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五章:拜见我王
再也没人敢应声。
黄须校尉提着刀,在血泊里蹚了一圈。他停在一个抖得最厉害的公卿面前,用带着碎肉的刀尖拨了拨那人的进贤冠。
那公卿脑门贴紧金砖,扯起漏风的嗓子破音大喊:
“拜见我王!”
这一声,撩断了其余幸存者的神经。
大殿边缘,柱子后头,血泊里。
剩下的二十几个公卿,齐齐将脑门磕碎在地上。
“拜见我王——!”
声浪越过破烂的门槛。
外头几十个跨在棺材上的甲士跟着单膝砸地。
广场上,四万西大营将士,铁甲翻涌,齐刷刷跪地。
“拜见我王——!”
巨大的回音震荡鸿台,瓦当上的积灰簌簌抖落。
韩咎坐在最高处的白玉阶上,扯下一块衣襟,慢条斯理地擦去指节上的血迹。
声浪穿过破损的殿门,一层层灌进鸿台。
他转过身,迈步走到长案后头,看向缩在隐囊里的韩王然。韩王然断臂处的血已经洇透了丝帛,脸色煞白,连嘴唇都褪了血色。
“大王。”韩咎开口,“公卿们,将士们都在呼唤你呢,你怎么不答应?”
韩王然下颌打着颤,嘴唇嗫嚅。
外头的怒吼一浪盖过一浪。
十二年前他初登王座,王阶之下也是这等排场。此刻,那些嘶吼依旧响彻大殿,却不是喊给他的了。
韩咎低下头,手腕一转,卫烈剑平平拍过去。
剑脊“啪”地贴在韩王然脸上,冰冷的生铁硌着颧骨。
“这玉阶上,现在只站了咱们两个人。”
韩咎用剑压着那张老脸,往下压,“大王,若你不答应,我便替你应了。”
不给韩王然任何喘息的余地。
韩咎抬起战靴,皮底蹬在韩王然胸口,大腿发力一踹。
他失血的身躯从宽大的隐囊里翻倒。
韩王然跌下王座,顺着白玉阶一路翻滚,脑袋撞在青铜香炉底座上,“咚”地闷响,最后停在残破的公卿尸首旁边。
韩咎收回腿。
他转过身,面向那张宽大的王座。
他看向半日以来梦寐以求的王座,大殿里的惨叫和外头的山呼海啸,在这一步之间似乎被隔绝了。
他原本是想坐于这王座之上,然后再宣大父上朝来着。
但现在大父死了,他坐上去的理由变了,变成了为殿外的四万将士而坐,为韩国百姓而坐,为主君而坐。
韩咎伸出粗糙的右手,指腹贴上冷硬的暗金扶手。从雕着兽首的顶端,一寸寸往下捋过。
漆面冰凉。
他像是在确认这件承载了韩国百年社稷的器物,究竟有多重。
“主君、大父,韩咎做到了……”他口中极轻的喃喃。
大殿里所有的喘息都压低了。
韩咎收回手,双手拢正腰间的革带,又将染血的战袍前襟理得平平整整,没留一丝褶皱。
随后,双膝微折。
他稳稳地落座,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钉在白玉阶上的长枪。两只手掌平展,严丝合缝地压在两侧的扶手上。
大殿内为之一静。
黄须校尉收起脸上那股子嗜血的狞笑。
铛!
他双手倒握刀柄,将环首刀笔直地刺进地砖缝隙。
大殿中央连同门口几十个甲士,此刻齐齐收刀入鞘。
右膝弯折,铁甲砸撞金砖,撞出一声没有杂音的沉雷。
他们低下了头。
“恭迎新君即位!臣愿誓死报效!”黄须校尉将头埋在地上,口中自称由‘末将’改为了‘臣’。
台下公卿再不情愿,此刻也只得跟着高喝。
“恭迎新君即位!臣等愿誓死报效!”
韩咎维持着那个笔挺的坐姿,居高临下,扫视这间充斥着残肢与血腥的大殿。
他的目光越过底下抽搐的韩王然,越过那些把脸死死埋在血水里的公卿。
“黄须。”
韩咎点将。声音不再是兵痞的乖戾,而是压在胸腔里的沉冷。
“臣在!”
“方才那群人喊军赋不足。”韩咎看着台阶下的血泊,“你挑五十个弟兄,把阶下这些还喘气的公卿押去偏殿。”
“太仓没粮,就去抄他们各家的私仓。日落之前,新郑大仓军赋,必须装满。”
韩咎平压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谁家的粮不够数,灭谁的门。装不满太仓,这殿里的脑袋全砍了。”
趴在地上的二十几个公卿齐齐打了个哆嗦,只能死命把嘴啃进地缝里,连求饶都不敢出声。
黄须校尉低头应诺:
“喏!”
