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七章:逃出生天
“给孤说说,你如何能退秦?”赵王的声音不咸不淡。
嬴异人依旧趴在泥水里,下巴贴着地:“请大王准我登上南城墙,与那攻城的秦军说上几句。我自有办法叫他们退兵。”
旁边一名大夫冷嗤出声:“全城将士在此,你打算与秦军说什么机密?”
嬴异人眼皮都没抬:“不足与外人道也。这话,我只愿讲给大王一人听。”
宿卫长听罢,抬腿一脚踹在嬴异人侧肋上。
嬴异人闷哼一声,身子在青石板上滑出半尺。
“你打算耍什么腌臜心思?”宿卫长手按刀柄,“当老子手底下的刀不利么!”
赵王丹坐在车辇上,抬手挥退宿卫长。
“且说与孤听。”
平原君赵胜立刻抢出两步,挡在车辇前:“大王不可!我观此子狡黠,有何谋划不能当众明言,非要独进于大王之耳?”
嬴异人忍着肋骨的钝痛,咽下嘴里的血沫:“此事事关重大,只能由大王独断。众口杂沓,只会搅乱大王的决断。”
赵王丹摆了摆手,推开平原君:“不必废话了,上来说与孤听。”
嬴异人手脚并用,往前爬了两步,硬撑着膝盖站起身。
两名宿卫立刻跨步上前,一左一右将他夹住。粗糙的大手从嬴异人的发髻开始往下摸,捏过衣领、袖口、腰带,一路顺着大腿根搜到靴子底。
每一寸布料都被揉 捏排查。
宿卫长冷哼一声,一推嬴异人的后背,放他走向车驾。
嬴异人踩着车辕,踏上车辇。
赵王丹身子略微前倾。
嬴异人俯下身,为了在摇晃的车架上稳住重心,他的左手自然地按向赵王座椅的木扶手。
指尖擦过木纹,肌肤似触非触地贴上了赵王丹手背的皮肉。
众臣仰头看着。
只见嬴异人贴在赵王耳边,嘴唇翕动,低语了两句旁人绝听不见的话。
赵王丹低垂着头,眼睑合拢。
顿了三息。
眼皮猛然睁开。眼底那满布的红血丝褪去几分,平静道。
“孤允了。”
平原君愕然抬头,几名朝臣更是面露骇然。
没人知道嬴异人到底喂了什么迷魂汤。
但王令已下。
赵王丹转头盯住宿卫长:“把他带上城墙,让他开口。孤倒要看看,这质子如何喝退秦军。”
半炷香后,南城墙。
嬴异人被拽上城楼,冷风夹着雪粒子直往衣领里灌。
他快步走到女墙边,双手扒住垛口,往下看。
护城河早已结了薄冰,城外两箭之地,黑压压的秦国甲士排开阵势,戈矛如林。
足足四万精锐,压得城头连呼吸都在发滞。
城墙上的赵军守卫见宿卫长押着个锦衣污浊的年轻人上来,纷纷交头接耳,猜测来人身份。
嬴异人收回视线,咽了一口干沫。
他眼角余光扫过城头。牛皮大鼓积了雪,两具床弩的弓弦发旧。
再往左二十步,架着一组粗大的轱辘绞盘,连着一块四方吊板,这是城门紧闭时,用来往城外斥候的物件。
再往下看。
城下四万秦军阵型齐整,城头赵军手抖眼飘。只要秦军主将下令强攻,日落之前,邯郸南门必破。
嬴异人脚尖微转,不动声色地往吊板的方向挪了两步。
宿卫长眼毒,一把扯住嬴异人的后领,往下死压。
“再敢乱动一步,老子活劈了你!”
嬴异人被拽得一个趔趄,老实停在原地。
他重新趴回垛口,深吸一口气,冲着城外旷野放声大吼:
“我乃大秦王孙,嬴异人!”
城外风雪呼啸,这嗓门在旷野里传得极远。
就在城头赵军以为他要凭王孙身份劝退秦军时,嬴异人喊出了第二句。
“城下秦将!我不管你是谁!听我号令——”
“全军攻城!踏平邯郸!”
