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赵括,人在长平被围46天

第二百七十八章:夺城

两名重甲步卒踏步而出,双手举着包覆生牛皮的半身大橹。

两人踩着雪泥狂奔,迎着城头上稀疏落下的箭雨,冲到吊板前。

一左一右架起地上的嬴异人,顶着大橹,迅速拖回了秦军的大阵之中。

生牛皮挡住半空落下的羽箭,发出“笃、笃”的闷响。

一直退到中军盾阵后方,两名步卒松开手。

嬴异人双膝一软,跪跌在雪泥里。

他剧烈地喘息着,冷风灌进肺管,扯得胸腔发疼。

周围不再是操着赵国口音的宫廷宿卫,入目全是漆黑的札甲,耳畔尽是关中汉子的粗喘与号令。

他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

掌心里全是一层滑 腻的冷汗,侧脸上,阿楚溅在脸上的血迹才刚刚干透,结成硬块。

他竟然就这么活下来了。

他刚刚在城墙上那场豪赌,赌上了这条命。

那张沾满泥灰、死不瞑目的脸在脑子里闪过,五年质子生涯的屈辱、日日夜夜悬在脖子上的刀,在踏入秦军军阵的这一刻,终于彻底卸下。

嬴异人深吸一口气,胸膛里翻腾起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双手撑着膝盖,正欲站起身。

头顶忽然砸下一道声音。

“你是五年前被大王送去邯郸的嬴异人?”

嬴异人抬眼打量面前披甲的老将,神情微怔,脱口而出:“您莫非是白起老将军?”

白起眉头微蹙,嗓音冷硬:“现在是老夫在问你话。”

嬴异人立刻端正身姿,拱手作揖:

“正是异人,白老前辈怎会亲伐邯郸?异人听闻长平战败,这几日一直惴惴不安,生怕王祖父责怪于您。今日见您带兵抵近邯郸,想必是王祖父更加倚重前辈了,倒是异人多虑。”

白起扬起下巴,目光在嬴异人沾血的脸上扫过。

“你是如何说服那赵军放你出城的?方才刚把你放下吊板,那人为何又用冷箭射你?”

嬴异人面不改色,躬身答道:

“异人早些时候花了重金,买通了那名宿卫。谁知此人临阵反水,刚把我放下便欲放冷箭灭口。全仰仗白老前辈出手施救,若非您在此,异人今日定当死于那贼箭之下。”

白起半眯起浑浊的老眼,视线在嬴异人脸上停顿片刻。随后他点了点头,算是接下了这番说辞。

“那你方才在城头高呼,让老夫全力攻城,踏平邯郸,又是怎么回事?在邯郸城头这般叫唤,真不怕那赵人当场活劈了你?”

嬴异人站直身躯,迎上白起的目光,朗声道: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寻常老秦人尚且如此,我乃大秦王孙,岂能贪生怕死?自然更要舍生取义!若那赵人杀我,正好激起咱们秦人的血性。若这四万大军能踩着我的尸体踏平邯郸,异人死而无憾。”

白起听完,干瘪的面皮扯动了一下。

“呵呵,讲得不错。”

他抬起右手,往前一挥。

“那老夫便听你的。”

“准备攻城!”

身后断掌佰将立刻举起单臂,用力压下。

这支由降卒拼凑的大军没有战鼓,军中只找出两只牛角号。

此时,两对牛角号同时吹响。

呜!

莽荒的号音撕裂风雪。

整个秦军大阵催动,黑色的兵潮推着路上临时砍伐树木拼凑的云梯,直扑城底。

城头上。

云梯一架接一架猛磕在女墙垛口上,撞出沉闷的木石碎裂声。

城墙上,赵国守军不足五百人。

宿卫长扒着墙砖边缘,看着下方蚁附而上的黑甲秦军,头皮发麻。

四万人围攻五百人。

这根本没法守。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旁边摇绞盘的守城伍长,眼珠子红得凸 起。

“怎么回事!谁开的绞盘!谁让他下去的!”

