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城外十里
野王北城墙。
赵茄独自顺着青砖马道走上北城城楼。
风口处,一面牛皮大鼓架在城楼前。
上将军交代过,若是这四万人出营,而他不在场,这出征的战鼓就由赵茄来擂。
赵茄伸手取下挂在木架上的粗木鼓槌。
槌柄上结了一层硬冰,贴在掌心里,寒气扎着皮肉。
他拎着鼓槌,走到城垛边,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城外的荒原上,大片的黑影在雪地里汇聚成一条长线,朝着东南方向移动。
为什么放虎归山。
那可是白起。
两万赵军兄弟的命填在北营外,才换回这四万活口降卒。
现在,就这么全须全尾地还了回去。
白起一走,这四万人就又变成秦军出鞘的刀。
赵茄握着鼓槌的手攥紧。
想不通。
怎么盘算都想不通。
但上将军的军令,他做便是了。
他抬起右臂,将手里的木槌抡出半个圆,夯在牛皮鼓面上。
咚。
一声闷响荡开,鼓架边缘的积雪被震落一地。
他举起左手,再砸一槌。
咚!
低沉的鼓音穿透风雪,越过城墙,砸在城外的旷野上。
赵茄腰背发力,双臂交替,动作越来越快,鼓点连接成串。
咚,咚,咚,咚!!!
城楼上的砖缝里扑簌簌地往下掉着雪尘。
长音豁开风雪,追着东北方向的残影撞去。
白起在积雪中站定,回头。
城楼上的火盆被风吹得明灭不定,照出那个正在奋力挥动双臂的赵将身影。
队伍里,不少秦卒跟着停了步子。
那些衣衫褴褛的老卒转过头,木然地看着那座带给他们半生梦魇、又在绝路放他们生还的野王城。
这是出征鼓……
竟像是在给他们送行。
白起吐出一口浊气,白雾在兜帽前散开。
“走。”
见仍有士卒驻足张望,白起眼角压低,他拉长音线喝道:
“进——!”
滞纳的黑线重新律动,四万双脚没入积雪,抬起落下,咯吱咯吱的声音汇聚成潮,将那单调的鼓声一点点掩盖。
城楼上,赵茄的双臂已经麻木了。
他看着那条黑色的长蛇彻底没入东南方的山道,看着最后一抹残影被风雪吞没,才缓缓垂下了手臂。
两根桑木槌“啪嗒”掉在脚边的雪窝里。
赵茄退后两步,靠在冰冷的城砖上,大口喘着白烟。
……
南城门,野结衣踏着碎冰冲进城内。
赵括单手收拢马缰,将怀里被震醒的云岚放了下来。
“到了。”
云岚揉着眼睛,睡眼惺忪地四下瞅:“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还没跑个痛快。”
赵括翻身下马,顺手把缰绳丢给等候多时的亲卫,语气平淡:“都子时了,河边冷。回官署,让厨子给你煮碗姜汤。”
话刚说完,他眼角余光扫向城北方向。
那里,断断续续的鼓声已经停了。
“赵括。”云岚扯住他的兽皮大氅,仰着头,“你刚才在雪原上喊的那句话,到底算不算数?”
赵括停住步子,反手揉了揉她头上的残雪。
“这世上的话,分两种。一种是说给人听的,一种是说给天地听的。”
说了后,他迈步往官署走去,走进屋前他又补了一句。
“但凡听到了,就算数。”
云岚愣在原地,看着那个大氅随风翻卷的背影,原本那点爱慕里,竟生出一丝让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敬畏。
小地图里,代表芈师的光点已经回到了她本居住的静院。
官署密室。
阜汐已经回来了,她正提着一盏孤灯,安静地坐在白起待过的那张席位上。
听见脚步声,她站起身,单手拎起那个装着虎符的空盒,放在案几中央。
“人已经走了。”
赵括点了点头,走到案几旁坐下,目光落在阜汐吊在胸前的左臂上。
“伤势怎么样了?”
