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九章:公子受惊
风卷着雪沫,吹散了长街上的血腥气。
白起站在战车上,视线掠过街道两旁紧闭的坊门。
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薄冰。断掌佰将领着几十名骑士从长街另一头奔来,身后还牵着几十匹毛色驳杂的胡马。
马打着响鼻,呼出一团团白气。
佰将翻身下马,战甲上的冰碴簌簌直掉,他大步走到白起车前抱拳。
“上将军!兄弟们搜查了坊市,城内被下了杀马令,末将搜找许久,就找见这几十匹胡马。另外,斥候探报,邯郸北门大开,赵王车驾已然逃遁,不知去向!请上将军决断。”
白起眉头微皱。
“城内的宗室公卿呢?”
佰将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跑干净了!除了几个没资格跟着王驾逃命的小官小吏缩在家里,大鱼全跑了。”
白起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际,冷哼一声。
“大雪封路,王驾跑不远。把这些马分给兄弟们,顺着车辙给老夫追,务必活捉赵王!”
“喏!”
佰将正欲转身点兵。
踩踏积雪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嬴异人越过几名甲士,走了过来。他脚下那双原本沾满肉泥的皮靴,已经在干净的雪地里反复蹭过,只留些许暗色的水痕。
他在白起跟前站定,拱手道:
“白老将军,异人愿同去追击赵王。”
白起目光落在嬴异人脸上,这一道眼神极具压迫感,带着沙场点兵的煞气。
“你能追回来?”
嬴异人迎着白起的目光,微微躬身。
“请将军分异人一匹快马,吾定将赵王与那些公卿,尽数追回。”
白起多看了嬴异人两眼。
方才这个文弱王孙踩碎宿卫长喉骨时的狠戾,他还历历在目。如今这番笃定的话语,倒有几分秦国宗室该有的气度。
白起偏过头,对佰将吩咐。
“听他的做,保护好王孙。”
“喏!”
佰将应声,扯过一匹胡马的缰绳,递到嬴异人面前。
嬴异人接过缰绳,并未急着上马,而是对着佰将摊开手。
“拿舆图来。”
佰将从怀中掏出羊皮卷,顺手铺在旁边马背的马鞍上。
嬴异人凑上前,手指点在代表邯郸的墨点上。指尖顺着墨线往上滑。
“大雪天车驾难行,只能走官道。距邯郸最近的城池有两座,一是东北方向的曲梁,二是西北方向的易阳。”
他的手指在两座城池间虚点了一下。
“从邯郸到曲梁走官道要二十公里。”
佰将愣住了。
“公里?”
嬴异人话音一顿。
“哦,是相距四十多里,到易阳则要六十多里。”
佰将没在刚刚得古怪词汇上纠结,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压在羊皮卷上。
“公子,一个在东北,一个在西北,咱们手里能搜出的马匹有限,追兵只能奔着一处去。若分兵,遇上赵王护卫怕是吃不下,咱们到底往东北,还是西北?”
白起站一旁,虽然没看嬴异人,但也停下了所以动作,似乎也在等着嬴异人的答案。
嬴异人指尖用力点在舆图左上角,语气笃定。
“一定是西北的易阳城。”
听到这个答案,白起没再多言,径直走向一匹空着的胡马,抓住马鬃,踩镫,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佰将却听得云里雾里,看向嬴异人。
“公子,分明曲梁更近,为何一定是易阳?”
嬴异人一把扯住缰绳,踩住马镫跨上马背,双腿一夹马腹。
“路上解释。上马,跟本公子走!”