有人嘟哝一句。“明明就是你自己开的吊板……”

宿卫长顿时一急,唾沫星子喷了伍长一脸,“老子为何会放他上吊板!你们刚才为何不拦着老子!”

他竟然把大赵唯一活命的底牌,亲手放跑了!

伍长老孙被揪着领子,喘不上气。

他偏头看了看垛口外越来越近的秦军头盔,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平日在宫廷作威作福、此时却甩锅发疯的宿卫长。

反正过会城破都是个死。

老孙心头火起,挣脱开一只手,抡圆了胳膊。

“啪!”

一个结结实实的大耳刮子抽在宿卫长脸上。

打得宿卫长脑袋歪向一边,头盔险些脱落。

“去你娘的!”老孙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不是你个贼杀才亲手把他推上吊板的?!不是你下令开绞盘的?!你究竟收了那秦狗多少金子?现在秦狗打上来了,你发什么失心疯!”

宿卫长捂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满脸不可思议。

这群连饭都吃不饱的看门狗,竟然敢打宫廷宿卫?

他勃然大怒,手按刀柄就要拔刀:“你找死……”

话音未落。

一把带着豁口的青铜长戈从垛口外探进来。

噗!

戈尖毫无阻碍地扎穿了老孙的脖子,从后颈透出一截滴血的铜尖。

老孙骂骂咧咧的嘴还没合上,身子一软,被长戈挑着挂在了女墙上。

一个少了半只耳朵的老秦人,咬着刀背,翻过垛口,两只脚踏上了邯郸的城头。

……

牛角号的闷响越过城头,砸进御街。

车辇之上,赵王丹懵了。

“什么动静?为何吹角了?”

他扒着车轼,探出半个身子瞪向南城墙的方向,“这是要攻城了?嬴异人不是去退兵的么!他到底跟秦人说了什么?!”

御街上冷风打转。没人回答他。

因为南城墙上已经传来了赵军濒死的惨叫。

平原君赵胜脸色煞白,他看了一眼城头,又看了一眼车辇上的赵王。

管不了那么多了!

赵胜冲上前,一把夺过车夫手里的马鞭,反手抽在拉车的头马马腚上。

老将乐乘同步拔出佩剑,冲着周围还在发呆的宿卫狂吼:“护驾!调头往北门撤!”

数十名宿卫立刻围拢上来,前推后拽,强行将八匹马拉着的宽大车辇在狭窄的御街上原地掉头。

“放肆!你们干什么!”赵王丹在摇晃的车厢里站立不稳,跌坐在坐榻上,“孤不逃!孤不下令,谁敢撤!”

“驾——!”

平原君根本不接话,只是双手紧攥缰绳,连续挥鞭。

车轮碾过结冰的青石板,颠簸着撞飞路上散落的铺盖卷、木板车。

赵王丹的怒吼声,彻底被淹没在漫天风雪和满城绝望的哭嚎里。

王驾狂奔,直奔北门。

……

城墙上。

那个少了半只耳朵的老秦人,双脚踩实青砖。

他吐掉嘴里咬着的刀,右手抄起刀柄。

宿卫长裤裆里当即就洇出一片暗黄。

他这么多年养尊处优,除了杀自己人时利索,面对着爬上城墙的秦军此刻竟是站都站不起来,他腿弯一软,手里的刀当啷掉在砖缝上,整个人缩在女墙根下。

老秦人刀尖停在宿卫长脖颈前一寸,打量了一下这身镶着黄铜泡钉的华丽皮甲。

是个官。

老秦人刀背一转,拍在宿卫长脑门上。

宿卫长两眼一翻,便不省人事,就这片刻功夫,云梯上接二连三翻上数十个黑甲秦兵。

城头上的赵军本就不足五百,防线一触即溃。

丢下兵戈跪地求饶的,被铁靴踩断颈骨,转身往阶梯下跑的,被长戈从后背贯穿,钉在青石板上。

断掌佰将单臂举着长刀,一刀剁开一个赵卒的胸膛,踩着滑 腻的血水冲向城墙内侧的马道。

“去夺门!”

