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二章:迎赵
长街上的沸腾戛然而止。
百姓手里举着的冻泥块僵在半空,欢呼声断在喉咙里。
前门拒狼,后门进虎。大韩刚刚打赢秦国,赵国的十五万大军又压了过来。
前些日的流言又飘进些韩人的耳朵里,他们原以为大王通秦,如今换了大王,那事便作罢了,但他们忘了,换的是韩国的大王,但赵国吃的亏,赵国可从未说过要作罢。
新郑城里的惊惧再次爬上每个人的脊背。
黄须校尉按着刀柄,凑近半步,压低声音:
“大王,咱们手里满打满算不过五万人,那……赵括带十五万大军压境,这是要来夺城?”
韩咎握着卫烈剑的手指摩 挲着剑柄。
主君真的来了。
那个说“你杀出来的烂摊子,本将替你摆平”的男人,兑现了诺言。
韩咎一扯马缰,黑马前蹄扬起,掉转马头。
“黄须。”
“臣在!”
“囚车掉头,全数拉到刑场听候问斩。你,点齐人马,随寡人去迎赵军!”
“喏!”
北城门外。
积雪覆盖的荒原尽头,一线黑潮正吞噬着地平线。
赵括勒停野结衣,吐出一口浊气,他看了看身后,许历和苏射压着十万大军和六万秦俘,走得并不快,如今尚在十里开外。
只有他连同云岚、芈师、阜汐几人提前到了这新郑城门口。
他身侧,芈师与云岚各乘一匹骏马,紫衣与狐裘在冷风中翻飞。后方百步外,一辆青篷马车依然碾着残雪,车里坐着伤势渐好的阜汐。
此时的新郑城墙上,大批守军正挤在内侧,探头探脑地围观长街上的游 行。
听到有人惊呼一声,几名守门军卒才慌乱地转回身,抬眼一看,只看视线尽头处一线黑潮汹涌,分明是有大军压境,这才慌忙派人去通传。
有人再往下一看,城门下已经站着几个生面孔,他冲着下方喝问:
“来者何人?”
赵括坐在马背上,仰起头,声音穿透风雪:
“吾名赵括,速传尔等大王,让他速来迎我。”
城墙上安静了一拍。
随即爆出一阵哄笑。
几个城门守卒互相对视,脸上满是嘲弄。
“赵括?哪冒出来的野种!也敢大言不惭让我们大王亲迎?!”
领头的守卒啐了一口唾沫,“你可知我们大王现在是何人?仔细他过会儿就把你们全砍了!”
赵括咧开嘴笑了。
“行,我等着他出来把我们全砍了,你先去通报再说。”
那领头守卒面色一沉,一拍女墙。
“让我通报我就通报?真当小爷白守这城门这么多年了!”他一挥手,“弟兄们,把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给我拿下!”
吱呀!
厚重北城门被人从内拽开。十几个手持青铜长戈的韩国甲士鱼贯而出,呈半扇形朝几人包围过来。
赵括偏过头,本想让芈师压压阵。
却见芈师根本没看前方,她正仰着脖子,盯着新郑城楼檐角的一尊残破嘲风,眼帘低垂,眼神空洞,像是正在回忆着什么。
眼看十几个甲士越逼越近。
赵括收回视线,右手搭上剑柄。
常挂在马背上的上将军剑登时出鞘。
他右脚猛踏马镫,借着反冲之力,整个人从马背上腾空跃起,直扑向最前方的韩国守卒。
兵刃出鞘的锐鸣拉回了芈师的思绪。
她收回视线,目光追上那个半空中的身影,看着他舒展的脊背,正好看看这些日子她这徒儿学的怎么样了。
后方,青篷马车内,马车终于赶到城门近前。
阜汐用左手掀开布帘。
她看见那十几个明晃晃的长戈逼近赵括,她下意识握住腰间赵括赠他的水纹短剑,动作太大,牵扯到右臂未愈的骨伤,疼的她眉头绞在一处。
紧接着她的余光瞥见前方马背上的芈师。紫衣女人双手拢在袖子里,安坐马鞍,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随即,阜汐紧绷的肩膀便松懈下来。她松开短刀,放下布帘,靠回车厢。
有那位在,他就出不了岔子。
云岚却按捺不住。
看到赵括拔剑跃出,她同样抽出长剑,双腿一偏,就要翻身下马去帮他。
一只白皙的手从旁边探来。
芈师一把揪住云岚的后颈衣领,手臂向后一扽,直接将云岚拎离马背,丢回马鞍上。
云岚稳住身形,娇嗔道:“芈师!”
