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五章:王命节
游廊顶上的铜角风铃被风吹得当啷作响。
韩非提着一盏羊角灯,走在前面引路,他背脊挺得笔直,步伐不大不小,正好压着赵括慢半拍的步点。
赵括走进这府子,左看右看,忽然意识到,张平整个相国府已经被灭门了……那张平的儿子张良,几十年后跟刘邦打天下的核心班底之一,只能换个地方投胎了呀。
他摇了摇头,瞥了一眼角地图,代表韩非的光点,透着幽幽的暗黄色。
中立,戒备。
倒也正常,第一次见面,摸不清底细,防备些理所应当。
可韩非这号人物,没等自己派人去找,自己就主动送上门来,当了个迎来送往的管事。
绝不可能是巧合。
赵括停住步子。
“你姓韩。” 赵括看着他的背影,语气平淡,“韩乃大韩王室之姓,公族血脉,怎么屈居在一座府里做管事?”
韩非跟着停下,他转过身,将提灯的手换到身侧,微微欠身。
“主君说笑了,眼下这韩国,哪里还称得上什么大韩。若非是主君带领吾王打赢了暴秦,这新郑,只怕早成了暴秦纳贡称臣的附属藩国了。”
他吐字极稳,气息不乱,根本没有史书中的口吃。
赵括只是笑笑,不说话,因为这韩非只是撇开了话题,并未回答问题。
韩非见状,似有妥协般,转过半个身子,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指向院中。
“主君觉得,这前相国府,可还气派?”
赵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院子中央凿了个极大的活水池子,底下引了温泉,大雪天里没结冰。白蒙蒙的水汽往上腾,九曲连廊环着水池,廊柱上鎏金铜饰在雪光和灯影里交错发亮。
“自然气派。” 赵括收回目光。
韩非垂下眼帘,看着脚下倒映着灯光的青石板。
“仆本是韩氏公族旁支公子,手中曾分得一小块食邑,但身上无一官半职,连朝堂的门槛都摸不到。”
“去年,为了能看清这朝政深浅,仆将那块食邑双手奉上,并入了这相国府中。只作为交换条件,求相国张平接纳我做个门下舍人。相国收了地,便答应了。”
韩非顿了顿,抬起眼。
“前夜,相国一脉被大王连根拔起。仆因身上流着公族的血,躲过了这灭门之灾。按理说该走,只是……”
韩非伸手摸了摸身侧那根打磨水滑的楠木柱子。
“仆贪恋这府上的锦衣玉食,过不惯外头的清苦日子,舍不得离开。故而厚着脸皮去向大王请示,讨了这个新管事的差事。”
赵括挑了挑眉梢。
为了看清朝政把家底送人?
贪图富贵所以留下来端茶倒水?
说辞倒编得不赖,要不是老子读过历史书,知道你叫韩非,还真就信了。
赵括面上不动声色,视线又在小地图那个黄点上一扫。
戒备心很重,聪明人主动钻进门,必定有图谋。
但毕竟这人叫韩非,战国另一张SSR,既然来了,断然没有往外推的道理,先观察观察再说。
赵括拍掉袖口上的雪沫。
“带我进屋吧。”
他跨过门槛,迈进正堂,屋内才刚升起炭盆,并不算暖和,又问道:
“这宅子有多大?”
韩非将羊角灯挂在廊柱上,躬身回话:“回主君,四十余亩。东跨院是演武场与马厩,西边带一处暖阁水榭,后园连着一座山包,有一眼活泉……”
赵括抬起手,打断了他。
“你说你能请示大王?”赵括盯着他,“你只不过一个前相国府的门客,如何能亲自见到他?”
