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九章:冻棘林
子夜。
新郑,北城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沸水浇在冻肉上的腥膻味。
哗啦!
一盆刚烧开的热水泼在一具站立的冻尸上。
白雾蒸腾。
热水顺着赵疵惨白的脸颊往下冲,化开他眉毛上的霜雪,一路流到单薄的衣摆处。遇到地表的极寒,水流又迅速凝结,化作一根根倒挂的白亮冰锥。
“快敲。”什长别过脸,下达命令。
一名老卒举起铁锤,对准赵疵冻得梆硬的膝盖窝,连砸数次。
咔嚓。
脚踝骨连着冰碴子折断。
两名韩国守军上前,架起半截身子,拖拉着扔进身后的木板车里。板车上已经横七竖八叠了十几具残缺不全的冻尸。
“真他娘晦气。”
老卒丢下铁锤,往冻僵的手心里吐了口唾沫。
“脚底板跟地上的硬土冻成了一块,铁铲都铲不动,还是敲断腿骨头处理的快。”
什长跟着叹口气。
“干完这一茬,都回家种地去吧。”
老卒骂骂咧咧。
“到底是烧,是埋,还是装车送回赵国去,那帮公卿连个准话都拿不出。到头来,把闭门不纳、冻杀使团的罪名,全推到咱们这帮看大门的头上了。”
什长端起另一盆冒着白气的开水,塞进老卒怀里。
“少废话,干活。还有一百多具。”
……
四天前。
韩王宫,龙台大殿。
韩王然刚在王座上落座。
一名寺人连滚带爬跨过高高的门槛,一路膝行到台阶下。
“大王……大王啊!北门……北门外,全冻死了!”
韩王然当时只当是风大冻毙了几个逃荒的流民。
直到寺人带着哭腔喊出那句“赵国使团一百三十三号人,单衣结阵,全冻死在门前”,韩王然手里的玉爵才脱手跌落。
天塌了。
闭门不见是一回事,活活把大国使团一百三十多号人全冻死在王城门外,是另一回事。
自春秋以来,两国交战尚不斩来使。
韩国把赵国上卿连带百名卫士冻杀在紧闭的城门前,消息一旦传开,魏、楚、燕、齐各国的檄文便会砸向新郑。
往后这天下,再无一国愿接纳韩国使臣,韩国也再难派出一兵一使与列国修好。
韩国本就是几相逢应才能苟活于世。
这等恶名,等于把韩国生生推到了六国的对立面。
韩王然连朝会都顾不上了,扯起长袍下摆便往殿外疾走。
三十多个公卿大臣面色煞白,提着厚重的朝服下摆,迈着碎步在后面跟了一路。
车驾驶上新郑主街,越靠近北门,道路越堵得水泄不通。
城中百姓把主街围了个严实。入关的诸国商贾顺着城门口往外排了三里多,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压过了呼啸的风雪。
韩王然挤出城门洞,立在吊桥边,抬眼望去。
晨光射下,数百站立冻尸被照得眼前如一片冻棘林。
为首的赵疵双手拢在袖中,下颌高抬,睫毛与眼眶上结满白霜,双眼圆睁,视线穿透风雪,正正对着新郑城门。
寒风吹过人群,吹不动那些冻硬的布料。
韩王然立在那片尸林前,寒气顺着脚底板一路窜上后脑。
……
四天了。
尸首在城门外戳了四天,列国商队早把消息带出了新郑地界。
如今朝堂上的公卿生怕事态扩大,才趁夜下令让守军把尸身敲断了运进城内藏匿。
小卒正把又一具尸首推上板车。
地面忽然传来微弱的震颤。
“踏、踏、踏……”
沉闷的马蹄声顺着坚硬的官道,从北边十里外的夜色中压了过来。
韩咎骑在黑马上,一马当先。
他隔着老远就闻到了风里飘来的一股子怪味。
身后是火龙蜿蜒,撞破十里风雪。
四万韩军踩着沉闷的鼓点,犹如一片黑色的怒潮,直逼新郑北门。
距离城门不足百步,大军放缓步子,四万人的军阵鸦雀无声,只有火把在风中猎猎作响。
