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赵括,人在长平被围46天

第二百七十四章:尽在掌握

斥候在及膝的积雪里跋涉了整夜。

夜盲,他只能仰起头,借着云层缝隙里透出的几颗星斗辨认方位。

胃里那碗肉粥的暖气早被冷风吹透了,只留点荤腥味黏在牙缝里。

他渴得嗓子冒烟,抓起两把脏雪塞进嘴里,冰水混着泥沙滑进食道。

天色擦亮时,视野尽头跳出几簇黄亮的火光。

终于跨进大营。

他四肢并用,在冰面上滚爬,两名巡营亲卫长戟一交叉,将他拦在帅帐三步外。

他顾不上规矩,扯开破锣嗓子干嚎:

“军情!有军情!我撞见白起的大军了!”

帐帘掀开。

田单披着单衣跨出营帐,没摆架子,直接盯住地上的斥候:

“说。”

斥候手脚并用,连比划带喊,将自己误入敌阵、被绑木桩、后半夜磨断绳索死里逃生的遭遇全抖搂了一遍。

“前方三十里,隘口设伏。四万秦军,食肉糜,全军着甲!”

田单眉头拧成个疙瘩。

食肉糜?全军着甲?

这可是精锐中的精锐啊……

昨日入夜前,前出的游动哨确实传回消息,前方三十里有大股秦军扎营,人数约在四万上下。

但他万万没想到,领兵的竟是白起。

更让他生疑的是。

面对白起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凶将,一个无马步卒,靠着磨断绳子就能全须全尾地逃回大营?

田单俯下身,大拇指和食指扣住斥候的下颌骨,凶狠道:

“你认准了,那主将真是白起?”

斥候颌骨卡得生疼,他连连眨眼,含混不清地答话:

“错不了!长平战场上小人远远见过一面。鹰钩鼻,刀疤脸,昨日小的被擒,那老头也是这般捏着小人的下巴问话,分毫不差!”

“他为何独留了你性命?”

斥候咽了口唾沫:“那老匹夫狂得很!他说,等今日我大赵主力一到,他全歼了咱们,再拿小人祭旗……”

说到这,斥候又梗起脖子,亮出手腕上的紫红血印:

“将军明鉴,小的真是趁着那些秦狗睡死了,才摸黑逃出来的……”

田单挥手打断了他的聒噪。

原本探明前方只有四万兵马时,他心中还盘算着,仗着八万兵力优势,未尝不可出其不意吞下这股秦军。可现在,主将换成了白起。

还好知道了对方主将是白起。

他是真不敢去碰一碰啊……

别说八万,就是给他十万,十五万,他也不敢主动去钻白起的伏击圈。

况且还有这斥候。

尚不知这人是不是白起放回来的,那老贼到底在盘算什么,他也同样猜不透。

但他知道,既然白起已经在隘口张开了网,自己绝不能往里跳。

“探明敌军主将,记大功。下去休息吧。”

田单转身回帐。

将羊皮舆图铺在木案上,他拿起炭笔,在斥候口中的山隘位置画了个黑圈。

四万秦军,横亘在前往野王的必经隘口。

炭笔的笔尖顺着山隘往侧边滑。滑过两道代表山脊的墨线,最终停在山隘西侧。

那里有一条废弃的林道,冬日枝叶枯败不能藏人。

从林道绕行,不过多走十里路。不仅能避开白起的伏击圈,还能直接穿插至野王城外。

笔尖往木案上一压。

木案发出一声闷响。

“传令全军。”田单直起腰,“明日拔营,改道西侧林道。”

……

赵国,邯郸。

风雪像是一块厚重的白布,死死捂着这座凄惶的城池。

长平府。

赵牧一个人坐在冰冷的侧室里,面前的案几上放着一卷摊开的竹简,可他已经整整半个时辰没有翻动过一片竹片了。

他也已经有五天没去过稷下学宫了。

并非是他不想去。

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此刻正跪坐在讲堂的蒲团上,听着公孙先生讲那些修齐治平的道理。

哪怕挨上两句训斥,也能帮他转移一点注意力,让他不用在这死寂的宅子里,日夜煎熬着等待大哥的消息。

但是,稷下学宫闭院了。

公孙先生在收到那封求救血书的第二天,便气得吐了血。如今病倒在榻上,连下地都成问题,整日剧烈咳嗽,其余先生则奔走于列国企图将韩国通秦的消息传播出去,学宫自然也就停了课。

长平府里,安静得让他想发疯。

赵牧透过半开的窗棂,看向前院。

小妹赵黎穿着厚厚的棉服,像一尊泥塑般呆坐在府门内侧的门槛上。

府门没有开,她就那么愣愣地盯着紧闭的朱漆大门,似乎只要多盯一会,那个高大的身影就会突然推开门,带着一身风雪走进来,像以前那样揉揉她的发顶。

后院的祠堂里,一个妇人嘴里咕咕哝哝,说个不停。

赵母已经跪在父亲赵奢的灵牌前整整五天了。

从早到晚,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那些祈求祖宗保佑的祷词,声音嘶哑得听不清字句,只剩下一股子让人揪心的悲凉。

赵牧深吸了一口气,烦躁地揉了揉僵硬的脸颊。

他快要受不了这个家了。

大哥在几日前,明明让人传回了那封家书,信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尽在掌握”。

可是,这就是大哥口中的“尽在掌握”?

