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九章：妥协
韩然浑浊的眼珠定在赵括那张年轻的脸上。
干瘪的喉咙里滚出几声嘶哑的抽气声。
“你……你是谁？”
话音刚落，那双灰败的眼睛猛地一缩。
“是你！是你！”韩然声带撕裂，“抢我两千匹战马，讹我十五万石粮的赵将！”
他视线越过赵括的肩膀，看向后方。
韩咎穿着韩国王服，却规规矩矩地站在这赵将身后半步。
半步之距，主从已分。
韩然干瘦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抬起那只仅剩的左臂，拳头砸在担架边缘的木条上。
“我大韩国本……竟被他国窃矣！”
干嚎声在正堂里回荡。
赵括也不搭腔，看着小地图上的鲜红光点，他就站在炭盆边，就由着担架上的人干嚎。
嚎了半炷香，韩然没力气了，胸膛喘着粗气，梗着脖子发问：
“偷我战马，夺我粮草。你为何要这般针对我韩国？”
赵括垂下眼皮。
“韩王啊，你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你韩国丢了野王，求我赵国出兵。怎么？想让我赵国儿郎拿命给你韩国蹚路，等打下野王，再双手奉还给你？天下有这种买卖？”
韩然咬着青紫的嘴唇：“那你为何张口就要四十五万石？你明知我大韩余粮只剩多少？就算把府库粮草全凑给你，也不一定凑的出四十五万石！”
赵括冷哼。
“凑不出，你可以谈。你若安分守己做个好邻居，野王还你也不是不行。可你做了什么？”
赵括身子前倾，压迫感罩下去。
“你今日暮赵，明日朝秦。我派使臣入新郑，本意只为传个话。你拿不出粮，大可交涉。你为何要斩我赵使？”
韩然缩了缩脖子。
“我今日刚进新郑，又听说邯郸派来的百余名赵国使节，被扒光了衣服，冻死在北城门外。”
赵括居高临下看着他。
“此事，属实么？”
韩然张着嘴，漏出几丝破风声，嘴里嘟噜半句：“我哪敢扒你们赵人衣服……”
但没人听的清。
半晌，他仅存的左手抠进自己结满冰碴的乱发里，用力撕扯了两下。
他惨笑出声。
“今日 你把我给救醒，不是为了跟我说这些的吧？大韩国情在此。这些诛心之言，我就算听了也无济于事。”
虽然不抱任何希望，但他顿了顿还是说了句。“难不成你还能把这大韩的王位还给我？”
赵括一听，呵呵一笑。
“呵呵，大韩的王位会有比你更合适的人来做，这些已经不是你该想的了。”
韩然转动脖子，看向穿着王服的韩咎。
“就他？”
赵括偏过头，视线落在韩咎身上。
韩咎一接触到赵括的目光，当即跨前一步，双手交叠，腰背往下深鞠一礼。
堂堂韩王，对着赵将弯了腰。
韩然看着这一幕，五指抠破了头皮。
“大韩国体……丧尽矣……”
他又开始呜咽，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残破的字句。
赵括眉头皱起。
这哭丧声惹人心烦。
韩咎余光瞥见赵括脸色变冷。
他跨步上前，抬起官靴，一脚踹在韩然的左肩上。
砰。
担架侧翻。韩然连人带木架砸在青石板上，滚落至炭盆边。
这一脚完全没留力气，韩然这把老骨头本该疼得满地打滚。
但他没有。
韩然撑着唯一的手臂，满脸错愕。
没有痛觉。
肩膀被靴底踹中的地方，只有一块木头被钝器击打的滞涩感，皮肉发木，骨头毫无知觉。
他看向赵括，声音发抖。
“你……刚才给我喂了什么？”
“救你命的好东西。”赵括语气平淡。
他踩着青石板上前一步。
“闲聊结束。接下来，韩王，我们要谈点正事。”
说话间，赵括视线偏转，越过地上的韩然，落在廊柱阴影里的韩非身上。
目光一碰。
韩非是个聪明人，他看懂了赵括的意思，赵括的意思是接下来这些话你不必听。
他没多嘴问一句，立刻从阴影里走出来，拢起袖子拱了拱手，将腰深深弯下。
“主君，仆告退。”
韩非的身影隐入风雪，院中重新归于寂静。
正堂里只剩下赵括、韩咎和趴在地上的韩然。
韩咎上前一步，目送韩非离去，眼底透出几分不解。
他的本意，是让韩非留在赵括身边，凭韩非的脑子，定能给主君支不少高招。
“主君，为何将韩非支走？”