风停了。
嬴异人带着那四五十骑消失在长街尽头。
“无风大雪,易起雾,希望能顺利些。”白起收回视线,双腿轻夹马腹,皱着鼻子嗅了嗅,抬手拍了一把马脖子。
“这邯郸的马种真劣。”
“怪不得主君当时向老夫讨要三千匹种马呢。”
虽然马劣但也只能将就着骑。
胡马踏着积雪,在邯郸城内缓步游荡,十几个临时抽调的亲卫牵着缰绳跟在马后。
两侧的坊门紧闭,沿途横陈着残戈与冻硬的尸体。
白起走过几条长街。
从幼年立誓至今,接近七十年的执念,今日竟一朝之间就破了这邯郸都城。
攻破敌国都城,无论在任何地方,都属于泼天之功。
若是嬴异人真能把赵王丹追回来,他白起能带着满朝公卿与赵王回到咸阳,那大王为他白起立太庙都说不定。
而这一切谋划,皆出自主君一人之手。
白起还未来得及多做感叹。
风里忽然又飘来一阵撕裂的哭嚎。
白起勒住马缰,抬眼看去。
长街尽头,一座高门大府立在风雪中。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牌匾,三个鎏金大字极其扎眼。
长平府。
隔着一条街都能看清。
白起稍微眯眼,那哭嚎似乎正是来自那府下……
大字底下的门槛前,几个黑甲秦卒正拖拽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娃往台阶下走。女娃的柔布冬衣被扯开一道大口子,露出白花花的肩膀。
老卒粗糙的大手一把捏住女娃的肩头,指腹在细嫩的皮肉上用力搓了一把,捏出一道刺目的红印。
他凑上去嗅了一口,咧开干裂的嘴唇放肆大笑:
“香啊!高门大院里养出来的小姐,真他娘的水灵,这皮肉嫩得能掐出水来!”
旁边一个刀条脸的秦卒,一边用长戈把扑上来的妇人挑翻在泥水里,一边咧着嘴搭腔:
“老哥,你这回算是摸着极品了,不过也别急,我听说整个邯郸的女人都极美,赵女多姣!等会咱们挨个院子搜过去,有得是乐子!”
“哈哈哈哈,那也得先开这个荤!”
老卒扯着女娃的发髻,往自己身前猛拽,冲着周围一伍的弟兄高声叫嚣,
“就是因为有武安君率领咱们攻城,咱们才能如此顺利地拿下邯郸!老卒拜 谢武安君,让咱们今日能睡到这么好的邯郸小姐!哈哈哈哈!”
妇人跌扑在泥水里,双手死抠着门槛,张着嘴嘶嚎。
一个刚刚及笄的束发青年双眼赤红,攥着一把短剑,疯了一般往秦卒身上撞。
刀条脸秦卒被撞得烦了,怒吼一句:“滚开!”
他一把推开青年,手也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青年摔在地上,绝望与悲愤沤在通红的眼眶里,他仰起脖子,冲着大雪狂吼:
“大哥!”
“这就是你口中的尽在掌握么!”
“邯郸城破,就是你的尽在掌握么!”
旁边同伍的一个新卒,死拽着施暴老卒的甲片。
“老哥,住手吧。上将军有军令,侵扰平民者,斩首!”
老卒一把甩开新卒的手。
“少管着老子享福。”
军令归军令。
秦军破城的惯例,入城劫掠淫掠三日,那是给死战步卒拿命换来的恩赏。法不责众,上将军总不能把先登的弟兄全杀了。
百步外。
寒气顺着脚踝往上爬,直顶天灵盖。
白起眼皮狂跳。
长平府!
那是主君的府邸!那是主君的亲眷!
“住手!”
白起怒声大喝。
人老嗓子哑,风声卷着哭嚎声,长街尽头的秦卒连头都没回。
白起手里没有马鞭。
他一把抽出缴获来的青铜长剑,剑刃翻转,剑尖直接扎进胡马的后臀。
后臀噗得呲血。
胡马吃痛,扬起前蹄,疯了一般朝长街尽头撞去。
大门前。
青年看着拔出一半青铜剑的秦卒,彻底绝望。
家门受辱,护不住小妹,还活个什么劲。
他手腕翻转,短剑直接抹向自己的脖颈。
血线飙出。
“牧儿!”妇人凄厉惨叫,连滚带爬扑过去抢儿子手里的剑。
狂奔的马蹄声惊扰了长街尽头的暴行。
除了那个正把手伸进赵黎衣襟的老卒,其余几个秦卒听见动静,扭头一看。
双眼充血的上将军提着长剑,骑着疯马直撞过来。
几个秦卒魂飞魄散,悄悄松开手,连连往后退。
马到跟前。
赵牧脖子上的伤口刚切开一层皮,正要下死力。
白起借着马冲的势头,上半身探出马背,手腕猛地一抖。
青铜剑带着破风声劈下。
咔。
颈骨断裂。
一阵“咕噜噜”的响声中,老卒的脑袋掉在青石板上,滚出三四步,无头的腔子喷出一道血柱。
腥臭的血浆浇在衣衫不整的少女脸上。
赵黎呆在原地,连抖都忘了。
赵母被热血溅了半身,僵在夺剑的姿势,也是被惊得神魂抽离,半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赵牧握剑的手僵在半空。
短剑的锋刃已经切开了他脖颈的表皮,一丝温热的血正顺着喉结往下淌。
他剧烈地喘息着,死志还未从赤红的眼底褪去,但眼前的画面却让他的脑子陷入了一片空白。
发生什么了?
