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嬴异人
这一句话落下,整个喧闹的朝堂顿时安静。
赵王丹愣了两息,灰败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光,颤声问道:“谁?有何办法?”
平原君赵胜拢在袖中的双手抽出,掸了掸宽大的袍袖。
他环视四周,见那帮平日里吵得不可开交的武将文臣此刻都闭了嘴,这才朗声开口:
“嬴异人。”
这三个字一出,大殿内先是一片死寂,随后嗡嗡的议论声四起。
对于朝堂上大多数公卿来说,这是一个极其陌生的名字。
“嬴异人是谁?”
“嬴姓……莫非是秦国人?秦国王室?”
官员们交头接耳,面露疑色。
王座上,赵王丹听到这个名字,原本稍稍亮起的眼眸,迅速黯淡下去。
他认识嬴异人。
同为王室血脉,嬴异人比他还要小上三岁。早年间,赵王丹尚未即位时,甚至还跟这个秦国质子喝过两杯薄酒。
一个母亲不受宠、被秦国王室早早丢到邯郸自生自灭的落魄王孙。
要说拿他能阻止秦王灭赵?痴人说梦。
那远在咸阳的秦王嬴稷,眼中只有吞并天下的霸业,听说他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送去魏国了,哪里会多看这个毫无根基的孙儿一眼。
赵王丹叹了口气,再议下去,也是白费口舌。
他满心失望,疲惫地靠回凭几上,抬了抬手,连话都不想多说,示意内侍宣布散朝。
议下去,也是白费口舌。
“大王且慢!”
见赵王意欲退朝,平原君赵胜一步跨出班列,双手高举笏板,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赵王丹眼皮微抬,面露不耐:“一个被秦国丢弃的废孙,相邦莫不是病急乱投医,指望拿他去要挟白起退兵?”
“若在往日,他确实是个弃子。”赵胜腰背挺直,语调极稳,“但大王可知,就在长平君被困野王的消息传回邯郸这几日,丛台下坊的质子府外,出了何等异状?”
赵王丹眉头一皱:“再卖关子,孤抄了你平原君府!”
赵胜眼角一筹,不敢再故作姿态。
“有人向臣暗报,在质子府上,平时给嬴异人送饭的那个粗使丫鬟,这两日耳朵和头上,忽然换了上好的首饰。那成色,绝不是一个丫鬟能买得起的。”
说到这,乐乘忽然跨出半步,扯着粗嗓门开口:
“赵胜!你说事就说事,扯那么远干嘛?什么丫鬟不丫鬟的,连丫鬟带什么首饰你都管得着……”
啪!
乐乘话还没说完,赵王丹抓起手边的一卷厚重竹简,径直砸在乐乘的脚面上,竹片崩散一地。
赵王丹双目赤红,指着乐乘吼道:“给孤闭嘴!”
乐乘身子一颤,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当即噤声,咽了口唾沫,退回班列。
大殿内落针可闻。
赵王丹胸膛起伏,转头看向赵胜,嗓音因为急躁而发哑:“你继续说。”
赵胜冷哼一声,斜睨了乐乘一眼,继续开口:
“那首饰本不该是那丫鬟买得起的。臣心生疑窦,便命人将那丫鬟暗中拿下。经过连夜逼问,那丫鬟终于开了口。”
“说是有人私下给了她重金,让她将一卷封死的信帛,偷偷递给府里的嬴异人。”
赵胜目光逼人,声音在大殿回荡:
“不仅如此,那暗中接头之人,连出城的马车和城门的守卫都已用重金买通,就等着这几日城中大乱,趁乱将嬴异人偷运出邯郸!”
赵王丹坐直了身子,手指扣紧木案边缘。
“那叔父的意思是……”
赵胜双手高举笏板,字字掷地有声:
“秦国蛰伏在邯郸的暗桩,早不动晚不动,偏偏在白起围了野王的时候动。为何?这说明秦国还是有人押注在这个遗落王孙身上的。”
“嬴稷老矣,既然这时候有人愿意花费如此代价去捞这嬴异人,说明秦王稷暗中极有可能将他看作了储君人选!”
赵胜腰背下压,躬身一揖。
“不管他到底是不是储君,只要秦国急着要他,他就是咱们大赵当下绝无仅有的筹码!”
