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赵括,人在长平被围46天

第二百六十七章:大秦国运

咸阳。

秦宫寝殿外。

浓重的苦药味裹着飞雪,在长廊里打转。

范雎拢着袖子,立在冷风口。

蒙骜披着夹雪的铁甲,军靴踩碎冰层,大步跨上石阶。

范雎迎上去,目光直刺蒙骜的脸:“白起死没死?”

蒙骜避开视线,脚步没停,硬生生撞开范雎的肩膀,直奔那两扇朱漆殿门。

范雎五指探出,钳住蒙骜的手腕,将其硬拽回廊柱后。

“松手!”蒙骜压低嗓音,面露愠色。

范雎扯着他的铁甲,贴到他耳根,吐息里透着冰碴子:

“无论白起死没死,你见了大王,都只能报个死字!大王气血逆流,受不得激。大秦立国百年,从未有过上将军被生擒苟活于敌国的先例。他若活着被押进邯郸,这便是大秦百年的耻辱!你知不知道轻重!”

蒙骜脸色铁青。

他本是齐人,客卿入秦,上头压着白起、王龁、司马错。如今这白起、王龁两棵大树连根拔起,他这个外乡人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哼。”

蒙骜甩脱范雎的手,跨步走到殿前,双臂发力,推开厚重的殿门。

热浪夹着更加刺鼻的药气扑面而来。

殿内没点大烛,只留着几盏昏黄的长信宫灯。玄黑色的帷幔垂曳在地,青铜龙纹大案上乱糟糟堆着几卷未批的竹简。

嬴稷躺在榻上。

几天前,这个老人还能靠在隐囊上,拿指尖在案几上画圈定天下。如今不过几日光景,他眼窝深陷,脸皮蜡黄贴着骨头,整个人已是一具半朽的枯木。

次子嬴柱守在榻前,正端着个药碗。

听见甲片磕碰声,嬴柱猛地扭头,呵斥出声:“君父正养伤病,谁准你带甲擅闯!”

床榻上,嬴稷眼皮一抖,睁开了眼。

他偏过头,看见立在殿中的蒙骜。

干瘪的胸腔一阵起伏,爆出几声撕裂般的闷咳,两只枯瘦的手死抠着榻沿,就要往起撑。

嬴柱赶紧放下药碗,双手托住嬴稷的后背,将老人垫高。

蒙骜行至榻前,单膝砸在青砖上。“末将蒙骜,拜见大王!”

嬴稷张着嘴,倒了几口粗气,喉咙里挤出字音:“武安君……如何了?”

蒙骜闭紧嘴,没敢答话。

嬴稷眼底浮起急怒,胸口一抽,又是连串的剧咳。

嬴柱见状,大步跨下踏板,一脚踹在蒙骜的肩甲上:“君父问你话!白起到底死没死!”

“放肆!”嬴稷喘着气,指着嬴柱破口大骂:“军前大将……岂容你动粗!滚回来!”

嬴柱缩了缩脖子,悻悻退回榻边。

蒙骜抬起头,直视嬴稷。

“回大王,白起死了。”

“末将统率大军追击数十里,临近轵邑时,武安君被我军乱箭射杀。”

嬴稷紧绷的下颌一点点松开。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尸首呢?”嬴稷追问,“可有夺回?”

蒙骜再次闭紧嘴巴,视线垂下。

嬴柱眼角一吊,跨出半步又要抬脚踹:“尸首在哪!”

“赵军游骑断后,用命抢走了尸体。末将未能夺回。”

听罢,嬴稷闭上眼,靠回隐囊上。

殿内陷入死寂。

良久,老人才幽幽开口:“罢了……一具尸体而已。武安君为大秦劳苦一生,未曾想竟落得这般下场……”

嬴柱站在一旁,插了嘴:

“大王,白起老迈无能,丧师辱国,折损我大秦军威!相国范雎已查抄其府邸,将家眷尽数押入廷尉死牢。此等罪将,家眷何时问斩?”

嬴稷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看蒙骜,而是死死盯着榻前这个已经立为太子、却满脑子只知道泄愤的次子。

这个蠢货,作为太子对待前任上将军尚且如此刻薄,让其余武将如何去想,打一次败仗就要被抄家灭门,往后谁还敢在大秦建功立业!

更何况这话还是当着蒙骜的面说的。

要是大秦国交在这样一个太子手里,他死也不敢瞑目啊。

他抬起那只枯瘦的右手,攥成拳头。

咚。咚。

一拳接一拳,砸在自己的额头上,发出空洞的闷响。

蒙骜看在眼里,抱拳低头:“大王保重,末将告退!”

