他每天供这四万秦军两顿饭,规格堪比赵军的正卒。
这可是四万人,虽然每天张嘴吞掉的米粮都是个惊人的数字,他却依旧服从,甚至从未克扣半斗粟米。
将军说过,有人会对出下半句口令,口令对了,无论对方是谁,这四万秦军都要交出去。
帐帘被掀开,亲卫快步入内。
“将军,帐外有人,说要见您。”
赵茄起身,拍了拍甲片上的灰,走出营帐。
风雪中,他看到一个吊着单臂、身形单薄的少女,旁边站着个缩在宽大兜帽里的瘦高身影。
莫非这就是……
他停在三步外,按在剑柄上的手又紧了紧,沉声道:
“氢氦锂铍硼!”
阜汐站定,声音清冷,郑重其事道:
“碳氮氧氟氖。”
赵茄眼角微动,原本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口令分毫不差。
将军口中的人到了……
但没想到要带走四万大军的人,竟是个看似残疾的少女……
他走上前,对着这个只有一条胳膊能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少女,郑重地躬下腰去。在他看来,既然道出了将军交代的口令,那这位少女便是此行的统帅。
“赵茄,奉命移交兵权。”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盒,亲自打开,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一枚符节,这便是曾经从白起身上搜下来的虎符了。
他小心翼翼将护符托递到阜汐面前。
阜汐看着递到鼻尖底下的兵符,整个人微微懵逼。
她盯着这个面色耿直的赵国将领,心里只觉得荒诞。自己这副连马都跨不上的残败身子,在这人眼里竟然能挂帅出征?
她自然不会接,只是侧过身,领着白起往大营深处避风的暗影里走。
赵茄并未多话,捧着兵符跟在后面,只要口令对了,就算来的是个垂死的老翁或是残废的小孩,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把命交出去,这是他对将军的绝对服从。
三人走到一处背风的土坡下。
老人停住步子,抬起枯瘦的手,缓缓摘下了头上的兜帽。他掩住口鼻,低声咳嗽了两声,声音在冷风中显得沙哑而苍劲。
“不必难为那丫头。”白起看向赵茄,“是老夫挂帅。”
行灯光晕之下,照亮了那张爬满了岁月的脸。
赵茄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捧着兵符的手猛地一颤,瞳孔骤然紧缩,连腰间刀都被拔出了一半。
阜汐同样迅速做出反应,即使暂时残疾的她依然横身挡在了白起身前。
赵茄此刻对将军的绝对服从动摇了。
哪怕白起老了,瘦了,哪怕他没披那身标志性的玄甲,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森冷杀气,依旧压得周围的空气近乎凝固。
“白……白起?”
赵茄喉咙干涩,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四万人要每天吃饱喝足,为什么上将军要他在城里坐镇数天不许出营。
上将军,竟把大秦的军神,活生生地养在了野王城里。
白起伸出一只手轻轻把拦在身前的阜汐推开。
“符节,给老夫。”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赵茄只觉得后背一阵发紧,那种生理性的恐惧让他下意识想要拔剑,但脑海中赵括的叮嘱还是压过了本能。
他咬紧牙关,双手平举,还是将那枚虎符递了出去。
“大军已备好。”赵茄垂下头,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轻颤,“将军有令,从此刻起,末将不再过问此营之事。”
白起握住兵符,不再废话,他转过身,看向后方那连绵不绝的黑压压营帐。
四万秦卒,虽无甲胄兵器,但此刻却像是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老夫带你们回家。”
白起低声说了一句,大踏步走向营区。
阜汐放下手中灯,艰难地跪在地上,沉沉一拜。
“恭送太公,太公出营后往东十里,自有武运。”
白起不再回头,他迎着风雪,步入幽暗的营区。
四万降卒的营地没有一丝亮光,为了令四万降卒肃静,也为了防止被城内军民窥探,这里入夜后便会熄灭所有火源。
白起顺着营道往前走。
两旁是用枯枝和破布搭起的简易帐 篷。黑暗中,无数双眼睛透过缝隙,盯着这个走来的不速之客。
白起在一处稍微隆起的土台前停下步子。
他抬起右手,那枚象征大秦军权的青铜虎符,高举过顶。
距离最近的一个帐 篷布帘被掀开。
一名披着单薄麻衣的老卒钻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截削尖的木棍。他原本弓着腰,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充满戒备地盯着土台上的身影。
视线触及那枚青铜虎符的纹路,老卒的脊背登时僵住。
他瞪大老眼,目光顺着虎符一点点上移,最终落在那张枯瘦、满是风霜却又无比深刻的脸上。
忽的,木棍脱手,掉在雪窝里。
老卒嘴唇剧烈颤抖,双膝一弯跪倒在雪地里,不敢起身,而是手脚并用,在冻土上往前爬了数步,一直爬到土台边缘。
最后他像不敢相信似得,再次抬头确认。
“武……武安君……”
这三个字带着浓重的关中口音,嘶哑破碎,顺着冷风飘荡开来。
只是三个字说出口,却像是传播了一场瘟疫。
旁边的帐 篷接连被掀开。
先是十几个人,接着是上百人,几千人,密密麻麻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向土台。
一名丢了半截左手的百将,挤到前排,看清白起的脸后,直接双膝跪地,用剩下的右手抓起一把混合着泥巴的雪,用力搓在自己脸上,想借着刺骨的冰凉来确认这不是死前的一场幻梦。
几个年纪不大的秦兵连草鞋都没来得及穿,赤着长满冻疮的脚丫踩在冰碴子上。
他们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止不住地剧烈抽搐,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来。
被赵军如同牲畜般圈养数日的恐惧,投降受辱后的麻木,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白起看着脚下这些衣衫褴褛、涕泪横流的关中子弟。
他握着虎符的手指逐渐收拢,灰黑骨节凸 起。
“都活着。”他沙哑的嗓音在风雪中荡开,“活着就好。”
他将虎符收入袖中,转身面朝东南。
“列阵,出营。”
……
沁水河畔。
赵括拉紧缰绳,野结衣发出一声沉闷的鼻息,停在了结冰的河岸边。
怀里的云岚已经睡着了,脑袋靠在他的胸口,呼吸均匀。赵括扯了扯大氅,将她护得更紧些,随后抬头,看向远处漆黑的太行余脉。
更远处,原本停留在野王城北营的一大片密集光点,此刻正缓缓移动,悄无声息地滑出野王的地界,折向东北方。
走了。
赵括闭上眼,吐出一口长气。
这尊大佛,终于送出去了。
大王啊,可别怪我心狠手辣,只希望您到了咸阳那边后,能活的开心一点吧,呵呵。
“冷……”怀里的云岚缩了缩脖子,呢喃了一声。
赵括回过神,单手收拢缰绳。
小地图边缘,那个代表芈师的幽蓝光点,依旧安安静静地停在三百步外的雪丘后。
护犊子护到这份上,也真是难为这位剑道宗师了,硬生生在雪地里冻了几个时辰。
“回城咯。”
赵括双腿夹 紧马腹,野结衣调转马头,踏着碎雪往野王南门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