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一章:大韩的胜仗
正谈话间。
城门内传出清脆的蹄铁敲击声。
芈师与云岚各骑一匹枣红马,并辔而出。
紫裙与绛色劲装在冷风里翻飞,两人身形笔挺,随着马背起伏,不见半点摇晃。
那丫头呢?
赵括握着野结衣的缰绳,偏过头往城门洞里张望。
哒,哒,哒。
几声沉闷的木轮碾雪声从门洞阴影里传来。两匹挽马拉着一辆青篷马车驶出城门。
车窗侧面的布帘掀起一条缝。
阜汐的半张脸露在阴影外,视线恰好撞上正探头探脑的赵括。
赵括嘴角一挑,眉骨往上一抬。
布帘“唰”地落下,把那道慌乱的目光直接按回了昏暗的车厢。
人到齐了。
赵括翻身上马。他勒住野结衣的粗糙缰绳,视线扫过城墙下这群在长平之战和野王围城战中,生生杀出来的老卒。
大将出征,省了那些鼓舞士气的长篇大论。
他清了清嗓子。
“出发!”
咚!咚!咚!
城头三面牛皮大鼓齐齐砸响。
十万双军靴同时拔地,同时踩下。
轰。
方圆三里的残雪与冻土被震成一团灰黄的雾障,翻滚着升上半空。
夹在军阵中央的六万秦俘队伍乱了一阵。有人慌乱地把干饼塞进嘴里干嚼,有人胡乱揣进怀里。
身后的赵军甲士倒转长戈,用硬木戈柄捅在磨蹭者的脊背上。
战俘人群被这股巨大的推力裹挟着,被迫向前蠕动。
许历双腿一夹马腹,战马斜刺里冲出,直插中军,去盯那几万无甲秦人。
苏射则挽起马缰,甩出一记脆响。
啪!
战马吃痛,马蹄扬起一蓬碎雪,直奔战阵最前方的先锋阵位。
狂奔中,苏射抬手抓住头顶那块捂了多日的黑布,用力一拔。黑布脱手,被冬风卷着越飞越高,随风散入灰蒙蒙的穹顶。
芈师轻扽马缰,一匹钉了铁掌的战马踏步前行。
云岚紧随其后。
两女一左一右,坠在野结衣宽大的马臀之后。
青篷马车的车夫扬起长鞭,车轮碾碎冰碴,压出两道笔直的车辙,贴在赵括左侧后方。
十万大军向东,碾入漫天风雪。
……
新郑,御街。
灰蒙蒙的穹顶飘着碎雪。
游 行的第三天。
轱辘……轱辘……
两百一十七辆没顶的木制囚车,排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正轧过御街的青石板。
韩咎骑着一匹黑马,走在队伍最前。他没换王服,仍套着那件留着暗红刀痕的精铁札甲,卫烈剑横跨腰间。
四万西大营老卒跟在马后。
御街两侧,早就被闻讯赶来的新郑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黄须校尉按着腰间的环首刀,扯开嗓门,粗粝的声音压过风雪:
“都睁大眼睛瞧清楚了!”
“车里关着的,是二百一十七个秦国将军!大秦的五大将之一,王陵,就在头一辆车里蹲着!”
百姓群中起了一阵骚动,无数人踮起脚尖,往囚车里张望。
黄须校尉一边走,一边扯着脖子吼着重复了三天的话:
“前些日子,大王下密诏,让前线大军放下兵器,向秦人摇尾乞降!”
“是君上韩咎,抗了那软骨头的诏令!带着咱们西大营五万弟兄,在野王城外蹚着血水,绝地反击!”
“君上带着咱们,付出一万大韩将士的代价!生生剁碎了十万秦国虎狼!拿下了这二百一十七个秦将!”
黄须校尉停下脚,猛地转过身,一指身后那眼望不到头的囚车。
“大韩这次没有输!是君上韩咎带咱们打赢了暴秦!”
“君上韩咎!”
“君上韩咎!”
“君上韩咎!”
振奋人心的高喝,由长街中央扩散。
卖菽浆的汉子忘了放下手里的陶碗。
路过的商队马夫拉紧了缰绳,定在原地。
城墙上站岗的守军,手里的长戈微微发颤。
大韩……打赢了……
在这个国家,上到朝堂公卿,下到走卒贩夫,被秦国按在地上摩擦了太多年。
陉城、南阳,一次次割地,一次次死人。
秦国就像一座移不开的大山,压得每一个韩国人喘不过气,连做梦都是秦军的黑甲。
如今,那座大山被人凿塌了一角,碎石就装在眼前的木头笼子里。
不知道是谁,先从地上抠起一块冻硬的黄泥,砸在第一辆囚车的木柱上。
即使是三天过去,整个新郑声讨游街秦将的热度丝毫不减,似乎游街的秦将只要还有一天活着,这条街便会永远人满为患。
“打赢了……咱们打赢了!”
一个少了条胳膊的老兵扑通跪在雪地里,嚎啕大哭。
紧接着。
烂菜叶、石块、裹着冰碴的泥团、散发着恶臭的马粪,铺天盖地地砸向车队。
“砸死这帮秦狗!”
“我大哥就是死在陉城!还我大哥命来!”