阜汐垂下视线,低声回道:
“多谢公子关照,腿上的伤,再过两三日便能随意走动,只是这条胳膊,骨头裂得深,怕是得熬足一个月。”
赵括“嗯”了一声,伤筋动骨一百天,没法取巧,他敲了两下案几。
“你且安心养伤,明日我去寻芈师,看她那里有没有接骨生肌的秘药。”
阜汐肩膀一僵,身子不自觉往后缩了些。
长平府里,她脸覆面具,顶着“妾室”的皮囊承接关切,进退自如。
如今那层面具摘了,真容裸露在外,她早已在心底把眼前人摆在了“主君”的位子上。
可赵括偏偏还留着“公子”与“妾”的称呼,这份直白的挂念没了遮挡,直奔面门递过来,反倒让她手足无措。
“多谢主……”
“多谢公子,但芈师那人脾气古怪,不好相与。公子不必为了妾去平白看人脸色。”
赵括抬起眼皮,淡淡道:
“这不是多此一举。下一步要去韩国。到了那地方,我需要你替我拔刀杀人。你这般拖着伤躯,如何护我?”
阜汐稍怔。
这才对。
因为可用,所以求药,这理所当然的算计,反而让她乱了分寸的脊背重新挺直。
这才是下属与主君该有的规矩,有了这份价值,她领受他的药,便不觉得烫手。
可不止为何,她心中却又起了一股酸涩……
“妾明白了,定尽早养好伤,护卫公子。”
说到底。
终究是她生了妄念。
……
新郑城外十里,官道。
风里裹着冻土的腥气,直往人鼻腔里灌。
四万双沾满泥污的军靴踩碎了路面的坚冰,脚步汇成一片低沉的闷雷,在荒原上滚滚向前。
天黑透了。
韩咎骑在一匹黑马上,脊背挺得笔直。
那套属于秦将王陵的精铁重铠穿在他身上。
他单手扯着缰绳,另一只手压在腰间,大拇指来回摩 挲着卫烈剑的青铜剑格。
这时。
“报——”
一骑斥候破开夜色,在韩咎马前勒停。
“禀将军!前方距新郑西门不足十里。左营校尉请示,天已入夜,将士疲乏,是否就地安营扎寨,明日破晓再行入城?”
扎营?
韩咎他转过头,视线扫过身后的中军。
夜幕下,行军的队列一眼望不到头。队伍正中,二百一十七辆木制囚车首尾相连。
囚车里,王陵和两百多名秦国 军将被生铁镣铐锁住手脚,随着车厢颠簸,跌撞在木栅栏上。
这就是他的底气。
半个月前那个在野王官署吓得瘫软、连哭都不敢出大声的旁支公子,已经被他永远埋在了雪窝里。
他现在的每一个字,都能决定新郑城里那些人的生死。
韩咎拇指一顶。
青铜剑推出半寸,他顺势拔出,剑指新郑。
“不扎营。”
他的下巴抬起,嗓音顺着风声传出老远。
“传令各营,点火把!”
“全军提速。今夜子时前,我要看到新郑的城门!”
“喏!”
斥候纵马向后阵奔去。
不多时,火捻子擦燃的声音接连响起。火光一簇挨着一簇,火龙搬往后蔓延。
韩咎回过头,直视着新郑的方向。
大父。
孙儿回来了。
山阳府那扇斑驳剥落的朱红大门,院子里枯黄的杂草,祠堂里冰冷的青石板。这十里路,他在心里来来回回踩了无数遍。
他甚至连推开门后的场景都盘算好了。
他要大步迈进祠堂,把这把统率秦军主力的宝剑,把这身染过血的重铠,原原本本地摆在大父面前。
他要告诉大父,自己遇上了这辈子最大的贵人,贵人赐他宝剑,教他规矩,还把这足以掀翻新郑朝堂的军功塞进了他的手里。
二百一十七辆囚车,他要一字排开,停在山阳府前的大街上。
他要让新郑城里那些用鼻孔看人的公卿,让那些把旁支当刍狗的王室宗亲,挨个跪在山阳府的台阶前给您磕头。
大父,您受过的冷眼,父亲丢掉的命。
今夜。
孙儿一并讨要回来。
“驾!”
韩咎双腿一夹马腹。
黑马吃痛,喷出一股浓白的粗气,扬起四蹄撞开风雪。
身后的火光连成长龙,四万大军加快步频,直扑十里外的那座旧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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