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六章:闭门
黄歇走下台阶,进了那柄青绢油伞的遮蔽处。
风夹着雨丝吹过,带来些许凉意。
“那二十座坊间能运转得如此顺畅,全赖公主指点。”黄歇边走边道,“若非公主提出将熬煮、过滤、晾晒分作三处长列,依序推进,匠人们如今只怕还挤在一处,手忙脚乱。”
流水线。
这词芈姝没跟黄歇提过,只用楚人能听懂的话解释了做法。
两人并肩往停在街角的马车走去。
芈姝看着脚下青石板上的水洼,轻声开口。
“弟子不过是借花献佛,出了点工匠上的笨主意。真正让弟子惊叹的,是这味精本身。”
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黄歇身上。
“能化腐朽为神奇,凭空造出这等提鲜神物,老师当真是大才。”
黄歇脚步顿了一下。
他坦然摆手:“公主谬赞。此物并非老夫所造。”
芈姝眼波微闪。
这东西,战国时期根本不存在。
既然不是黄歇,那就证明,这个时代,还有其他人。
“哦?”芈姝不动声色,语调依旧轻缓,“那是何方高人,竟能有此等奇思妙想?”
“赵国,长平君。”
芈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封号。长平君,历史书上没有这位。
“长平君是哪位?”
黄歇扶着车轼,踏上马车,丢下两个字。
“赵括。”
芈姝踩在车凳上的脚停了一息。
赵括。
长平之战。
原本的历史线上,赵括早死在了长平的乱箭之下。可在这个世界,长平之战打赢了,赵军胜了秦军。
现在,这个本该死去的赵括,又弄出了味精。
纸上谈兵的赵括么。
有点意思。
芈姝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弯腰钻进车厢。
……
楚王宫,偏室。
殿内燃着上好的兽炭,热气将室外的凄风冷雨隔绝得干干净净。
楚王熊完坐在漆木大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眼底透着长久熬夜留下的乌青。
芈姝领着黄歇进殿,见礼过后,便低着头,准备退下。
“姝儿。”
楚王抬了抬手。
芈姝停住步子。
“留下来,添茶。”楚王把玉扳指搁在案上,“你也长大了,又拜了令尹为师。朝堂上的这些大事,也该听听,长些见识。”
“诺。”
芈姝走到侧边的小案前,提起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水流倾泻,落进茶盏里,发出清脆的水声。
黄歇在客座跪坐入席,双手平放于膝前。
君臣二人没有寒暄,直入正题。
“韩国出了乱子。”楚王先开了口,“细作传信,新郑城内臣子谋逆夺权。如今的韩国,就是块摆在案板上的死肉。”
黄歇接上话茬:“大王,此乃天赐良机。臣以为,大楚当即刻发兵,北上伐韩。”
他稍稍倾身。
“理由现成。韩臣叛上作乱,大楚发兵,乃是吊民伐罪,维护周王室正朔礼法。名正,则言顺。列国找不出插手的由头。”
“趁其内乱,拿下新郑周边的几座城池,拓地百里,易如反掌。”
铜壶里的开水满上茶盏。
芈姝端起一盏,轻轻放在楚王手边,又端起一盏,送到黄歇案前。然后静静退回阴影里。
偏室内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偶尔爆开一丝轻响。
楚王没有接黄歇的提议。他端起茶盏,吹开浮沫,饮了一口,又放回去。
“令尹说得轻巧。”
楚王靠在隐囊上,揉了揉眉心。
“大楚带甲百万。按理说,打一个烂透了的韩国,确实易如反掌。可令尹比寡人更清楚,这百万大军,到底听谁的调遣?”
黄歇沉默。
楚王手指在案几上敲击了两下,声音沉闷。
“国中土地、人口,大半握在那些封君手里。景氏、昭氏、屈氏,哪个手里没有私邑?哪个家里没有私兵?”
“寡人要征兵,要调粮,诏令出了这楚王宫,到了他们的封地,比一张废帛强不了多少。真要动员大军去打韩国,粮草军械,得让他们出。他们愿意拔自己身上的一根毛么?”
楚国的症结,被楚王自己扯开,摆在了明面上。
大楚有兵。
但楚王调不动。
黄歇眉头微敛:“伐韩是开疆拓土。打下来的地盘,大王可许给他们几分好处,以做恩威……”
“他们不敢要。”
楚王直接打断了黄歇,楚王冷笑一声。
“朝堂上那些亲秦、畏秦的老家伙们,现在日日喊着保守避战。别说主动出兵去招惹韩国,就是秦人真的打过来,他们想的也是割地求和,保全自己的私邑。”
楚王盯着案上的茶盏,语气透着深深的无奈。
“令尹啊,寡人连这郢都里的朝臣都聚不拢,拿什么去伐韩?”
