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七章:棋局
“兄还记得,当年结拜那会儿么?”
“啊?”听见这话,韩非愣了半瞬但紧接着他便道:“哦。”
“大王说结拜那次?臣自然记得。当时大王去偷了山阳君府上的一坛老酒,结果咱们两个偷偷喝了一口,嫌辣嗓子,全给浇地里了。”
韩咎嘴角咧开,肩膀跟着抖动,笑出声来。
“可不是。那坛子酒,换来大父罚了寡人半个月的禁闭。”
韩非也跟着扯起嘴角,眉眼舒展开来:“别说是大王了,臣当时跑得慢了半步,被您大父手里那根白玉拐杖,夯在后背上,连着疼了三四天,躺都躺不平。”
韩咎笑着摇了摇头。
忽然,他收了笑,目光落在跳动的炭火上,叹了一口气。
“可惜了。大父没来得及看一眼,他这个不成器的孙儿,登上这新郑王位的模样。”
韩非稍稍欠身,刚要开口宽慰几句。
韩咎却一抬手,挡住了他的话头。
“兄今日进宫,总不会单是为了跟寡人叙旧。”韩咎收敛情绪,坐直身子,“还有别的正事?”
韩非顺势收起笑容,身子挺直,正色对答。
“是主君让臣来的。主君说,请大王把韩然放下来,送到府上,他要亲自聊一聊。”
韩咎听罢,没有半分犹豫。
他伸手从案头摸出一块刻着虎纹的铜牌,递了过去。
“拿着。到外头旗杆底下,把令牌给护卫长,他们自会把韩然解下来交给你。”韩咎摆了摆手,“你出来也有些时辰了,别让主君等急了,这便去吧。”
韩非接过铜牌,捏在指间。
他没挪步。
他身为相国府管事,一口一个“主君”,那是在府上的本分。可眼前这位已经登基的大韩君王,在自己这个私交甚笃的结拜兄弟面前,张口闭口也是“主君”。
这听着太拧巴了。
韩非直视韩咎的眼睛。
“大王,您当真是诚心认了……赵括做主君?”
韩咎眉头猛地一皱,眼中浮起一层火气。
直呼主君名讳,是大不敬。
但他看了一眼韩非,念及义兄不知内情,且处处在为自己筹谋,硬生生把火气压回了肚子里。
韩咎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韩非面前。
“你可知,寡人为何会准你去主君府上,做个区区管事?”
韩非低头:“臣不知。”
“主君识人辨物之能,乃天下一绝。”韩咎盯着他,语气笃定,“寡人原本就打算找个由头,将兄引荐给主君。只是没想到,你今日自己主动找上了门,倒成就了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事。”
韩非垂了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韩咎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寡人只交代你一句。你若还认我这个大王,便收起你那些试探的心思。对主君尽心竭力,主君定会让兄发光发热,绝不会亏待义兄。”
殿内安静下来。
韩非眼底闪过些许迷惑。
赵括究竟施了什么手段,能让一国之君心甘情愿臣服至此?
他退后一步,双手合拢,深深一揖。
“臣,谨记于心。”
……
赵括独自一人坐在正堂中,枯坐半晌。
如今手里已经握住了一个国家做跳板,要是不干点什么,实在是太可惜。
那干点什么呢?
战国时代,整个天下的根基说白了,就两个字,粮食。
Enmmm……
可是我也不是什么农业专家,连如何嫁接植物这种技术活都不懂。
不过没关系,我还可以让韩咎去搞系统堆肥,再设立一个种子部,每次秋收的时候,由专人挑选颗粒饱 满的禾穗,单独剥粒留存,作为来年的种子。
这法子非常简单,属于现代人的常识,但战国民间还没有系统地这么做过。
此外,也许还可以搞一些水利工程,抽调劳力修整新郑周边的旧沟渠。旱时开闸灌溉,涝时引流排水,这也绝对能稳定提升粮食产出。
想着这些,赵括从案头抽出一张空白的布帛,提笔蘸墨。
他先在布帛上写了几个词:“堆肥”、“种子部”、“水利”。
写完,又在每个词的后方,逐一注上具体的含义,以及最简单的操作方法。
搁下笔,赵括看着布帛。
嗯……其实我还可以造纸。
具体步骤是怎么来的?把苎麻切碎,放在水里沤烂,再用木杵捣碎,最后洗浆……脑子里就只记得这几步了。
但这也无所谓。
战国之所以造不出纸,是因为战国人的脑子里,根本没有‘纸’这个概念。
只要找一些聪明的匠人,向他们普及一下纸的概念,大方向一指,估计他们自个都能倒腾出来。
想到这,赵括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但是,这些其实并不紧迫。毕竟现在身处战国,还是得战,当务之急是要提升即时军队的战斗力。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木炭、硫磺、硝,穿越三件套。我这都到战国三个月了,才想起来搞发明,真是给这届穿越者们丢脸了。
他靠回椅背,回忆配方。
木炭、硫磺、硝的比例应该是……木炭百分之十五,硫磺百分之十,硝酸钾百分之七十五。
比例清晰,麻烦在原料。
木炭捯饬一下到处都是。
硫磺就难办了。
这玩意在战国被称作“石流黄”,属于贵重药材和矿物,一般只能在天然温泉或者山涧里才能采集。
除了方士炼丹,或者是大染坊会向来往的商队定期采购,寻常根本见不到。韩国地处中原,几乎全境都没这玩意。
至于用量最大的硝酸钾,茅厕墙根底下的白霜刮一刮倒是能搞来,但是提纯炼制的过程就很麻烦……
但话又说回来,我背后可是一整个国家。
原料这个问题,直接交给韩咎去设衙门操办就行了,我在这愁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赵括正想着。
中院忽然爆发出一声厉喝。
“啊啊啊!我不玩了!”