赵括摆了摆手。
“关于韩非，过会我单独问你。”
话头切断。
赵括转过身，居高临下俯视炭盆边上的韩然。
火光映在赵括脸上，他抛出一句话。
“韩王，你的儿子韩安是个聪明人。”
韩然在地上抽搐的动作猛地一停。
他撑着唯一的手臂，仰起脸，混浊的眼底满是诧异。
“我哪来的儿子？”
赵括眼角一抽。
史书记载韩安在公元前238年即位，没提过出生年份。
原本打算凭空抓个儿子来拿捏韩然。
借他这旧王的身份去压一压那些旧贵族，免得那帮人狗急跳墙搞什么围城勤王。
我现在连带秦国六万战俘，手握二十万大军，是不怕打，但是国内大范围清洗旧贵族必然会严重破坏韩国经济，我是不希望看到这个局面的。
我也可以借助韩王出面，顺利的让我10万赵军全面驻军全韩境内，但是现在韩王竟然跟我说他还没有儿子，这可怎么办？
等一下，他会不会是在诈我？
赵括扫了一眼韩然那副皮包骨头的死样。这老东西刚被猛药灌醒，脑子都不清醒，估计是反应不过来。
真没生出来。
这就难办了。
赵括手掌握拳，抵在唇边，干咳两声。
“想活命，就替我办件事。”
韩然脑子转过弯来了。
刚才那是诈他。
他仅剩的左臂骨节绷紧，撑着上半身，语气硬了几分。
“卑鄙小人！你定是疯了才凭空捏个子嗣来诈寡人替你办事，做梦！”
赵括眼皮都没抬一下。
转过身，背对韩然。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杀了吧。”
韩咎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大步迈向院门，跨到两名护卫身侧。“铮”的一声脆响，直接抽出护卫腰间铁刀。
刀刃反着地上的白雪，韩咎提刀就往回走。
韩然看着韩咎提刀逼近。
顿时就急了。
左手抠着青石板的缝隙，拖着那具残破的躯壳，手脚并用往前爬。
几步爬到赵括脚边，五指死死攥住赵括的衣摆。
“别动手！别动手！你快让那竖子住手！”
赵括脚踝一抖。
皮靴磕在青石板上，直接将韩然的手震开。
赵括抬了抬手。
韩咎的刀停在半空。
赵括低头看着地上喘粗气的人，嘴角一勾。
“我当大韩国君有多硬的骨头。原来终究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韩然趴在地上，慌不迭地点头。
“对，对，我贪生怕死，我没骨气。你说，你要寡人办什么事？你又如何能保寡人活命？”
赵括语气平缓下来。
“你朝堂上那帮公卿，对你也算忠心。”
“我猜，那帮公卿眼下正聚在新郑某处密室底下。商议着如何联络城外的旧贵族，搞一出围城勤王。”
话没说完。
韩然猛地抬头，打断赵括。
“忠心个屁！”
一提到朝堂那帮人，韩然气血上涌，呼吸急促起来。他抬起手指着提刀的韩咎。
“他们若真忠心，这竖子……这竖子岂能……”
回想起鸿台大殿上，那帮朝臣冷眼旁观的嘴脸，韩然胸口一堵，竟气得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韩咎冷冷横了他一眼，手腕一转，将手中铁刀还回护卫刀鞘。
赵括打断了韩然的哭诉。
“当时朝堂上的事，不必再讲了，明日，我会让人带你上朝。你亲笔写一份退位诏书，名正言顺，将大韩王位顺继给韩咎。”
韩然当即瞪圆了眼。
“让我心甘情愿把王位让给这竖子？不可能！绝不可能！”
赵括叹了口气。
半句废话不费。
“杀了吧。”
韩然手指颤抖，指着赵括。
想骂，不敢骂，命攥在人家手里。
他算是彻底摸清这赵将的行事路数了，说一不二，一点还价的余地都不留。
若想活命，只能照办。
韩然指头颓然放下，脑袋垂向地面。
“我做。明日我便写退位诏书，名正言顺将王位顺继给韩咎。”
赵括看着韩然那张干瘪的脸，表情没有半点起伏。
“光退位，还不够，这诏书上，得再加一条。”
韩然抬起浑浊的眼球，声音漏风：“还要……加什么？”
“大韩兵力空虚，野王一战折损过半。为保韩国宗庙不灭，特请赵国十万大军进驻韩国全境，接管各城防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