他纵身跃下台阶,带着几十名老秦人扑进城门洞。

门洞里仅剩的十几个赵国老卒,连阵型都没结好,便被涌入的黑甲乱刀砍碎。

六名秦军甲士丢下兵刃,赤手抱住第一根水缸粗细的实木门闩。

起!

门闩抬离凹槽,砸在地上,荡起一层浮土。

第二根。第三根。

刺耳的干木摩擦声中,两扇厚重的包铁大门往内侧退让。

旷野上。

白起站在中军战车上,视线越过前排的大橹,落在那条敞开的门缝上。

半个时辰。

几十万关中子弟拿命去填都没能摸到砖缝的赵国王都,就这般訇(hōng)然洞开。

白起抽出腰间长剑,剑尖平指城门。

“传老夫军令!分兵封锁邯郸四门,别让赵王跑了!凡赵国王室宗亲,必须生擒活捉!”

“敢擅自袭扰平民者,斩!”

“入城。”

四万双铁靴踏碎冻土。

黑色的潮水越过护城河,涌进大门。

嬴异人跟在战车侧边,步入邯郸南门。

断掌佰将单手提溜着五花大绑的宿卫长,从马道上走下来。走到白起战车旁,将人往雪泥里一掷。

“上将军,抓到个穿好甲的。”

宿卫长摔在冰水里,激得浑身一哆嗦,醒了过来。他睁眼看见高高在上的大秦武安君,周围全是眼珠通红的秦卒。

他身子佝成一只虾,额头疯狂磕砸冰面,撞得青砖砰砰直响。

鼻涕眼泪混着泥水糊了满脸,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哭嚎:

“饶命……小人愿降……小人认路,小人给将军带路抓人!”

白起垂眼看着这团蠕动的肉。

只觉得恶心。

“杀了吧。”白起收回目光,看也不再看一眼。

宿卫长哀嚎声卡在嗓子眼,眼珠子几乎凸出眼眶,喉结疯狂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且慢。”

嬴异人从人群里跨出一步。

听见这声音,宿卫长死灰的眼睛猛地聚起光。

他蛄蛹着身子,硬生生在雪地里掉转方向,面向嬴异人。双手被反绑,他便用下巴撑着地,将脊背拱起,维持着一个极其别扭的跪姿。

“公子!公子救我!小人刚才放您出城有恩,公子……”

白起偏头扫了嬴异人一眼,没搭腔,战车继续向前推进。

断掌佰将手里握着刀,顾忌着嬴异人的王孙身份,没直接砍下去。他看向嬴异人,反转刀背,把刀柄递过去。

嬴异人也不接刀。

他走上前,停在宿卫长面前。

宿卫长还保持着那个扭曲的跪姿,仰着脸,扯出一个讨好且僵硬的笑。

嬴异人抬起右脚。

军靴平平踹在宿卫长的咽喉上。

咔。

软骨错位的脆响。

宿卫长脑袋后仰,重重磕在石板上,双腿死鱼般弹动两下。

嬴异人收回脚,再次抬高。

踩下。

喉骨塌陷,血水顺着嘴角往外溢。

再抬起。

踩下。

他一言不发,脸上的血痂在面部肌肉的牵扯下裂开,渗出新红。

皮靴底部沾满红白相间的粘液。

一脚。两脚。三脚。

皮肉被踩烂,血浆溅在嬴异人的下摆上。

断掌佰将在死人堆里滚了十几年,什么惨状没见过。

但此刻,他看着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王孙,看着他机械般抬腿、下踩,听着靴底碾压碎骨的黏腻声。

佰将眼皮狂跳,握刀的手心竟渗出一层细汗。

这比在战场上活劈了人还渗人。

嬴异人还在踹。

地上的宿卫长早已没了动静,脖颈烂成一摊暗红色的肉泥,脑袋和躯干只剩一层皮连着。

嬴异人喘着粗气。

直到脚底穿过皮肉,直接碰触到坚硬的青石板。

他终于停下动作,放下脚,在干净的雪地上蹭了蹭靴底的碎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