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章:寡人告退
韩然眼珠盯着赵括,那条要求太毒了,等同于把韩国全境的咽喉要道彻底交进赵军手里。
他干瘪的喉结滚了两滚。
想拒绝。
但看着赵括毫无起伏的脸色,心里醒着:
如今韩国都已经不由他做主了,无论他开口不开口,他赵括都能做的到,今日赵括愿意与他说这些,无非是想安排的顺利些。
想明白之后,他吐出一口浊气。
“罢了,全依你所言。”
赵括心情大畅。
“来人,送韩王进上房歇息。”
两名侯在院外的下人闻声进屋,抬起担架。韩非提着羊角灯,在前头引路。
客房里,炭火已经烧旺了。
韩非指挥下人将韩然挪到软榻上,随后走到木桌前。他端起红泥小火炉上的沸水,洗净杯盏,沏了一壶热茶。
韩然靠在隐囊上,看着韩非沏茶。
他看着这个曾经的王室旁支,忽然开口:
“寡人记得你,你幼时,寡人便听旁人道你聪慧。寡人当时还特意去看过你,原想给你寻个一官半职。”
韩非垂手立在榻旁,没接话。
韩然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丝自嘲的笑意:“可惜寡人见你时,你患有严重口吃。朝堂之上,多需口齿伶俐之人,寡人便只能作罢。不曾想,你今日竟也投到了这赵将门下。”
韩非边沏茶,边听着曾经的大韩旧王发牢骚。
他把一壶新茶放在韩王身前,然后特意的把茶壶把扭向了韩王左手更方便握持的位置。
“先生。大韩国君已换。‘寡人’二字,不宜再提,免得招来杀身之祸,”
韩非声音平稳,没有半个字的磕巴。
韩王震惊瞪着眼,“你竟然已经……”
“茶已沏好,先生自便。”
说罢,韩非转身退了出去。
……
正厅里。
赵括提起铜壶,给炭盆上的茶盏注满热水。他将其中一盏推到韩咎面前。
“大王,如今这大韩的大王,做起来感觉如何?”
韩咎双手捧起茶盏,微微欠身。
“主君说笑了,还是待在主君身旁的日子更自在些。”
赵括自己端起茶盏,吹开浮沫,抿了一口。
“好了,不跟你客气了。”赵括盯着韩咎,“刚才在院子里,我听见你称韩非为‘韩兄’。你们关系很深?”
韩咎放下茶盏,点头。
“主君有所不知。末将……”韩咎刚吐出两个字,瞧见赵括皱眉,立刻改口,“寡人十几岁时,家道旁落。身边连个朋友都寻不到。当时只有韩兄愿意带寡人去捉蟋蟀、斗蛐蛐。”
韩咎还想往下抖露童年细节。
赵括抬手打断:“细节免了,直说你俩关系如何。”
韩咎直言:
“我与他乃结拜义兄弟。他大我三岁,为义兄。情同手足。”
赵括刚刚与韩王说了太多话,现在觉得口渴,他又抿一口茶。
“好,那你同我说说韩非吧。”
韩咎疑惑道,“韩兄?他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聪明了。”
赵括换了个问法:
“他最近,有没有让你觉得变化极大的地方?比如,从前有些隐疾,突然便痊愈了。”
韩咎双眼一睁。
“主君料事如神!”
“他原患有严重口疾,说话断断续续,根本连不成句。可寡人这次从野王回来再见他,他的口疾竟全好了!言语通畅,与常人无异。寡人本就打算将他引荐给主君做谋士,原还担心主君嫌他口吃,眼下也全无顾虑了。”
赵括一手支着下巴,闭上眼。
大堂里只剩下炭火爆裂的微响。
半晌,赵括睁开眼,定定盯着韩咎。
“那你可曾听他向你提起过某种……你前所未见,但一听其功用,便能令你啧啧称奇的物件?”
韩咎愣住。
眼底透出迷茫。
何为前所未见,一听便觉神奇?
他脑子里过了几转。忽然想起在野王大营里,他骑上赵括配置的那种战马,双脚踩实,腰身能直接挺 立发力,而以前在新郑骑马,马腹两侧空无一物,双腿只能夹着马肚晃荡。
韩咎试探着问:
“比如……主君创造出的马镫?”
赵括听见“马镫”二字,直接点头。
“对。就是类似马镫的东西。看似简单,却极为好用。”
话音刚落。
韩咎脑子里嗡的一声。
“有!不仅有,还极多!”
韩咎边说,边急切地把手探进王服的内衫里,摸索片刻,掏出一块折叠成方块的布帛。
布帛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赵括接过布帛。
目光刚刚扫在头一行。
赵括顿时头皮一炸。
第一行,起头写着两个字。
正是两个字。
马镫!
但最令赵括感到惊讶的还不是这个,赵括心中已经掀起惊涛骇浪,他几乎要惊呼出声。
卧槽!简体中文!