冲天的火光,将新郑北门外照得亮如白昼。
韩咎坐在马背上,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看清了城门下那一幕。
满地的碎冰与断肢,几辆装满残肢的木板车。
还有几十个仍旧立在风雪中、被开水烫得面目全非的冰雕。
他本归心似箭,恨不得胯 下黑马生出双翼,直接飞回山阳君府面见大父。
但城墙根下那一丛丛冻棘林过于让人震撼,他还是多看了两眼。
他抬起手,四万大军停步。
城门洞里,一名裹着厚甲的校尉顶着风雪迎了出来。
方才有斥候通传说前方有大军赶来,他本还疑惑,但这一看……
这些步卒身上穿的竟是大韩制甲,提在嗓子眼的气松了大半。
他走到韩咎马前五步,眯起眼打量马背上的将领。夜色朦胧,这小将穿着一身极为厚重的精铁铠甲,背披赤红披风,腰挎青铜宝剑,居高临下透着一股杀伐果断的煞气。
面孔隐约有些眼熟。
“敢问上方,是哪营的将军?”校尉拱手,扬声问询。
韩咎手腕一压,收回马鞭,声音就着北风送出城门洞:
“本将乃援赵三军主帅,韩咎,如今大破秦军而归,开城门!”
大破秦军而归?校尉愣在原地。
那这几日城中风雨飘摇、说大王背盟通秦的流言,竟是假的?
可不对。
校尉脑子飞转,援赵三军的主帅明明是靳黈,靳将军,怎会轮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过了几遍。
韩咎?
韩咎?!
忽的头皮一炸。
这不就是是山阳君府那个不受待见的旁支孙辈!
校尉抬起头,眼睛瞪得浑 圆,呆看着马背上那个满眼傲气、正等着回城报捷的少年将军。
这小子的亲爷爷,山阳君韩岙,七年未上朝,五天前一日上朝,便被大王一剑穿胸!
如今,孙子提着大破秦军的军功,回城了。
校尉嘴唇发干,挺直的身躯不免微抖。
“开城门。”韩咎见他发愣,眉头紧皱,“本将要回山阳府面见大父,休要耽搁军机,顺带说说,那板车上到底是谁的尸首?”
校尉喉结滚了一圈,他眼角的余光扫过韩咎身后。
那是四万百战余生的韩军,长戈如林,火把绵延十里。阵列中还夹杂着一长串木制囚车,车里头锁着的人,个个形容枯槁,竟真像这小子说的那回事……
靳黈是生是死,他这个看城门的管不着,但他管得着自己的脑袋。
眼前这少年将军正带着泼天的军功,满心欢喜地要回山阳府报捷。
若是这时候多嘴,告诉他山阳君已经被大王一剑刺死在朝堂上,这四万杀红了眼的老兵能把这北城门踏成平地。
这是大王造的孽,得让大殿上那些人自己去收拾。
校尉面色一正,将腰板挺直,双手抱拳,干脆利落答道:
“回将军!板车上拉的是赵国派来的问责使团。一百三十三号人,大王下令闭门不纳。四天前,全冻死在城外了!”
韩咎拇指指甲掐进掌心。
“哼,果然没救了!”
他懒得再看那满地碎冰,他大父后半辈子受尽冷眼,今日,他要把这四万大军和两百多秦将,全铺在大父面前。
韩咎下巴微抬,吐出两个字:
“开门。”
校尉巴不得赶紧送走这尊煞神,他转过身冲着门洞大吼:
“开城门!迎韩将军入城!”
几个还在搬运断腿尸体的守卒一激灵,丢下开水盆,跑向两块巨大的门栓。
铁索绞动,木轴摩擦发出干涩的尖鸣。
“入城!”
韩咎双腿一夹马腹,黑马打了个响鼻,迈开四蹄,踏着混杂着血水与冰碴的硬土,第一个跨过吊桥。
紧接着,沉闷的脚步声灌满城门洞。
四万重甲步卒鱼贯而入,随后的二百一十七辆木制囚车在石板路上压过深深的车辙。
校尉只是回头瞧了眼,他摇了摇头。
“新郑要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