他呆滞地看着那具无头尸体砸进泥水里,看着那匹疯马从眼前掠过。
这人飞奔而来……不是要屠城吗?不是要辱我家人吗?
那个秦国老将……为何一剑砍了自己人的脑袋?
秦人……救了小妹?
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的巨大落差,让赵牧的身体本能地产生了应激反应。他手指一松,短剑“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就在他极度错愕、百思不得其解的这一瞬。
尽在掌握……
大哥家书里那笃定的四个字,毫无征兆地钻进他的脑子里。
难道……这也是大哥算好的?
“二哥……”
赵黎压抑到极点的抽泣声,终于从喉咙里漏了出来。
正是这声细碎的哭喊,也把赵牧从惊悚的联想中拽回了现实。
不管怎样,小妹活下来了!
赵牧甩掉脑子里的杂念,手忙脚乱地扯下自己的外襟,他将衣服紧紧裹在小妹裸露的肩膀上,用颤抖的衣袖,胡乱地去抹她脸上那层腥臭的死人血。
就在赵牧扑向妹妹的同时。
马蹄已飞奔十来步,白起松开马缰,身子往侧边一翻,直接从疾驰的马背上滚落。
老迈的躯体砸在覆着薄冰的青石板上,借着惯性滑出数尺。
胡马收不住势头,一头撞在长平府一扇未开的大门上,发出一声闷响,口吐血沫倒下。
白起撑着青石板,右半边身子痛得发麻,他曲起手臂,转动了两下肩膀,老朽的骨节发出咔吧的脆响。
衰老的身体,因为摔得太狠尚不能起身,只得柱着滴血的长剑,扫视街边剩下那几个已经吓瘫在地的秦卒。
这下,违抗军令不说,甚至还导致上将军受伤……
一整伍,除了伍长死了,其余全跪着,瑟瑟发抖,面无人色。
赵黎此时终于缓过神来,双手死死攥着裹在身上的衣服,一头扎进二哥怀里,嚎啕大哭。赵母跌坐在泥浆里,完全不知所措。
赵牧搂着小妹,警惕地盯着这个刚从马背上摔下来的老头。
这时,十几个亲卫才气喘吁吁地跑拢过来,他们看见摔在石板上、满身泥污的白起,慌忙上前,伸手去扶。
“上将军,您没事吧……”
上将军?
三个字落在赵牧耳朵里,他心头巨震,耳边再次炸开刚才那个无头老卒死前的狂言。
‘就是因为有武安君率领咱们攻城,咱们才能如此顺利地拿下邯郸……’
亲卫称呼他为上将军。
难道眼前这个提剑的老将,就是杀神武安君,白起?
赵牧浑身绷紧,手里握着的短剑又紧了三分。
“滚开。”
白起一把拨开亲卫搀扶的手,他挣扎站起来,面向坐在雪泥里的赵牧一家。
老将双手交叠在前,脊背弯折,腰身往下压。
他在漫天风雪中,对着一个赵国青年,深深鞠了一躬。
“让公子,以及公子的家人受惊了。”
在这一刻,赵牧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断掉了,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急速运作,几息之间不知想了多少东西。
从家书,到破城,到今天这一幕,再到白起在他面前鞠躬称他为公子……
赵牧忽然说出了一句令他自己都感到恐惧与难以置信的话。
“是大哥,让你来攻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