一道极其尖锐的女声,音调劈了岔,直直传入赵括耳中。
赵括后背一紧,本能打开小地图,平平静静,安安宁宁,只有两个蓝点聚在中院。
屏息反应了一息,才听出那嗓音是谁的。
“云岚这丫头,嚷嚷什么玩意?”
赵括跨下正堂台阶,直接踏入中院。
越过回廊,只见假山对面,泉水小亭之间,两女正端坐在一个石桌前。
右边是阜汐,左边是云岚。
云岚一只脚直接跨在石凳上,跟个男人似的,大马金刀地坐着。
她一只胳膊肘压在石桌上,另一只手两指捏着一枚白色棋子。整个人身体往前倾压,盯着石盘,如临大敌。
对面的阜汐则显得腼腆许多。她双膝并拢,就如寻常小家碧玉一般端坐于石凳之上。一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捏着一枚黑色棋子。
赵括嘴角抽搐。
淦,吓老子一跳,我还以为家里进贼了呢。合计着是你跟阜汐下棋下破防了?
他走到跟前,垂眼瞥了眼棋局。
石盘中腹,棋子密堆,落子不复取下,黑白交错已经占据了半张棋盘。
是五子棋。
看完,赵括心里自嘲一笑。以我家云岚的智商,恐怕也下不了围棋。
他复看棋盘局势。
此时黑子活四一处,活三一处。
这要是正常下,黑棋起码已经嬴三回了。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云岚把手里那枚白子,拍到了两个白子中间,凑成了一个单三。
对面的阜汐抬起手,捏着黑子,耸了耸肩,逗小孩似的把云岚那条路的另一头给堵上。
赵括忽然绷不住想笑。
老叟戏顽童不是?
这个时候,云岚才发现赵括已经走到了跟前。她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忽然将手里的一枚棋子塞向赵括手心。
“赵括!你来帮我下!”
手里塞进一枚温热的云子,赵括心里说,我建议你还是把棋盘掀了吧,别说是我,天王老子来了也赢不了这一局。
“咳咳。”赵括清了清嗓子,“有的时候,选择放手会更好一些。重新下吧。”
云岚把踩在石凳上的脚放下来,指着对面。
“我不服!赵括,她骗我!”
云岚气鼓鼓地拍了下大腿:
“我嫌无聊,想让芈师陪我下五子棋。结果芈师不搭理我。我看她在屋顶上干坐着也怪无聊的,才叫她下来一块玩。”
说到这,云岚委屈巴巴道:
“她分明就说她一次也没玩过,我还好心教她……但是她肯定骗我了!要是她没玩过,我都在府里跟丫头们下了那么久,怎么可能下不过她!”
云岚话音刚落。
坐在对面的阜汐,竟然极其稀奇地辩驳了一句。
“我没有。”
赵括略显惊讶地歪头看向阜汐。
结果阜汐已经丢下棋子,站起身,脚尖点地,直接走人了。
赵括看着空荡荡的对面,心里叹气。
公主啊公主,下的菜不丢人,你这不光下的菜,还到处宣扬自己下的菜,就很不体面了。
赵括一撩下摆,坐在了阜汐刚坐的位置上。
“竟敢如此欺辱我公主殿下。来,你坐下,我教你一个绝招。”
云岚见赵括难得愿意陪自己玩一会,眼睛一亮,随即听话地端正了坐姿。
随即,赵括开始了长达半个时辰的私教训练。
“堵这。别光自己连,看她的斜线。”
“三三禁手,做局把眼光放远点。”
半个时辰后。
“赵括,你真的是太厉害了!”云岚把最后一枚白子磕在石盘上。
“嗯哼,学会了么?”赵括站起身。
“哼,下次看我不把她虐得体无完肤!”云岚下巴一扬。
赵括伸手拍了拍云岚的脑袋:“去吧。”
刚说完。
前院忽然传出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动静。
紧接着,韩非的嗓音穿透游廊,落了进来。
“主君!韩然已经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