“拉着殿外的二百一十七名秦将在新郑游街三日,三日后刑场斩首,至于他。”
韩咎伸出手指,点向台阶下那个还在淌血的前代君王。
“找太医,给他断胳膊上点药,止住血,别让他死了。”
“绑在城楼最高的旗杆上。”
韩咎直起身子,看向大殿外漆黑的夜空。
“让这个新郑瞧瞧,大韩,换主人了。”
……
野王城外五里。
白起裹着灰袍吃力的走在最前面。
腊月的朔风卷着冰碴,抽打在四万人单薄的脊背上。
咯吱,咯吱。
四万人踩碎冻土表层的薄冰,连成一片黑潮。
队伍里没有火把,没有辎重,更没有武器和甲胄。
大多数人只裹着一件破烂的单衣,也有许多人赤着脚。脚底淌出的血水混着泥雪,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块,粘连着伤口,每迈出一步,便从脚底撕扯下一层血皮。
没人问去哪。
前头那个罩着灰麻兜帽的瘦高老头往前迈一步,这四万人就跟着迈一步。
扑通。
队伍中段,一个十七八岁的新卒双膝一软,栽倒在冻土上。
他连件单衣都没保住,身上只裹着一块灰布,浑身发青,两条胳膊抱紧肩膀,牙关碰得咔咔作响,试着往起撑了两次,小腿直转筋,爬不起来了。
一双皲裂的大手伸过来,抠进他的胳膊窝,一把将他从雪地里拽起。
是个少了一只耳朵的老卒。
老卒身上也只套着半件满是血污的破麻布,他架住新卒的肩膀,把两人冻僵的躯干紧紧靠在一块,借着彼此那点可怜的体温熬着寒风。
老卒抬起浑浊的眼,看了一眼前后漫山遍野、被剥去了衣甲的大秦弟兄。
真没衣服穿了。
堂堂大秦锐士,被活活扒成了这冰天雪地里的叫花子。
可是前面那个领路的背影还在,大秦的武安君还在。
老卒咽下一口夹着冰碴的冷气,喉结费力地滚动了两下。他拍了拍新卒冻僵的后背,咧开干裂出血的嘴唇,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粗粝的腔调:
“岂曰……无衣?”
他拽紧了新卒的胳膊,迈开步子。
“与子同袍……”
这腔调在寒风里打了个转,几个老兵走上前,肩并肩挡在风口,将冻得发僵的同袍夹在队伍中间。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百人,千人,四万人。
冻僵的下颌骨全张开了。没有战鼓,脚步踩碎冰层的闷响成了唯一的节拍。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歌声撞散了雪幕。
唱到最后,老卒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双眼赤红,嘶吼着砸出大秦军中口口相传的誓言。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白起停住脚。
他转过身,视线扫过一张张冻得青紫的脸。
这便是天下第一的秦卒。被剥光了衣服,拔光了牙齿,只要一个口号,骨头里的那股疯劲又能把天捅个窟窿。
但他收回目光,手指在袖管里捏拢。
兵还是大秦的兵。
他白起,却已经是赵国长平君的家臣。
那个丢了半截左手的百将往前抢出两步,凑到白起侧前方。
“上将军,咱们这是要去哪?”
白起眼皮未抬。
“灭赵。”
百将登时愣住。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握不住半寸铜铁的光秃秃的右手,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漫山遍野的叫花子。
怎么打。
拿牙啃城墙。
用骨头撞拒马。
再者,这几日赵军虽把他们圈在营里,却一日两顿粟米汤饼供着,未短半口吃喝。这前脚刚被放出来,后脚就转身去攻赵。
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百将张了张嘴,还想再问。
白起抬手压住他的话头。
“不必多言,老夫自有计较。”
白起转过身,手指伸出兜帽,直指东北方。
“全军向东北,进十里!”
十里雪路。
四万人走得磕磕绊绊,脚底磨出的血浆在身后的雪道上画出一条赤红的线。
前方地势陡然收窄。
两座黑褐色的山体向中间蛮横地挤压,把天光夹成一条细缝。这是一处极险的山隘。
白起停步。
点出十几名脚力好的斥候,探入山隘。
四万人立在风口处等。
半柱香后。
山道内侧的积雪剧烈翻动,斥候们手脚并用,从山隘里头连滚带爬冲了出来。
两人大口捯气,喘出的白烟糊了一脸,脸皮涨得通红。
“上将军!”
斥候双膝砸在冰碴上,嗓子劈了音,两只手在半空胡乱挥舞。
“粮!全是粮!山隘里头堆满了粟米袋子!”
另一个斥候跟着抢话,眼珠子瞪得溜圆。
“还有甲胄!铜戈!青铜剑!一垛挨着一垛,把整条山道全塞满了!”
队伍前列起了一阵急促的喘息,堆在最前的佰将更是用极其震惊的目光盯着白起,他单膝跪下用断掌拱手道:
“上将军用兵如神,竟早早在此山隘做好打算!”
白起面色如常,枯干的手指却在袖中扣紧。
“有无伏兵?”
“空无一人!连个看守的军卒都没瞧见!”
一口浊气从白起胸腔里顶出来,吐进风雪。
是主君。
他说十日后发兵,却在十日前就将粮草兵甲码在了这四万人的必经之路上。
他白起连去哪落脚都还没开口,主君就已经把一切算明白了。
白起拔出防身的短刀,朝狭窄的山隘一指。
“进——!”
PS:感谢【スープ中毒】老哥的催更鸡腿喔,到了晚上会加更一章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