这‘马镫’两个字,正是用简体中文写的,但是被浓墨划了两道横线,企图抹掉。
写字的人显然是写完后意识到这时代的人看不懂,才将其划去。
赵括强压下狂跳的心脏,视线往下移。
第二行,用小篆规规矩矩地重新写了“马镫”二字。后面跟着寥寥几笔的效用说明。
第三行:高桥马鞍。
第四行:马蹄铁。
第五行:轮轴铁瓦。
后头还跟着一行批注:现今车轴套木毂,摩擦极大,走不远便发热损耗,需频频上油。若套一薄铁筒于轴端,摩擦损耗暴跌,车寿翻倍,行军辎重车当用。
赵括的视线一行行扫下去。
催马马刺,水转连机碓、踏碓、复式滑轮组……
全是一系列能直接引发这个时代工业革命的神物。有许多物件,连赵括自己都未曾想到。
拿着布帛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赵括捏紧布帛边缘。
除了我。
这个世界,竟然还有别的穿越者!
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韩咎。
韩咎还眼巴巴地看着他,满脸献宝似的期待。
赵括嘴角抽搐了一下,脸上露出荒诞的笑。
韩咎啊韩咎。
你把你的义兄出卖的很彻底呀。
韩咎见赵括捏着那方布帛,半晌不吭声。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炫耀:“寡人瞧见义兄布帛上头一行写的竟是马镫,当场便嘲笑他。这物件,主君早就在野王造出来用了,哪还轮得到他来想。”
赵括嘴角的笑意僵在脸上。
他眼皮一抬,直勾勾盯着韩咎。
麻蛋。
原来你小子把我也给出卖了。
这就全对上了。
赵括往椅背上一靠。
难怪这堂堂韩国大公子,主动跑来这府上当管事。
敢情是早摸清我的底细了。
但是,就后世穿越者来看,在韩非的视角中。
长平之战,赵括必死,这是才是历史。
但我带兵把长平打赢了,但凡是个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现代人,一眼就能看穿这副赵括的壳子里换了瓤。
再算算韩非突然不结巴的时间点。
这小子多半是这几天才刚穿过来的,只是不知道是敌是友,黄点……起码没有敌意,问问他大学什么专业的,都会点啥,我一个旅游带团除了对历史了解清楚一点,实在也捣鼓不出来什么东西。
嗯,还有金手指……都是穿越者,韩非应该也得有啥特异功能吧。
得找个机会把这小子叫进屋,关上门好好盘盘道。
正好问问他,华夏队这届踢进世界杯没有。
赵括收拢思绪,端起手边的茶盏,仰脖饮尽。
他站起身,掸了掸袍摆,冲韩咎拱手。
“大王,臣乏了。大王请回吧。”
韩咎一见赵括行礼,赶忙往侧边跨出大半步,避开这直面的一揖。
他哪敢受。
韩咎身子往下压,双手齐眉,规规矩矩回了一礼。
“主君,那寡人便告退了。”
赵括听到这四个字,眼角一抽。
没憋住,笑出了声。
哪有一国之君对着臣子自称寡人,后头还跟着“告退”的。
赵括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路上慢点啊。”
韩咎愣在原地。
战国时期根本没有“路上慢点”这种口癖。他只当这是主君赐下的某种护佑吉言。
他双手交叠,下巴一点,张嘴刚想习惯性地应一声“诺”。
音到了嗓子眼,想起主君不让他称‘喏’。
他硬生生把字咽回肚里,干巴巴地又补了一句。
“寡人告退。”
说罢,韩咎提着玄色王服的下摆,转身退出了正堂。
看着韩咎的玄色衣摆消失在院门外的风雪里。
赵括没挪步。
他的视线落在视网膜边缘的小地图上。
一个黄点。
就停在正堂外的廊柱后面,离自己不过七八步。
廊柱的阴影里,韩非收回目送韩咎离开相国府的目光,嗯,如今应该被称作长平别府了。
他将视线投向正堂内,看向赵括挺直的背影。
明明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明明对方背对着自己。
韩非后颈的汗毛却一根根立了起来。
身体的本能给出他一个强烈的反馈:前面那个人在盯着自己。
赵括转过身。
视线越过炭盆上扭曲的热气,笔直砸在韩非藏身的那根廊柱上。
他冷笑两声。
“偷听一府主君,与当国大王密谈?”
韩非从阴影里跨出半步,腰背往下折,双手交拢一拱。
“主君。”
赵括看着韩非这副恭恭敬敬的皮囊。
换作旁人。
区区一个府上管事,敢缩在墙根底下一字不落地听君王密谈,此刻已经该拔刀斩了。
但面前这人是韩非。
一个用简体字写着“马镫”、脑子里揣着工业图纸的同类。
大家底细互通,这做戏的皮囊也该揭了。
赵括眯着眼。
他盯着韩非那截弯下的脖颈,嘴里丢出没头没尾的四个字。
“前面引路。”
没说去哪,也没说要见谁。
韩非脊梁骨依旧弯着,手依旧端端正正地拱着。
“喏。”
韩非听懂了。
从那块写着简体字的布帛落进赵括手里,从韩咎说出马镫二字开始。
他现在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穿越者,他也知道这个穿越者知道他是穿越者了
两个错位时空的灵魂在战国撞上,接下来要谈的东西,是不能落进第三个人的耳朵的。
赵括要一间密室。
这长平别府上,最隐秘,连风都灌不进来的密室。
韩非直起身,提起搁在台阶下的羊角灯。
一言不发,转身走入更深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