大骂声夹杂着妇人的嚎哭,汇成一股能掀翻屋顶的声浪。
街边的屠户拎着剔骨刀,冲出肉铺,跟着游 行的队伍又跳又叫,城墙上的守军红了眼眶,把手里的戈柄往城砖上猛磕,发出沉闷的战音。
哪怕他们知道这会惹来秦国日后更疯狂的报复。
但在此刻,这一场真真切切的大胜,这二百多个被拴着狗链子的秦国将军,就像一剂猛药,直接扎进了大韩这具行将就木的躯体里。
满城沸腾。
举国振奋。
泥水和菜叶在半空飞,韩咎骑在马上,平视前方,踩着雪路往前走。
御街尽头的观礼台上。
前些日从大殿活下来的二十几个公卿,裹着厚实的狐皮大氅,站成两排。
他们被迫站在这,看这场新君的立威大典。看着长街上陷入狂欢的百姓,看着那一辆辆囚车里灰败的秦将。
相国张平死了,宗正韩康死了,廷尉段洵也死了,韩咎如同疯狗般杀了不知多少被往日称作大韩柱石的公卿朝臣。
活下来的人看着长街上陷入狂欢的新郑百姓,看着那一辆辆囚车里灰败的秦将面孔。
但他们不得不承认。
韩咎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
大韩国,究竟有多久没有获得过一次像样的大胜了?
二十年?三十年?
久到他们这些坐在庙堂上的人,都潜意识里觉得韩国根本不可能打赢秦国,久到他们把“投降”和“送地”当成了理所应当的国策。
今日看着长街上百姓那股子扬眉吐气的疯狂,这几个公卿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动摇。
这么多年来,一味地退让求存,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若是早些年韩国也有这等破釜沉舟的血性,何至于沦落到今日连几十万军赋都凑不出的地步。
这场大胜,虽然把秦国彻底得罪死了。
但它实实在在地把大韩国散掉的心气,重新聚拢了起来。
一阵刺骨的北风刮过观礼台。
几个公卿打了个寒颤。
他们的目光从沸腾的长街上收回,不自觉地往上抬。
视线越过城楼的飞檐,定格在北城门最高的那根旗杆上。
那里,挂着一具残破的躯体。
前任韩王然。
右臂齐肘而断,被一根粗麻绳拴着脖颈,像一块破布般在风雪中来回摇晃。太医下的重药让他死不掉,只能活生生地在这数九寒天里熬着,供全城的百姓瞻仰。
看到这一幕。
公卿们眼底刚刚升起的那点激荡和热血,就被一股极寒压了下去。
他们咽了口唾沫,互相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韩咎能打仗,能赢秦人,能振奋民心。
但这小子,做得实在是太极端了。
一言不合,屠尽朝堂公卿,毫无顾忌,将君王悬首旗杆。他不讲规矩,不守宗法,做事只凭手里那把刀和心里的快意。
韩国就算赢了这一场,可若是把国运交到一个视人命与礼法如草芥的疯子手里……
这国家,真能长久吗?
一个裹着灰裘的公卿把手缩在袖管里,盯着下方长街上的韩咎,他胸口起伏,压着嗓子挤出一句冷哼:
“不能再由着这个人疯下去了。这样下去,迟早亡国!”
“哼,我看未必。”旁边站着的老将公孙喜冷哼。
他公孙喜这十几年,空顶着个韩国大将的头衔,却只能看着大王割地赔款,从未打过一场硬仗,活得实在憋屈。
自打三日前在大殿上看见囚车里的王陵,他满腔的郁气全燃起来了。
大韩换了新君。这新君是个敢拿刀剁秦人骨头的主,他施展抱负的机会,终于来了。
这时,公卿不忿道:
“你个老匹夫倒是话多,你倒是说说,如何未必了?”
公孙喜斜过眼角,瞥了那公卿一眼。
“早有意见,怎么不在三日前的大殿上提出来?事到如今,还发什么牢骚。”
那公卿瞬间脸色涨红,梗起脖子怼道:
“大王将你捧为韩国大将,大王受难,你却袖手旁观!今日 你还有何颜面站在这里?”
公孙喜鼻腔里弹出一声嗤笑。他抬起粗糙的手,掸了掸护甲上的落雪。
“尔等不一样是被大王捧成了大韩公卿?尔等倒是没有袖手旁观,尔等不也站在这里?”
公卿被噎住,指着公孙喜张了张嘴,还要再辩。
“别吵了。”
前排一个干瘦的老臣打断了他们,他伸出干枯的手指,往北城门上方点了一下。
“你们口中的大王,正挂在旗杆上呢。”
几人顺着那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风雪中摇晃的断臂残躯,齐齐闭了嘴。观礼台上安静下来,只剩下寒风刮过木栏杆的干嚎。
老臣拢回手,垂下眼皮,又极其隐晦的指了指下面。
“现在大韩的大王,换人了。”
长街上。
大军压着囚车,踩着青石板继续往前推。
远处人群后方突然起了一阵骚动。一个传令兵挤开看热闹的百姓,连滚带爬地扑进游 行队伍前方的空地。
他在泥雪里滑出两步,直直扑倒在韩咎的黑马前。
“将……将军!”令兵喘着粗气,扯着破音的嗓子喊。
黄须校尉走在韩咎侧前方,听见这称呼,眼皮一跳。
呛的一声。
环首刀出鞘,手腕翻转,刀口直劈令兵的后颈。
没有呵斥,没有废话,三日前的大殿屠杀,让他对所有胆敢不称新王尊号的人,先杀了再说。
一声脆响。
一截裹着牛皮鞘的兵刃横插 进来,垫在环首刀的刃口下。
韩咎单手握着卫烈剑,连剑带鞘,撇开了黄须校尉的刀。
令兵趴在地上,刀口贴着他的头皮切过去,削断了一小撮头发。
冷汗夹着泥水淌进眼睛,令兵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多愚蠢的错。他把额头死磕在青石板上,声音发抖,连滚带爬地改口:
“大……大王!”
韩咎收回卫烈剑,剑鞘搁回腿侧。他不咸不淡地开口:
“说。”
令兵咽了口干沫,抬起头,满脸煞白。
“大王!赵国大军来了!看规模足有十五万余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