芈师双手重新拢回袖中,语气清冷。
“看着就行。”
城门下。
赵括双足踩碎积雪,稳稳落地。
迎面两柄长戈挂着风声,直刺他面门和胸膛。
他不退反进。
右足点地,左脚向外划出一道怪异的半弧,腰肢顺势向内一拧。
游龙步。
两刃青铜戈贴着他的甲片刺空,划出两道火星。
赵括借着拧腰的寸劲,欺身切入右侧守卒的肋下死角。右手长剑自下而上斜撩。
咔嚓。
精铁剑锋切入木质戈柄,直接将其一分为二。
赵括左手闪电般探出,扣住断掉的半截戈柄,往后一拽。那守卒失去平衡,往前栽倒。
赵括提膝,顶在守卒下颌。
颌骨碎裂的闷响传出,那人翻着白眼仰面倒在雪泥里。
另外三人见状,怒吼着挺戈合围。
赵括牵引枯荣引气机,气血灌注双臂。
他不闪不避,抡起厚重的剑脊,斜砸在左侧刺来的长戈矛头上。
当!
那守卒只觉虎口一震,长戈脱手飞出。
赵括脚下步法连续错动,踩出三个七扭八歪却极度精准的步点,身形擦着另外两柄长戈的缝隙,滑至居中一人身前。
手腕翻转。
剑柄倒置,砸下。
铜制剑首磕在那人的兜鍪侧面,震晕了大脑。
芈师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觉得没什么意思,便不再观战,把头扭到了一边去,又陷入某种回忆之中。
倒是云岚和阜汐全程瞪大双眼,看着城门口那男人表演式的厮杀,精准而优雅无非于此。
又接连打趴下三四人,剩下七八个守卒终于慌了神,脚步停滞,面面相觑。
赵括却不打算给他们喘息的余地。
他再迈游龙步,身形在风雪中穿插。长剑不走要害,专挑这些甲士没有护具的手腕、膝弯、脚踝敲击。
“呃啊!”
“我的腿!”
短促的惨叫接连炸开。青铜长戈掉落的当啷声响成一片。
十息。
仅仅十个呼吸的时间。
十三个韩国守卒全躺在雪泥里,捂着手腕和断骨满地打滚。
赵括抖落剑刃上的冰碴,手腕一翻,长剑归鞘。
他站在城门正中央,踩着一柄断掉的长戈,抬起头,看向城门洞深处。
城墙上,先前那个领头的守卒趴在女墙边缘,牙齿打颤,看怪物一般看着下方这个独自放倒十三个甲士的男人。
“现在,能去通报了吗?”
赵括话音刚落。
城门洞深处,先是传出一声幽长的战马嘶鸣。
接着。
轰。轰。轰。
沉闷的军靴踏地声在幽暗的城洞里回荡、放大,连带着新郑厚重的城墙青砖都开始微微发颤。
城墙上。
那个领头的守卒原本已经吓白了脸,此刻感觉到脚下的震动,眼珠子猛地一亮,一把扒住女墙边缘。
他看着城洞里涌动的黑影,底气全回来了,甚至带上了几分病态的狂喜,那是撕碎十万秦军,生擒二百一十七名秦将的大王!
“大王来了!”