韩非面色不改。
“回主君,仆与大王同为公族旁支,年少时便是玩伴。大王去野王出征前,还曾与仆喝过一顿薄酒。只是没想到数日未见,大王已成了大王,而仆却……”
他垂下头,叹了口气,落寞之态尽显。
赵括看着他。
搁我面前装绿茶是吧。
“去跟你家大王说。”赵括走到主座前,转身坐下,“让他把韩然放下来,送到我府上。我要跟你们大韩的前任大王,聊一聊。”
韩非顿了一下。
“喏。”
……
出了府门。
平临里的青石板街上,天色稍暗,坊市间亮起零星灯火,坊间即将闭市,但此时仍飘着一股烤狗肉的油脂膻味。
几个卖干果、鸡肉串、狗肉串的小摊贩推着木轮车,缩在墙根下躲风。
韩非迎着风走,他停在干果摊前抓了一把栗子,又走到肉串摊前摸出几枚布钱,换了一把烤串。
他迈步往前走,咬下竹签上的肉块。嚼两口咽下,手指一松,空竹签落在路边。
吃净一口,丢一根。
他吃了一路,丢了一路。
御街大道两侧,每隔五步便立着一名全甲军士。
赵军入城,新旧王权交替,整座新郑城正处于极度的高压军管之下。
前方外广场那根高耸的旗杆周围,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布下了数百名甲士,长矛如林,矛尖刺破风雪。
放任百姓围观唾骂是一回事,防着有人趁乱作梗、劫走或是暗杀原大王,是另一回事。
高耸的旗杆立在风里,粗麻绳上挂着那个冻僵的人影。
几名裹着裘皮的韩国公子正聚在旗杆下,仰着脖子往上看。
韩非走过他们身侧,咬下最后一块鸡肉,指尖一弹,竹签抛出。
竹签划过半空,砸在一个穿着紫貂裘的公子脚背上,弹进雪水里。
几人同时转头。
紫貂裘低头看了一眼靴子,又抬起头看清来人。
“这不是那个卖地求荣、寄居相国府的韩非么?”紫貂裘笑出声来,“前夜大王灭门相国府,血都把门前石板腌透了,怎倒让你给苟且活了下来?”
韩非瞥了他们一眼。
没搭话,他向右横移两步,准备绕过去。
紫貂裘一抬下巴,旁边三个公子立刻散开,上前一步,把路堵死。
一个胖子伸手推在韩非肩膀上。
韩非退了半步,站稳。
紫貂裘走上前来,低头看了看靴子上的泥点,抬头看向韩非,嘴巴故意一张一合,磕磕巴巴地开口:
“你你你你,扔扔扔,的的,脏东西砸到我靴子了,你,你知道么么么么?”
周围几人哄笑起来,胖子指着韩非的鼻子,乐得直不起腰。
“张相国死了,你这丧家犬连饭盆都没了。”紫貂裘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竹签,“捡起来,给我把靴子舔干净。我赏你两口狗肉。”
韩非看着地上的竹签,又看着紫貂裘。
他也不恼,只是抬起眼皮,目光越过几人的头顶,扫了一眼广场上那根高耸的旗杆。
“如果不想和那个人一样被挂在旗杆上,我劝你们现在就滚远一点。”
风从街口刮过去。
哄笑声戛然而止,紫貂裘脸上的笑意僵在嘴角,胖子指着韩非鼻尖的手悬在半空,忘了收回去。
几个人全瞪着眼,盯着韩非的嘴。
他们根本没理会这句没重量的威胁,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他不是结巴么?这怎么好了?”胖子疑惑。
韩非收回目光,没再搭理这群人,脚下一拐,绕开胖子就要走。
几名公子回过味来。
“总不能是被前夜进府抄家的宫卫给吓好了吧。”一人嗤笑。
紫貂裘脸色一沉:“谁知道,不过刚刚这人分明是骂咱们了,如今这韩非无父无母,仅存的下人食邑也连同相国府一同被抄没,眼下他岂不就是一介布衣?”
他往后退开半步,冲着后头一扬下巴。
紫貂裘一抬下巴:“来人,打他!”
周围几个公子随行府卫抽出木棍刀鞘,踩着泥水围压上来,封死韩非去路。
韩非轻蔑一笑,他等这一刻许久了。
只见他非但未退,反倒迎着棍棒把手探入怀中。
倏然间他把手抽出来,指间捏着一个三寸长的短铜节,他单臂向上,将铜节直直擎起。
雪光打在铜器错金铭文上,亮得扎眼,乃是大王亲授的王命节。
韩非高举王节,声线平稳,字字落在冷风里,“这几人当街寻衅滋事,意图凌 辱王所任用之人!御街护卫听我号令,缉拿此间人等,送至中尉府听候发落!”
此刻哄笑骤然收敛。
紫貂裘脸色一变:“你怎么会持有此物!”
胖子噤声,颤巍巍道:“你少在这虚张声势!”
话音未落,一阵密集的甲叶碰撞声卷起。
原本立在十数步外的御街护卫长抬起手臂,往下一劈。几十名带甲军士立刻倒拖长矛围合而上,如同一堵生铁铸成的墙,将这几名公子连同护卫严丝合缝地扣在中央。
大街上的风都被人墙堵死了。
刚才还跃跃欲试的几个公子府卫,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棍,再看看四周逼近的制式铁甲长刀,膝盖发软,成片跪进泥水里。
“公子,救我们……”几个护卫把头磕在青石板上求饶。
紫貂裘后退两步,指着韩非大吼:“不可能!他就是个被相国府抄家后赶到大街上的流民!大王怎么会给他这种东西!他手里的王节一定是假的!”
御街护卫长理都不理紫貂裘,他大步走到韩非面前,低下头,目光扫过铜节上的错金铭文,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转身道:
“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