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短剑
与此同时,野王城。
赵括从伤兵营出来,领着亲卫往城东新辟的铁匠营走,顺道让人去传赵茄。
长街积雪被军靴踩得泥泞。
没走多远,迎面撞见一个披着狐白裘的身影。
她正背着双手,百无聊赖地低头踢着青砖缝里冻硬的残雪。
那件原本宽大的狐白裘并未系紧,领口随风敞开,露出里头贴身的绛色劲装。一条黑色宽革带扣在腰间,将那腰肢勒得极细。
盈盈一握之上,被紧绷衣料包裹的胸脯饱 满挺拔,将衣襟撑起一道夸张的弧度。
随着她踢雪的动作,狐裘下摆荡开,鹿皮长靴包裹的双腿笔直修长,腰臀间的曲线起伏分明。
在一片灰败肃杀的军城长街中,这般玲珑浮凸的身段惹眼到了极点。
听见军靴踩雪的动静,云岚停下动作,抬起头。
“去哪?”她停在三步外,下巴微扬。
整个野王城里,眼下有闲心在街上乱逛的,只剩这位大赵公主。
“去哪?”云岚停在三步外,下巴微扬。
“去铁匠营,看看新兵器。”
云岚眼睛一亮,凑近半步:“那我也去。”
“那可是军汉干苦力的地方。满地黑泥煤渣,炉子里全是飞出来的火星。”赵括看着她那张白皙的脸,“若是一点火星崩在脸上,燎出个血窟窿,你可别哭。”
云岚嘴角一翘。
“没事,有火星崩过来,你肯定会帮我挡住的。”
赵括看了她一眼,没反驳,抬脚继续往前走,云岚提着裙摆,踩着他的脚印跟在后头。
城东废弃的校场,积雪全化成了泥水。
五百个光着膀子的夯汉分作三班。
场地正中,拔地而起一座一丈宽的大平炉。八个用生牛皮缝制的巨大鼓风橐围在炉边,呼哧呼哧的送风声老远就能听到。
热浪滚滚。
大炉子右侧,横放着一块半人多高的巨大生铁矿。
那是日后要敲出八十斤陌刀的原胚。
老铁匠满脸煤灰,正用火钳扒拉着几块烧红的铁板。见赵括进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小跑着迎上前。
“将军。”
“这大炉子用着可顺手?有没有克服不了的难处?”赵括问。
老铁匠抹了把脸上的汗水。
“这大平炉前两日刚垒好,顺手得很。只是将军要的那把大刀实在太大,需得一点点将生铁炼透。小人怕坏了神铁的脾气,便先拿将军教的法子,敲了一把短剑试水。”
“短剑呢?拿来我瞧瞧。”
老铁匠转头冲学徒喊了一声。学徒双手捧着一个木匣跑过来。
木匣打开。
一把长不过两尺的短剑静静躺在粗布上。
样式是寻常的军中制式。但剑身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灰色,没有青铜的黄绿反光,反而布满了层层叠叠的细密水波纹理。
云岚凑过脑袋,目光定在剑身上。
“好漂亮的短剑。”她抬头看着赵括,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我从未见过这等纹路的兵刃。赵括,我也想要一把。”
她拉住赵括的袖口晃了晃:“跟我平时练的那把剑一样长就行,也给我打一把!”
赵括无奈,转过头看向老铁匠。
“听见了?”赵括用手指敲了敲木匣边缘,“给这位女主人打一把制式长剑。剑柄和血槽多花点心思,弄好看些。”
老铁匠目光在云岚和赵括之间转了一圈。
这位连秦人战俘都当牲口使唤的杀神,居然是个宠媳妇的主。
“小人明白,定给夫人敲一把最趁手的。”
云岚原本还泛着冻疮的耳朵尖,腾地烧起来。
“瞎叫什么!”
云岚把狐白裘的领子往上一拽,秀眉倒竖,杏眼瞪得滚圆。
“我乃大赵公主,待字闺中,从未嫁人,何时成了……成了夫人了!”