偏室里只剩炭火的剥啄声。
黄歇沉默不语。
芈姝将手中的黄铜水挑子搁在泥炉旁,发出一声轻响。
她直起身,并未退下,反而看向主位。
“君父,老师。”芈姝嗓音清冷,语调不高,“弟子以为,既然国内封君不愿出兵,大楚便不去蹚这趟浑水了。”
楚王眉头微挑。
黄歇也偏过头,看这个名义上的徒弟。
芈姝迎着两人的目光,继续说道:“韩国生乱,盯上这块地的不止大楚。魏国近水楼台,赵国屯兵野王,秦人更是虎视眈眈。”
“列国皆欲伐韩,一旦交锋,便是多方混战的泥潭。大楚若强行调兵北上,国中封君掣肘,即便耗费粮草打下几座城池,好处大半也要落进那些旧贵族的私邑里。君父徒耗心力,去搏这一场,女儿觉得也并不划算。”
楚王听着这个“女儿”的称呼,稍微觉得有些怪异,但他此时已经被芈姝一番话吸引了心神。
春申君也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芈姝垂下眼帘,视线落在案几的纹路上。
“他们打他们的。列国卷入韩国战局,互相消耗,反倒给了大楚大片发展的时机和空间,这正是大楚闭门经营的最好时机。”
她转头看向黄歇。
“老师手里那味精制法,这半月来敛聚的黄金,君父想必也有耳闻。”
楚王看了黄歇一眼。他自然知晓。纪郢城内的权贵商贾,乃至外邦客商,成车成车的金饼正往令尹府里送。
芈姝声音平稳,推陈出新。
“这笔滔天的财富,不经封君的手,不入那些世族的账,干干净净攥在君父与老师手里。”芈姝道,“有了这笔钱财,君父便有了底气。不需看封君脸色,大可自行招募青壮,锻造军械,新练一支只听命于大王的王师。”
她微微欠身,收拢话题。
“弟子近来也研习了些算学与工匠造物之法。若能将这笔钱财投入坊间,改良农具、革新冶炼,不出三年,大楚王室的财力与军力,便可压过那些老旧贵族。待列国在韩国耗尽锐气,大楚再出兵江汉,自是水到渠成。”
偏室内鸦雀无声。
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楚王将茶盏搁在案上,背脊从隐囊上挺直,重新打量起这个素来安静的长女。
黄歇亦在心头盘算。
味精的暴利他亲眼所见。若依芈姝所言,不兴外战,这笔钱足以在楚国内部撕开一道口子,绕过盘根错节的景、昭、屈三族,培植出一股全新的力量。
只是,他手指在膝头轻轻敲击了两下。
“工匠造物之法……”黄歇目光停在芈姝身上,“公主深居宫闱,老夫以往未曾听闻公主研习过此等学问。敢问公主,这些改良农具、革新冶炼的法子,是从何处学来的?”
楚王转过头,这也是他心头的疑惑。
芈姝面色平淡。
“入冬前,弟子在宫中旧库翻看古籍,找出一卷受潮发霉的竹简。”
“卷首没留署名,只刻了半枚墨家的图腾。上面记了些机巧与算学的心得。弟子照着推演几番,才窥见一点门道。坊间的布置,便是从那里头化用出来的。”
她提起黄铜水挑子,往红泥炉的边缘浇了点水,压住过旺的火星。
“可惜竹简受潮太重,弟子看罢没几日,穿线的牛皮一断,竹片便酥烂成灰了。”
查无实据。
战国之世,百家游士四处游历,留下几卷不外传的残简,再寻常不过。
楚王听了,微微颔首。
黄歇也敛去眼底的疑色,不再追问。
实际上。
自然没有什么墨家残简。
在成为楚国公主之前,芈姝在另一个时代。她是美国斯坦福大学材料工程专业的在读博士。
什么墨家机巧。
什么公输秘传。
把高炉的进风口改小两寸以提升炉温,用水排齿轮转化水流的动能。这些在楚国君臣眼中足堪定国安邦的神技,对她而言,不过是几条基础的物理与化学公式。
对于这个时代来说,自然是降维打击。
楚王靠回隐囊,手指摩 挲着那枚玉扳指。
“墨者善造器械,有点门道。”楚王道,“既然原简毁了,法子记在你脑子里,这便是我楚国王室的独门秘术。”
他转头看向黄歇。
“令尹以为,姝儿这闭门经营之策,如何?”
黄歇理了理宽袖,正襟危坐。
“大王,韩国生变,列国的视线皆往北移。大楚借此空隙,以味精之利为底,由公主督办新式冶铁与农具。不出三年,钱粮丰足,王师必成。”
他抬起双手,往前一拱。
“臣附议。”
“姝儿。”楚王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疲惫,多了些许探究,“你说的这些,有几分把握?”
芈姝双手交叠,行了一礼。
“君父若信得过,不妨将城外那片荒废的官营铁坊交给弟子一试。不需国库拨钱,只需老师分润一小部分味精的利钱,月余之内,当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