那守卒指着下方孤零零站着的赵括,唾沫星子横飞,扯着嗓子嘶嚎:
“小子!大王亲率西大营出城了!你就是生出三头六臂,今日也得被剁成一地碎肉!”
“弟兄们,大王来给咱们撑腰了!”
但在城门下。
让那些兵卒看不懂的是,赵括踩着断戈,竟然笑的更肆意了,他一手支着剑柄,这个人的重量压在剑柄上,斜靠着抬起眼皮,看向幽暗的城门洞。
风雪中。
一匹极其神骏的黑马率先冲出阴影。
马背上一名骑士,他穿着一身浸透了秦人与韩国公卿鲜血的暗红精铁重甲,腰跨青铜宽剑。那股子刚屠完朝堂公卿、生生剁碎十几万大军的骇人杀气,扑面而来。
紧接着,五千西大营甲士汹涌而出。
黑压压的军阵在残雪上铺开,刀戈如林,铁甲森森。
这支刚刚在野王城外完成惊天逆转的百战死卒,仅仅只是列阵在那,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压迫感,便逼得城门外的风雪都停滞了一瞬。
城头上的守卒亢奋到了极点。
“大王!就是这几个人闹事!”他半个身子探出女墙,指着赵括的方向疯狂邀功,“这厮打伤了咱们十几个弟兄,还敢妄言让您亲迎!大王,下令放箭吧!”
韩咎一勒马缰,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头上大呼小叫的守卒。
那守卒像是被他口中大王的眼神撞坏了心神,那一瞬的眼神里说不清是苛责,杀戮还是死寂,他只是忽然的噤声了,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黑马前蹄高昂,停在赵括身前十步。
他那双在朝堂上杀得人头滚滚、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眸子,此刻正倒映着那个站在风雪中的男人。
韩咎握着马鞭的手开始发颤。
那是激动。
是狂热。
是一头嗜血的恶犬,终于见到了赋予他獠牙的主人。
风刮过城门前。
五千甲士纹丝不动,城头上所有的守军都屏住了呼吸,等着这位铁血新君拔剑下令,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狂徒碾成肉泥。
他们的大王果然动了。
他们的大王抬腿,翻身,下马。
哐!
精铁重靴砸碎冰层。
他们的大王没有选择直接拔剑,而是大步流星地走向那个高喝“吾名赵括”的年轻人。
八步。五步。三步。
他们的大王停在了放在不知天高地厚叫门的赵括跟前。
在城头无数双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的注视下。
他们这个刚刚手握大韩王权、将旧王悬首旗杆、不可一世的新君。
双腿一折。
“砰!”的一声。
两块厚重的护膝铁甲砸在冻土上,砸出两道裂痕。
韩咎低下那颗戴着王冕的头颅,双手交叉,高高举过头顶。
“末将韩咎!”
他扯开沙哑的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声音撕裂了漫天风雪。
“恭迎主君入城——!!!”
死寂。
整座新郑北门,瞬间陷入犹如惊雷滚过后的死寂。
城头上那个刚才还在叫嚣的守卒,嘴巴大张着,下巴仿佛脱了臼。他身子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马道上,裤裆里洇出一大片骚臭的水渍。
城下。
黄须校尉看着自家大王跪地,没有半点犹豫,他一把抽出腰间环首刀,刀背砸在胸甲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
“全军听令!”
黄须校尉目眦欲裂,嘶吼出声。
“跪迎上将军!!!”
哗啦啦——!
五千西大营甲士,如推金山倒玉 柱。
五千柄长戈倒伏,五千双膝盖齐刷刷砸进雪泥里。铁甲碰撞的轰鸣声,犹如一阵海啸,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迎!上将军!!!”
声浪掀翻了穹顶的碎雪。
赵括一袭单薄大氅,负手立于这片排山倒海的钢铁丛林前。
他没有去多看韩咎一眼,只是微微抬起头,那平静的目光越过匍匐的五千甲士,越过韩咎的头顶,直刺向新郑高耸的城楼。
他站在那里。
一人,压一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