赵括抄着袖子站在一旁,嘴角扯动。
人家是老韩人铁匠,脚底下踩着的是野王的地界。你一个赵国偷跑出来的公主,搁这儿摆谱,人家认识你是哪门子的大赵公主。
但老铁匠毕竟认得赵括面子,他见这位被上将军宠着的女人动怒,膝盖骨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黑泥地里。
枯瘦的双手叠在泥水上,脑门照着地砖磕下去,边说边掴自己嘴巴。
“小人该死!小人长了张臭嘴,冲撞了贵人!小人多嘴……”
“哎呀!你这是干嘛!”
云岚没料到这老头反应这般大,她慌了神。她也顾不得地上的炭灰泥水,弯下腰,伸手去扯老铁匠那满是补丁的袖子。
“本公主又没要治你的罪!你快起来……我只是……我只是……”
说到这儿,她声音弱了下去,偏过头,偷偷瞄了赵括一眼。
后半截“我只是有点不好意思”卡在喉咙里,脸颊一路红透到了耳根。
赵括看着云岚手忙脚乱把老铁匠从泥里拔出来,慢悠悠地开口。
“不承认?”
他用手指弹了弹腰带。
“不承认正好,也省得铁匠营忙不过来。那柄长剑便不必敲了。”
云岚一听,顿时把羞臊全抛到了脑后,直跺脚。
“本公主……哎呀!赵括!我想要嘛!你送我一把!”
赵括没接茬,右手一探,把木匣里那把暗灰色的水波纹短剑拿起来,利落地插 进腰间的牛皮革带里。
他转头看向亲卫。
“去传个令,赵茄怎的磨蹭到现在还没过来?”
话音刚落。
营门外传来急促的喘息声。
赵茄头顶冒着白气,一路小跑进铁匠营,热汗顺着甲带直往下淌。
他停在赵括面前,单膝跪地。
“怎的这般迟?”
“将军,末将去了一趟官署后头的旧营,没寻见人。问了留守的卒子,才知这城东又起了一座新炉子,这才匆匆赶来。”
赵括垂眼看他,也怪我没有言明了……
“罢了,起来吧。”
赵茄站起身。
赵括直截了当。
“接下来一两个月,我要带许历苏射出征新郑。这野王城我留五千人,交给你守。”
赵茄神色一凛,右拳砸在左胸甲片上,发出一声闷响。
“人在城在!”
赵括点点头,又说。
“去看看炉子边的兵器样式,选一个趁手的,让铁匠营给你打一把。另外,苏射爱用斩马大刀,许历爱用大戟,各自多敲上几把,你这段日子多来这营里盯着,别让以后弟兄们手里的家伙跑偏了。”
“末将领命!”赵茄抱拳。
交代完军务,赵括带着云岚走出铁匠营的大门。
外头的冷风一吹,带走了两人身上沾着的炭火气。
云岚快步跨出两步,转身拦在赵括身前,她盯着赵括的眼睛。
“你要出征新郑?”
“对。”
“为何不敢与我说?”
“怎么就是我不敢跟你说了。”
赵括心底失笑,昨日白老头前脚刚走,他才定下出兵新郑的计较,何来不敢说一事。
“我也要与你同去!”
风卷起云岚的裙摆。
赵括沉默了半息。
“好。你去收拾行当。”赵括越过她,继续往前走,“大军出征疲累,路上本将可不惯着你。”
云岚立在原地,愣住了。
按她往日的经验,这种军国大事,赵括必定是一口回绝,她甚至连撒泼打滚的词都腹稿备好了,今日怎么连个磕巴都不打,直接应了?
反应过来后,云岚脸上扬起一抹笑意。
她转过身,冲着赵括挺拔的背影喊道。
“那你等着本公主!我这就去收拾!”
云岚往前跑出两步,又回过头,补充了一句。
“你要是不等本公主自己偷跑了,我可饶不了你!”
赵括没回头,只是抬起左手,在半空随口应了一句。
“臣一定等着公主殿下。”
云岚的背影刚消失在长街拐角。
冷风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残雪,赵括没有动,视线落向视野左下角的小地图。
一颗幽蓝的光点,贴着后方的一堵矮墙,悄无声息地定在那里。
赵括双手抄在袖管里,对着空无一人的灰墙开口。
“人都走没影了。你还躲着呢?”