“别自称末将了。”

嬴稷放下捶打额头的手,声音疲惫到了极点,“以后,你就是我大秦的上将军。退下吧,回头寡人让嬴柱授你兵符印信。”

蒙骜脑子空白了一拍。

大秦上将军……

他今年四十五岁,在秦国只待了九年,竟做了大秦上将军!

他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头的震动,沉声应道:“蒙骜!拜 谢君恩,臣!告退!”

端正叩首之后,蒙骜起身,倒退出殿门。

嬴柱见君父面色好转,同样面露喜色,刚要上前奉承两句。

“你也滚出去!”

嬴稷指着殿门,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厌恶,“把范雎给寡人叫进来。”

嬴柱脸上的喜色忽然僵住。

他迎着君父那厌弃的目光,有些不明白,他的喉结滚了滚,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肚里。

大哥嬴悼十七年前入魏为质,杳无音信。

如今大秦有资格继位的,只剩他一人。

活了四十多岁,立了太子,当着外臣的面,仍被君父像呵斥家奴般喝骂。

白起丧师辱国,自己提议依律连坐其家眷,究竟何错之有?

嬴柱咬紧牙关,躬身一揖:“儿臣告退。”

他转身跨出殿门,冷风灌进脖颈。廊柱旁,范雎正拢着袖子候着。

嬴柱瞥了这位相邦一眼,冷着脸甩下一句:“君父召你。”

不待范雎行礼,他一甩袖袍,满怀愤恨地步入风雪中。

范雎立在原处,看着嬴柱没入风雪的背影,眼睑微垂,心底掠过一丝冷诮。

身为大秦储君,毫无城府,胸中只有这等狭隘的戾气与怨忿。

大王英明一世,奈何子嗣不丰。

长子嬴悼在魏国做了十七年质子,废人一个。如今这秦国大位,全因别无选择,才落到这个平庸的次子头上。

范雎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他太了解榻上那位老迈的君王了。大王正是因为清楚太子的斤两,守不住这泱泱大秦的基业。

两个月前,大王便秘密降下口谕,令他去寻那质押在赵国邯郸的王孙,嬴异人的下落。越过儿子直接去寻孙子,大王那时便察觉自己老了,急于为大秦寻觅真正的后继之君。

只是,大王自己也没料到,野王这一场惨败,将大秦国运的转折点,提早逼到了眼前。

范雎反手拉上殿门,将门外的风雪隔绝。

“大王。”

“去门口看看。”嬴稷指着门外,“百步之内,不能留人。”

范雎领命,推开门退出去,绕着寝殿廊柱巡视一圈,重新回殿。

“大王请讲,百步内已清空,无人敢靠近。”

嬴稷坐在榻上,那只枯瘦的手再次抬起,一下一下,依然用力捶打着自己昏沉的脑袋。

咚。咚。

他停下手,干瘪的眼窝里透出极度的焦虑。嬴稷盯着范雎,干裂的嘴唇开合:

“吾孙异人……找到了么?”

范雎往前迈出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回大王,邯郸的暗桩已有消息。”

范雎从袖袋夹层中抽出一卷两指宽的绢帛,双手呈递上前。

嬴稷抬起枯瘦的手接下,指尖搓开绢帛。

“异人公子现居邯郸丛台下坊的质子府。”范雎在一旁禀报,“自长平战局糜烂,平原君便加派了重兵,将质子府围住。咱们的暗桩,靠不近半步。”

嬴稷扫过绢帛上的墨迹。

“那这上面的消息,从何而来?”

“卫国大贾,吕不韦。”

范雎顿了顿,接道:“此人常年游走列国,家资巨万,在邯郸城内手眼通天。暗桩都进不去的质子府,竟给他见到异人公子了。”

嬴稷眼皮微抬,盯着手里的绢帛。

“一介商贾,敢沾惹大秦质子。他图什么?”

“奇货可居。”范雎垂首,“吕不韦向暗桩递了话,他愿倾尽家财,打通赵国关卡,把异人公子送回咸阳。”

“条件?”

