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三章:欲擒故纵
太行余脉,风雪依旧漫天。
四万大军行在苍茫雪原上。
积雪反光刺眼,稍有不慎便会患上雪盲。
白起下令,全军在眼眶四周涂抹炭灰,再用麻布缠裹头颅,只在眼部留出一条极其狭窄的缝隙用来视物。
正午时分,日头升到头顶。
光线透过云层砸在雪面上,泛起一层刺目的白炽光晕。
他抬起手。
传令兵敲击随身携带的木梆。队伍停滞,四万人就地寻找背风的雪丘和林地,坐下遮蔽强光,积攒体力。
风里夹着沉重的喘息声。
就在这时,后阵传来一阵杂乱的踩雪声。
两名秦卒架着一个浑身泥污的人,从雪坡后绕出来,一把将其掼在白起脚边的冻土上。
“报上将军!后阵抓到一个赵军斥候!”
那斥候脱力倒在冻土上,浑身裹着湿透的冰泥,两股筛糠般打颤。他双肘撑在雪窝里,连着试了三次,愣是没爬起来。
赵军斥候?
白起摇了摇头,在野王城待了些时日,他险些下意识把这人当成了主君赵括的兵。
但主君此刻正在野王城内统筹大局,既然放权让他领军出城,断然没有再派个斥候来尾随跟踪的道理。
既然不是野王来的,那便只剩一个出处。
邯郸调出来救援野王的那支赵国主力。
白起盯着地上进气多出气少的斥候,眼底泛起一丝冷意。
棘手了。
他带的这四万秦卒刚刚分到兵甲,腹中虽然有了点食,但连日挨冻受饿,体力根本没有恢复,充其量就是一支疲兵。
若这斥候还有同伴,将老夫这四万人的行踪和虚实报了回去,那支赵军主力压上来……
主君交代的灭赵大计完不成,老夫这条命也得交代在这雪原上。
“怎么办上将军?”旁边的佰将抽出了腰间的厚背长刀,刀刃压着斥候的后颈皮肉,“宰了?”
白起缓缓摇头。
杀一个斥候,毫无用处。既然能抓到一个,说明附近定有赵军的游动哨。
这还不算最坏的。
若是赵军统帅察觉异常,断定老夫是要去掏邯郸,直接下令大军回援。
主君的窃赵野望,便算是毁在老夫手里了。
白起上前一步,战靴停在斥候脸前,蹲下了身子。
“统帅是谁,多少兵马,距此多远。”
斥候半张脸埋在泥雪里,紧闭着嘴,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闷哼。
白起站直身子,转头看向握刀的佰将。
“把他的左腿从膝盖骨剔开,别让人死了。”
佰将收起长刀,拔出腰间匕首,单膝压住斥候的小腿,刀尖直奔膝盖骨缝扎进去。金属卡进骨缝,手腕就要一拧。
斥候吃痛非但没有求饶,只见他偏过头,一口咬住自己号衣的粗糙袖口,牙关紧闭,脖颈上的青筋根根凸 起。
这是打算扛刑的动作。
白起看着他视死如归的架势,眼角微微一挑。
好一个赵国风骨,这下也问不出东西,赵人也不屑于说。
白起摆摆手,佰将冷哼一声,收回了匕首。
枯瘦老头看着因躲过一劫气喘吁吁的斥候。
这就很难办了……
他白起的斥候没发现赵军,却被赵军的斥候发现了,并且赵军统帅很可能已经了解到他这边的情况。
步卒当斥候,本就跑不远,这副几乎跑断气的惨状,至少往外探出了三十里地。
白起脑中念头急转。
他将自己代入对面那位赵军统帅的位置。
他在野王看过主君送去邯郸的求援信,信上写得很明白:大秦武安君白起,正率主力大军围城。
赵军统帅以为自己面对的是白起……
面对白起这个名头,那统帅最怕什么?
怕老夫埋伏。
怕老夫抽出兵力,在这雪原上给他布下一个十死无生的口袋阵。
正因为怕到了极点,所以才不惜代价,逼着步卒斥候在雪地里往外探出整整三十里!
想通了这一层,白起豁然开朗。
既然你最怕遇伏,那老夫便如你所愿,给你布一个伏击阵。
只要在这必经之路上摆出埋伏的架势,再留出一条无需绕远、却能避开伏击的岔路。那赵军统帅发现伏兵后,为了保全大军去“救援”野王,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绕道。
他绕他的道,老夫去老夫的邯郸,互不相扰。
白起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把他绑起来。”白起指了指一旁的枯树干。
佰将愣住,刀刃停在半空:“不杀?”
白起眉头一压,声音转冷,出言警告:“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佰将神色一肃,收刀回鞘,低头应声:“喏!”
几个秦卒上前,取来麻绳,将那斥候拖到树干前捆缚。
斥候挣扎间,身子在碎石地上一滚,右手借着积雪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一枚边缘锋利的砾石,攥进掌心。
白起走上前,一把捏住斥候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
“你可认得老夫?”
斥候被绑在树干上,左右晃了两下脑袋,这干瘪老头的手劲极大,铁钳一般扣在下巴上,根本挣脱不开。
他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骂道:“我寻思白起能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竟是个脸皮皱成橘子的老匹夫!”
骂完,他喉咙一滚,从腔子里捯出一口浓痰。
“呸!”