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踩碎冰碴。
阜汐穿着件灰褐色的窄袖袄子,从墙角阴影里迈步走出来。她左臂的白布拆了,换上了一副贴肉的皮护腕,脚步虽还有些虚浮,但也算走得平稳。
她走到赵括身侧两步外,停下。
赵括视线从她那件粗糙发旧的灰袄子上扫过,脑子里带出了方才云岚那身绛色劲装配狐裘的惹眼打扮。
比起来,这丫头成日里穿得也太素了。
堂堂大赵上将军的贴身护卫,天天裹着一身灰褐色粗布,回头定得让公孙旦去皮货铺多弄几身成衣,给她也换换行头。
只是……
赵括目光顺着她的肩膀往下打量。
就这勉强一米六的个头,浑身上下加起来都不到八十斤,能穿点什么好呢?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阜汐紧裹的袄子前襟上。
长平府书房那一夜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脑子里。那具不着寸缕直接贴到脸颊上的身子,还有那抹一触即分的温热触感。
真不合常理。
明明瘦得只剩骨架,那处的规模似乎还不小。
至于究竟有多大……那天夜里光顾着发火,压根没去细看,时日一久,脑子里的印象也忘了个干净。
赵括摸了摸下巴。
这副清冷厌世的脸,配上这单薄的小身板,要是搁在前世,给她套上一身短裙JK,再跨上一辆重型机车去轰油门炸街,绝对碉堡了。
“我也要去。”
赵括侧过头,看着她那张因拔毒还透着些许苍白的小脸,眼底浮起几分戏谑。
“你自然得去。没个暖床丫鬟跟着,这大冬天的行军,本公子夜里睡不着觉啊。”
阜汐脸颊腾地烧起一抹绯红。
她抬起眼,脱口而出:“浪 荡子,你……”
她听过的粗话脏话不少,但在被知道真面目之后还受这般调戏,也就遇到赵括这人之后了……
亏她当时还当赵括是个正人君子,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杀了。
“嗯?”
赵括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尾音微微上扬,透着股高位者的威压,偏偏又夹杂着明晃晃的捉弄。
阜汐磨了磨后槽牙。
她到底不敢造次,到了嘴边的脏话被这一个字硬生生堵回了嗓子眼。她深吸一口带着冰碴的冷气,视线扫向云岚离开的方向。
“公子,云岚公主已算难得的佳人,莫要再捉弄妾了。”
赵括听罢,转过身,不再看那张泛着些许醋意的苍白小脸。他探手入怀,手腕一翻,将那把水波纹短剑连带着皮制简鞘倒转过来,随手抛向阜汐。
剑鞘在半空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
阜汐本能地抬起左手,稳稳接住,随即低下头,大拇指抵住剑格,顺势往外一推。
噌。
半截剑刃出鞘。
暗灰色的水样波纹在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这材质根本不是寻常的铜铁,她只凭肉眼去看,就能断定这把短剑足以轻易切开秦军的铁甲。
这是一把绝世利刃。
就在她被这绝美的纹路与冷厉的杀气震得微微晃神的功夫。
耳畔飘来赵括平缓的声线:
“带上它,好好保护本公子,记住了没?”
阜汐心头一动,猛地抬起头。
眼前空空如也。
长街寂静,冷风卷着雪沫贴地打着旋儿。方才还站在两步外的大活人,此刻竟不见了踪影,连个离去的脚步声都没留下。
阜汐怔在原地。
望着空荡荡的灰墙角,她心底忽地塌下去一块,生出一股怅然的空落感。可指腹摩 挲过剑柄的纹路,手里这把惊艳绝伦的短匕,又透着无比真实的重量。
她盯着手里那把漂亮的短剑,良久也未挪动半步。
……
长街另一头的转角后。
赵括停下脚,双手重新揣回狐白裘宽大的袖管里,长长呼出一口白气。
他低头瞥向视野左下角的小地图。
那颗幽蓝光点,依然孤零零地停在墙角的位置,过了许久,都未曾挪动半分。
回想方才。
趁着那丫头看剑愣神的功夫,他沉气落胯,借着墙角的视线死角,踩着刚从芈小衣那儿学来的游龙步,几步连环横移,无声无息地溜出了街巷。
怪不得师父总喜欢装神弄鬼,动不动就玩原地消失的把戏。
这种事了拂衣去的高手做派,还真挺不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