“未曾明言。但这等巨贾,金银已入不了眼。他求的,恐怕是大秦日后的权柄。”

嬴稷干瘪的嘴唇抿紧。

手指发力,将那片绢帛攥成一团。

商贾重利。放在平日,这等敢将大秦王孙当筹码的贱贾,早就被车裂于市。

但现在,这人成了大秦续接国运的唯一一条路。

“准了。”

嬴稷丢开绢帛团。

“请大王吩咐。”

“传令邯郸暗桩,钱帛、通关路引、死士,吕不韦要什么,便给什么。”嬴稷胸膛起伏,语气不容置喙,“只要他能把寡人的孙儿,活生生带回咸阳。”

范雎深深作揖:“臣即刻去办。”

“要快。”嬴稷闭上眼,呼吸带着浊音,“野王之战,十数万秦军灰飞烟灭。赵人一旦缓过气来,必拿异人祭旗。必须赶在赵国朝野动手前,把人偷出来。”

老人的手抓紧隐囊边缘,骨节发青。

“此事出你口,入寡人耳。”

嬴稷的声音在昏暗的殿内回荡。

“若让太子听到半个字,寡人诛你九族。”

范雎脊背发凉,长揖及地。

“诺!”

范雎退出寝殿。

长廊外的风夹着干雪吹在脸上。

他拢着袖子立在阶前,看着院里的积雪,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过身,没往出宫的方向走,而是改道去了东面的太子 宫。

太子寝殿内,地龙烧得极暖。

嬴柱坐在案前,手里端着个半满的酒爵。他本就不涉朝政,大权皆在相国与众武将手中,若非大王突发重疾,朝堂群臣只怕都想不起还有他这个太子。

门外宦官通传。

范雎跨入门槛,抚衣一揖:“臣范雎,见过太子。”

嬴柱眼皮微抬,身子未动,手中的酒爵也没放下。

“你来作甚?”语气寡淡,透着防备与排斥。

范雎直起身,视线扫过嬴柱那张不加掩饰的冷脸,心底发沉。

新旧交替的要紧关口,哪怕是个稍有心计的世族公子,眼见大权在握的相国主动登门,也懂得离席赐座,拉拢一二。

这位储君,竟把厌恶全挂在脸上。

大秦的基业……唉。

范雎压下心头的想法,目光平视,开口道:“太子,大王病重难愈,还请太子早做打算。”

啪。

嬴柱将酒爵砸在案几上,酒液泼出。

他站直身子,指着范雎喝道:“范雎!你安敢在此诅咒君父!”

“臣非诅咒大王,只为保全大秦社稷。”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

“秦献公之前,四代乱政。大秦内斗几十年,国库穷窘,险些被外敌分食。”

“如今大秦虽称雄列国,为天下最强。但野王大军新败,武安君身陨。若咸阳此刻再出乱局,六国之兵必定向西合纵。”

范雎拱起双手:“非常之时,当思危虑患,绝不可有半点松懈。太子不可只做太平打算。”

嬴柱绕过长案,走到范雎面前,温热的酒气直扑范雎的面门。

“当思危虑患?相国莫不是觉得,君父若是倒了,我嬴柱便是个镇不住场面的泥塑?压不住咸阳城里的老氏族,也管不住你们这些关东客卿?”

范雎垂下眼,视线落在嬴柱那双绣着金线的皂色靴尖上。

“臣不敢。”范雎的语气依旧没有起伏,“只是今日蒙骜擢任上将军,新将上位,军中必有动荡。太子理当趁此机会,代大王出面,抚慰军中将校。特别是蒙骜,需给他吃一颗定心丸。”

嬴柱下巴微抬,发出一声嗤笑。

“一个从齐国跑来混饭吃的客卿,也配让大秦储君自降身份去拉拢?”

嬴柱一拂袖袍,转身走回案边,“野王新败,总得有人出来担责,君父不过是拔擢个没根基的外人来堵朝臣的嘴。我大秦锐士,岂会真由一个外乡人做主!”

范雎眼皮一跳。

蠢。

白起王龁尽殁,司马错老矣,蒙骜是眼下大秦唯一拿得出手的硬将,并且早先不问大权,无人拉拢,今日大王在你面前破格提拔,就是为了给你留一把护身的利刃。

大王想让你拉拢蒙骜,谁曾想你竟然踹了两脚,怪不得大王着急唤我找回嬴异人了。

庸碌无为便罢,奇就奇在这人还刚愎自用,难以控制。大秦交到这种人手里,撑不过三天。

范雎将双手拢进宽大的袖袍。

“太子所言极是,是老臣多虑了。”

范雎退后半步,长揖及地。

“前线战事吃紧,老臣还需回府筹措粮草,这便告退。”

嬴柱坐回榻上,端起酒爵,连正眼都没再给一个。

“相国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