赵王丹呼吸急促,眼底那抹灰败瞬间烧成了火光。
对。
筹码。
能让秦国不惜代价往外捞的人,绝不能留在防备松懈的地方。
“不能让他在质子府了。”赵王丹猛地站起身,眼中凶光毕露,“传孤的旨意!立刻调遣两百宫廷宿卫,即刻封锁质子府!”
“然后将嬴异人给孤提出来!押入龙台宫的地牢!”
赵王丹咬着牙,一字一顿:
“派人十二个时辰盯着他。他若是少了一根头发,孤诛你们九族!”
“只要人在咱们手里,秦国若真要保他,白起那三十万大军的铁桶阵,就得给孤乖乖撕开一条口子!”
一旁的乐乘听罢,虽然刚挨了砸,但武将的性子还是让他憋不住跨出半步。
“大王!既然这小子这么金贵,何不直接绑了押送至野王城外!当着两军的面,用他的命逼白起退兵!”
“愚蠢!”
赵胜直起身,毫不留情地驳斥,“野王距邯郸几百里,兵荒马乱。你押着一个大活人走在风雪里,万一在半道上被秦军精锐劫了营,或者出了意外死在路上,咱们手里这唯一的筹码就全砸了!”
赵胜转头看向赵王丹。
“大王,人必须锁在咱们邯郸最深的大牢里。大王可即刻遣使去秦军大营,告诉白起和嬴稷,嬴异人就在大王手里。”
“他若敢攻野王,大王便可在龙台宫活剐了嬴异人。他若退兵,咱们再谈条件。”
赵王丹抚掌大笑,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郁气被一扫而空。
“好!就依相邦所言!”
他又指着殿外的禁军统领。
“去!去丛台下坊,把孤的老友,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
邯郸南城门。
冷风顺着城砖缝子往里钻,空气里浮着炭灰气和士卒皮甲沤出的酸臭。
伍长老孙靠在背风处,解开草编的绑腿,指甲抠着脚趾间的冻疮。
两个兵油子抄着手蹲在炭盆边。
“城里这几天鸡飞狗跳,听说隔壁街那个瘸了一条腿的刘木匠都被绳栓着弄走了。”
“可不是,再这么抽丁,明春耕地,城里寡 妇得自己套犁耙。”
老孙搓了搓手指上的泥垢:“算逑,省点口水吧。野王那边要真烂了,对面的大军杀过来,你们几个连这城门栓都挪不动。”
靠在女墙边放哨的新兵墩子,正往手心里哈白气。
目光随意往南面瞟。
官道尽头,天地相接的那条白线,像是忽然脏了。
多出一条极细的黑边。
墩子手背用力蹭了蹭眼窝,刮掉睫毛上的霜。
再睁眼。
那黑边变宽了。
它正在往前汹涌,吞掉十里外的枯树林,压过平原,把白底的雪原一寸寸抹黑。
“那……那是啥……”墩子喉咙发紧,声音打飘。
老孙被打搅了抠脚的兴致,眉头拧起:“乱嚎个屁。大惊小怪。”
蹲在炭盆边的一个老兵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晃荡到女墙边,把脑袋探出去。
目光落向正南方。
一息。
老兵膝盖骨一软,骨头再也兜不住皮肉的重量,“扑通”砸跪在青砖上。他十指扣进墙砖的缝里,指甲翻卷渗血,却毫无知觉。
他喉咙里卡着一口冰,只能发出几声抽风似的干呕。
老孙惊觉不对。
他草鞋都没穿,光脚踩在冻硬的积雪上,三两步冲到墙垛前。
黑甲。
黑旗。
望不到头的黑潮压过雪原。
视线尽头平白出现了一方军阵,那是足能踏平一国的黑甲军阵。
秦……秦军??!
老孙胃袋猛地一抽,酸水顶进嘴里。他连唾沫都没咽,转身就跑。
脚底打滑,摔在冰面上,他手脚并用往前爬,撞翻了炭盆,红通通的木炭滚在皮甲上燎出青烟。
他不管不顾,连滚带爬冲进钟鼓楼。
双臂抱起那根大腿粗的鼓槌,抡圆了砸向那面足有一人高的牛皮大鼓。
咚——!!!
咚!咚!咚!
浊音荡开,撕碎风雪。
“敌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