黄绿色的浓痰挂在白起的右脸颊上。
周围的秦卒齐刷刷拔出兵刃,杀气腾起。
白起却不恼。
他松开手,弯腰抓起地上的一把脏雪,随意在脸上抹了一把,将污秽擦去。
他看着斥候背在树干后、微微痉挛的双手,他也看到了那斥候手中藏着的砾石,嘲弄道。
“有点意思。明日等你赵国大军一到,老夫这四万秦军精锐便将其全歼。到时候,再拿你这硬骨头祭旗。”
说完,白起转身,不再看他一眼。
“拿舆图来。”
一个佰将铺开羊皮卷。
白起在图上寸寸摸索,目光锁定在西方三里外的一处地界。
那里有一处山隘,地势险要,最适合设伏。而山隘西侧,恰好有一条废弃的林道,多走十里便能绕过山隘。
刚刚好。
白起直起身子,看向身后的四万将士。
“起!西移三里,前方隘口设伏。准备迎接赵军主力!”
……
夜幕降临。
隘口上方,四万秦军借着山岩和枯林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趴在雪窝里。下方隘口道路一览无余,杀机暗藏。
山脊背风处。
赵军斥候被死死捆在一根木柱上。
他身前三步外,一堆篝火烧得正旺。几个换防下来的秦卒围在火边,铜锅里熬着粟米糊糊。
热气混着米香飘过来,直往斥候的鼻腔里钻。
他的肚子发出一阵刀绞般的擂鼓声。
秦卒们捧着陶碗,说说笑笑,没人往他这边看上一眼。身为俘虏,他自然硬撑着骨气,闭紧嘴巴不去讨食。
好在篝火的余温烤在身上,驱散了冬夜里能杀人的寒气。
斥候靠着木柱,双手反绑在背后。
趁着秦卒不注意,他将那枚一直藏在掌心的尖锐砾石翻转过来,抵在粗糙的麻绳上。
一点点,极小幅度地摩擦。
夜风卷着雪片刮过,掩盖了砾石切割麻绳的细微声响。
到了后半夜。
火堆只剩下暗红色的炭火。围在周遭的几个秦卒七扭八歪地倒在地上,呼噜声此起彼伏。
斥候后背的肌肉猛地一崩。
嘣。
最后一股麻绳纤维断裂。
他双手一松,重获自由。两腕被勒出一道深紫色的血痕,僵硬得几乎不听使唤。
他活动着手腕,目光扫过那群睡死过去的秦卒,嘴角撇出一抹轻蔑冷笑。
谁言大秦锐士天下第一?
大敌当前,看管敌国斥候,这帮蠢货竟然全都睡着了。
他的目光落在炭火旁,那里还放着一个没吃完的陶碗,里面剩了半碗温热的米糊糊。
逃命需要体力。
斥候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往前挪动。靴底踩在冻雪上,轻得没发出一丝动静。
他伸出手,刚刚端起那只陶碗。
“啪!”
火堆里,一块木炭受热炸裂,爆出一团火星。
斥候被吓得手一抖,陶碗底座碰在一旁的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距离最近的一个秦卒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斥候浑身汗毛倒竖,整个人僵在原地。心跳撞击着胸腔,连呼吸都切断了,死死盯着那秦卒的脊背。
冷汗顺着额角滑进眼眶,杀出一阵酸涩。
十息过去。
那秦卒没了动静,呼噜声重新响了起来。
斥候一口提在嗓子眼的气缓缓吐出。他端起陶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将那半碗米糊糊全灌进胃里。
温热的米浆顺着食道滑下去,四肢百骸顿时生出一股力气。
他放下空碗,最后看了一眼这群睡得毫无知觉的秦国 军汉,在心底狠狠啐了一口。
白起这个蠢将。
派了这么一群死猪来看管小爷,又送火又送饭,这是囚禁小爷还是招待小爷呢?
等小爷这就赶回去通报田将军,想在这里埋伏我大赵主力?下辈子吧!
斥候转过身,借着夜色的掩护,一头扎进茫茫雪林,朝着南方狂奔而去。
就在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雪中后。
火堆旁。
原本躺在雪地里打呼噜的那个断掌佰将,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坐起身,看着那只空了的陶碗,伸手抹去眼角的风雪,与此同时那几个原本呼呼大睡的秦卒,齐刷刷地睁开了眼睛。
佰将忽然用断掌猛拍旁边一人的脑袋。“谁让你动的!”
那人委屈巴巴捂着脑袋说道:“我还以为被他给识破了,那一声给我都吓一哆嗦……”
“蠢货!”
断掌佰将站起身,左手提着厚背长刀。他顺着斥候逃跑的方向看了一眼,转头走向山脊最高处。
高处的山梁上。
白起负手立在一块大石后,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在雪原上狂奔的黑点,直至那黑点彻底融进风雪里。
“上将军。”佰将顺着山道爬上来,低声抱拳,“人跑远了。那半碗掺了肉糜的稠粥,他也全咽下去了,有那碗粥垫底,足够他活蹦乱跳地跑回赵军大营了。”
白起他伸出干枯的手指,接住一片落下的雪花。
“传令,留五百人在隘口多插旌旗,造出大军设伏的假象。”
“其余将士,即刻拔营。”
白起转过身,目光如刀。
“随老夫,兵发邯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