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六章:结拜
几十名甲士齐步往前一踏,长矛横扫,矛柄砸进包围圈。
虽非诛杀,但下手毫无顾忌。
一名甲士反手抽出佩刀,连刀带鞘抽在紫貂裘的腿弯处。紫貂裘发出一声闷哼,骨头发出极微弱的咔嚓声,整个人栽进雪窝。
另外几个公子被甲士反扭住胳膊,脚踝挨了矛柄钝击,接二连三扑倒在地,脸皮蹭在粗糙的青石板上,拉出一道道渗血的口子。
“放肆!”紫貂裘趴在地上挣扎,“我爹是内府!你们谁敢拿我!”
“我爹是……”另一个公子话刚出口,后脑勺便挨了甲士一巴掌,脸皮重新按回泥里。
一旁的胖子没等甲士动手,双膝一软,自己乖乖跪了下去。
紫貂裘看见这胖子如此做派,气得破口大骂:“你爹好歹也是仆正,你就这么窝囊?你就这么跪了?”
胖子听见这话,非但没起来,反而面朝韩非,腰骨一弯,砰砰磕了几个响头,脑门磕在青石板上,额头见血。
紫貂裘人都傻了,他用力推开护卫,伸手去拽胖子的衣领,想把胖子提溜起来。
只是不知是胖子太重,还是他挣着不敢起身,紫貂裘丝毫拽不动。
胖子抬起头,面如死灰,哆嗦着嘴唇挤出一句话。
“我方才忘了……咱们的大王叫做韩咎……”
他咽了一口干沫,喉结上下滚动。
“咱们当初……是不是也打过……”
胖子没敢再往下说。
紫貂裘拽衣领的手悬在半空。
脸上的皮肉彻底僵住。
“大王”这个名讳,离他们太远,那是王座上遥不可及的生杀大权。
“韩咎”这个名字,离他们太近,那是圈子里可以随便踩两脚的破落旁支。
现在,这两个名字,重合了。
紫貂裘腿上最后一点力气被抽走,忽然,膝盖一软,跌跪了下去。
……
终于解决了麻烦,韩非凭着王命节畅通无阻到了韩咎寝殿。
“大王,韩非求见。”
一道年轻嗓音由殿内传出:“进。”
殿门推开。
一股掺着炭火燥气的暖风迎面扑来,殿内烧着几个大铜盆。
“大王,告诉您一桩喜事。”
韩非跨过门槛,双膝一屈,跪伏在青石砖上。
韩咎正坐在案台后看一卷竹简。听见动静,他一把将竹简撂在案上,快步绕出来,伸手去搀韩非的胳膊。
“以后你我兄弟二人相见,不必见礼。”
韩非手腕一翻,避开韩咎的搀扶。他垂下头,双手交叠拱在身前。
“臣不敢。”
他的声音发沉:“昔日草莽结义,乃私交手足;今日君王临御天下,是君臣尊卑。有言道:‘私亲不可越公礼,兄弟不可废王纲。’新君初立,贵在正名分、肃威严。臣更当恪守臣礼,以尊主上、定国序,万万不可废礼僭越。”
韩咎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他叹了口气,收回手抓了抓后脑勺:“你又说这些了,我本就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没想到,你这话竟和主君教我……教寡人的一模一样。”
韩非眉骨往下一压。
“大王。”韩非抬起眼皮,直视韩咎,“你如今已是一国之君,怎可再称他人为主?”
韩咎脸色一板。
“寡人与主君之事,你全不知晓。寡人能有今日,能报家门血仇,能在这新郑称君,无一不是主君一手安排。”
韩非深吸一口气,又要开口。
“此事你不必再提。”韩咎手掌一摆,把话头按死,“你方才说有喜事,是何喜事?”
韩非只得把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重新低头。
“从前总是欺辱大王与臣的那几个公子,大王昨日不还愁他们的老子在朝中太本分,找不到由头拔除么?”
韩非语气忽然扬了几分,“今日臣略施小计,借着他们当街寻衅的名头,让御街护卫一锅端了。”
韩咎眉头一挑,嘴角的肌肉拉开,笑出声来。
“呵,不愧是寡人结拜义兄,当真好算计!”
韩非微微低头,并不骄矜。
“大王过誉。这几人往日屡次折辱你我,今日又当众寻衅,实属自招祸端。臣借王节拘拿,一来是依法行事,二来,也为大王扫去即位之后的烦扰,免得这群贵戚肆意妄为,轻慢王威。”
韩咎点了点头。
他没接话,目光落在韩非的嘴唇上,看了很久。
太利索了。
吐字连贯,气息均匀,没一个字卡在喉咙里。
韩咎觉得很不真切。
他脑子里跳出几年前两人结拜的画面。
那年父亲韩战刚死,府邸门庭冷落。十二岁的他整天闷在阴冷的院子里,没人搭理。大他三岁的韩非跑来敲门,带着他去后山抓蜻蜓,去墙根底下斗蟋蟀。
韩非总能想出新奇的玩法,总能一眼看穿别人的算计。
他远比同龄人成熟睿智。
但他结巴,是病入膏肓的那种。
结拜那天,两人跪在黄土堆前。
“皇天后土,实鉴此心。”
“韩非、韩咎,结为兄弟。”
“富贵不相忘,患难相恤。”
“有渝此盟,神殛之!”
韩咎口齿伶俐,这四句誓词,他都一口气念完三遍了。
但他再扭头看旁边。
韩非脸憋得紫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凸出皮肉,两只手攥成了拳头。
“富、富、富、富、富、富、富、富、贵、不、不、不……”
韩咎无数次在夜里想过。
像义兄这么聪明的人,肚子里装了那么多治国平天下的文章。如果他不口吃,他身边一定会围满公卿权贵的子弟,走到哪都有人前呼后拥。
根本不会有他这个没落公族、无人问津的韩咎什么事。
还好他结巴。
每次想到这里,韩咎都在心里偷偷松一口气。正是因为义兄口吃,遭人嘲笑排挤,这新郑城里,才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相依为命。
韩咎眨了眨眼,把思绪从几年前的泥土院子里拽回来。
炭盆里的火星爆了一个响,烧红的木炭塌下去一块。
他看着跪在身前、神色冷峻的青年。
现在,义兄的口吃好了。
好在,他韩咎也不是那个没人搭理的破落户了。
他深吸一口气,义兄是他带兵回到新郑之后忽然就不结巴了,好得很是时候,但也蹊跷,总不能是换人了吧。
“兄还记得,当年结拜那会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