赵牧站起身,走到门边。

外面的街巷里,隐隐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这几天,邯郸城里万余户人家妻离子散。只要是高过车轮的男丁,不管是十几岁的半大小子,还是五六十岁的老朽,全被一条粗麻绳绑成一串,强行拖上了去往野王的官道。

以往走在街上,常能瞧见那些达官贵人们鲜衣怒马、车驾华丽。现在,整条大街上连一辆稍微体面点的马车都看不见了。

那些王公大臣、世家门阀的马车,此刻全挤在王宫门外的广场上。

不用想也知道,龙台宫的朝堂上,此刻定是永无休止的争吵。吵粮草,吵援军,吵韩国的背信弃义。

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那些在长平之战后好不容易摘下的白幡,如今又被重新挂了出来。风一吹,满城的白布像是在招魂。

赵牧觉得,眼下的邯郸,似乎又回到了两个月前大哥还在长平挨饿的时候。

不,比那个时候还要糟糕。

那时,他至少还能躲进稷下学宫,在书简里寻个清净,可今天,连学宫都没了。

赵牧手伸进袖管,摸出那卷被他揉 搓得有些发软的绢帛。

他将绢帛在案几上缓缓展开。

目光死死盯着上面那四个字。

“尽在掌握”。

赵牧的眼皮微微颤抖,眼神从一开始的笃定,渐渐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寒意。

如果,这满城的妻离子散、朝堂的鸡飞狗跳、几十万人的生死一线……

如果邯郸的这一切惨状,甚至包括大王吐血、先生病倒,都算在大哥的“尽在掌握”之中。

他已经不敢再想下去。

……

邯郸王宫,龙台正殿。

厚重的殿门紧闭着,却依然挡不住殿内几乎要掀翻屋顶的争吵声。

“大王!城里的男丁已经抽干了!不能再抓了啊!”

上大夫楼昌跪在殿中央,头上的进贤冠都歪了,手里举着笏板痛哭流涕,“这两日,城内发生了十几起暴民夺刀反抗的惨剧。再这么强征下去,野王还没解围,邯郸城就要先乱了!”

“乱就乱!”老将乐乘红着眼珠子咆哮,“长平君尚在野王死守,田单将军带着八万青壮在雪原上步履维艰!不抓人凑粮、凑兵甲,难道眼睁睁看着我大赵最后一口气被白起掐断吗!”

平原君赵胜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子里,冷眼看着。

“乐将军说得轻巧。”赵胜阴阳怪气地刺了一句,“田单带走的八万人,已经掏空了邯郸的府库。你现在就是抓了十万百姓,没有粟米挡饥,难道让他们饿着肚子去野王送死吗?”

“赵胜!”乐乘指着相邦的鼻子,“你别在这儿说风凉话!你府里养着三千食客,各个身强力壮。这时候你怎么不把他们交出来填线!”

“你放肆!”赵胜脸色铁青。

“都给孤闭嘴!”

王座上,爆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赵王丹手里抓着一只竹简,狠狠砸在面前的木案上。

殿内瞬间死寂。

赵王丹靠在凭几上,脸色透着一股病态的灰白。几天前的那场吐血,抽干了他大半的精气神。

他死死盯着阶下的群臣,眼底满是血丝。

“田单出兵几天了?走到哪了?前线可有线报传回!”

兵部的一名官员战战兢兢地出列。

“回……回大王。田单将军步卒行军缓慢,加之风雪阻路,昨日传回的消息称,大军距野王尚有一百二十里。且……且前方斥候发现了秦军伪装成赵军游骑的踪迹。”

赵王丹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一百二十里。

照这个速度,等走到野王,赵括的尸骨都寒了!

“那些派去关东诸侯的使臣呢!”赵王丹喘着粗气,“魏国、楚国、齐国!有没有人肯发兵救我大赵!”

行人司正令扑通一声跪下,浑身发抖。

“大王……使臣刚派出去不到五日,大雪封路,尚未有消息传回……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诸侯畏秦如虎,韩国又背盟倒戈。列国此刻……恐怕多在观望,未必肯趟这趟浑水……”

赵王丹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又泛起一股铁锈味。

绝境。

真正的绝境。

孤注一掷派出去的八万老弱,面对的是杀神白起。

求援的使者石沉大海。

整个赵国,就像是一头被放干了血的困兽,只能在这风雪里绝望地等死。

就在这时,平原君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持笏板出列:

“大王,臣想到一人,或许能解此时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