四下骇然。
整个城墙的赵军全听呆了。这人不是来劝退的,这是来催命的!
宿卫长头皮一麻,额角青筋暴突。
“你找死!”
环首刀出鞘,刀刃挂着风声,直劈嬴异人的脖颈。
“且慢!这是计策!”嬴异人急喝出声,身体往侧边一偏。
“我去你娘的计策!给老子死!”宿卫长根本不听,刀势不减。
刀锋擦过耳畔。嬴异人左臂抬起,五指张开,一把抓住了宿卫长握刀的手腕。
骨肉相撞。
“军爷!”嬴异人拇指压紧宿卫长的腕骨,“你听我说,这真是计谋!你看下面的秦军攻城了吗?等我说完再动刀子!”
听着嬴异人说完,宿卫长挣脱的力道忽地一滞。
他高举着刀,闭了一下眼,接着用力甩了甩脑袋。
“行。”宿卫长手腕一松,刀锋垂下,“老子让你说。我看你能说出个什么名堂。”
围在四周原本打算拔刀的赵国守备,见带头的宿卫长都放下了刀,也纷纷停住脚步,神色间安分许多。
嬴异人跨前一步,扒着宿卫长的手腕,凑到宿卫长耳边,压低嗓音:“放吊板。本公子要下城墙,与秦军当面谈判。”
宿卫长冷哼一声,语气平淡:“好,老子就放你下去,看你能谈出什么结果。”
众目睽睽之下,宿卫长不仅没拿刀砍人,反而亲自上前,推着嬴异人站上探出城墙的木制吊板。
旁边几个摇绞盘的守备竟然也配合着将绞盘锁扣打开。
城墙下方。
大雪遮眼,女墙挡住了视线。
平原君赵胜在车辇旁急得直跺脚。他听见了刚才城头传来的那声“全军攻城”,心头大震,赶忙弯腰冲着车辇内的赵王拱手:
“大王!刚刚那嬴异人到底与大王讲了什么?您怎能放他上城墙与秦军交涉!”
车帷掀开。
赵王丹看着平原君,满脸困惑:
“交涉?孤何时放嬴异人上城墙交涉了?”
此话一出,周遭公卿如坠冰窟。
“什么?!”平原君扭头看向上方。
城墙上。
咯吱——咯吱——
粗大的麻绳在绞盘上摩擦,吊板一节一节往下放。
吊板距离地面还剩最后两丈高时。
摇着轱辘的宿卫长忽然打了个激灵。
他猛地摇晃脑袋,环顾四周。身边空空荡荡,嬴异人不见了。
他探头往城墙外一瞅。
那秦国质子正站在摇晃的吊板上,马上就要落地。
宿卫长双目圆睁,背脊渗出一层冷汗。
他根本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把绞盘放下去!
“拿弓来!”
他转身,一把夺过身边弓兵手里的强弓。
那弓兵还在发愣,不明白刚才还护着质子下去的宿卫长,怎么突然就要杀人。
弓弦拉满。
吊板上的嬴异人听见头顶绞盘停转的机括声,抬头正好迎上箭簇的反光。
他毫不迟疑,双手一撑吊板边缘,双腿发力,直接从两丈高的半空跳了下去。
双脚砸进雪地里,就势往侧边一个翻滚,躲进了吊板后方。
夺!
羽箭擦着他的肩膀,死死钉入厚重的木板。
城头上,宿卫长趴在垛口,嘶声咆哮:“放箭!给我把他射成筛子!”
城外两箭地。
秦军中军战车上。
白起披着黑甲,面无表情地看着城墙脚下这一出闹剧。
一个自称大秦王孙的人被赵军用吊板放下来,紧接着城头就开始放冷箭要射杀他。
换作旁人,白起根本不会看第二眼。
但“嬴异人”三个字,既然下来了,他白起也不能不接。
白起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往前一点。
前阵当即裂开一道缝隙。
两名重甲步卒踏步而出,双手举着包覆生牛皮的半身大橹。
两人踩着雪泥狂奔,迎着城头上稀疏落下的箭雨,冲到吊板前。
一左一右架起地上的嬴异人,顶着大橹,迅速拖回了秦军的大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