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复国之计
散朝后。
新郑城西,宗伯府地下泥窖。
石桌上点着油灯,灯芯爆出几粒火星。四周弥漫着刺鼻的硝石味。
泥窖里共有九人。除了坐在主位的老宗伯,其余八名韩国公卿分列石桌两侧。
少府将手拢在宽大的袖口里,指尖无声搓动;内史低着头,靴底在潮湿的泥地上碾磨;仆正扯了扯裘皮大氅的领边。
没人说话。白日里鸿台大殿上的那一出,卡在众人的喉咙里。
老宗伯拿起石桌上的铜拨子,挑了挑灯芯。
“大伙都说说吧。”
没挑明议题,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老宗伯指的是什么。
那赵括一个外臣,在新郑朝堂上无法无天,显然是已经没把全大韩上下放在眼里了。
少府最为气愤,压不住嗓门开口:“赵括一介赵将,今日在大殿之上强占宗伯席位。他今日敢抢席,明日便敢摘了咱们的脑袋。若是咽下这口气,咱们干脆卸了这身朝服,去给他赵括牵马坠镫!”
仆正摇了摇头,不愿意明目张胆作对,声音发虚:“不咽又能如何?大军围城,城内城外全听他号令。若是公然与他作对,那是全族夷灭的祸端。”
内史出言反驳:“难道坐以待毙?退位诏书一发,等他腾出手,咱们全得去给前相邦陪葬。”
泥窖里低声争论起来。几轮交锋后,众人歇了声音,齐齐看向主位的老宗伯。
老宗伯放下铜拨子,抬眼扫过两侧。
内史出言反驳:“难道坐以待毙?退位诏书一发,等他腾出手,咱们全得去给前相邦陪葬。”
泥窖里低声争论起来。几轮交锋后,众人歇了声音,齐齐看向主位的老宗伯。
老宗伯放下铜拨子,抬眼扫过两侧。
“事难两可,我等便以举手为断。”老宗伯语调平淡,他第一个把手抬起来。“想要杀赵括的,抬手;不想杀赵括的,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泥窖里静了几息。
少府第一个把手举过头顶。
他环视一圈,声音在泥窖里回荡:“我大韩百年基业,总不能让一个赵国将领踩在脚底。少府令虽然官小,但我手底下那几百号家丁,我不信还能杀不死一个赵括!”
紧接着,内史也把手举了起来:“赵括若不死,往后咱们也没脸再拜见列祖列宗了。”
左司马和宫正对视一眼,先后举起手臂。左司马叹了口气开口:“这时候就别想明哲保身了。大伙都在一条船上,谁也摘不出去。”
过了会又有两人举手。
九个人里,有六个举起了手。
剩下仆正与太史两人。他们的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仍没动静。
举手的几个人把目光投向他们。
少府发出一声冷笑:“怎么?太史令和仆正大人,舍不得自己一身官袍,准备去赵军大营里磕头认新主子了?”
内史也跟着帮腔:“平时朝堂上论资排辈,两位大人可是冲在前头,这时候要当缩头乌龟?”
太史浑身发抖,低着头看着鞋尖,一句话也不敢说。
仆正却是个爆脾气,他脖子上的青筋凸 起,一甩袖子指向少府:
“杀赵括?你们拿什么杀?人家城外十万大军,城里防务全被接管。一旦刺杀不成,赵括反手屠城,大韩就真的绝种了!你们只是为了一己私欲,拉着全城百姓给你们的官位陪葬!”
仆正说完,一句话也不再多说,直接转身,迈开步子就往泥窖角落的出口走去,第一个攀上了木梯。
太史见仆正走了,身子缩得更厉害。他怯懦地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老宗伯脸上。
老宗伯面色不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少府抢话,“就这么让他们走了?若是出了这泥窖去给赵括报信又当如何?”
老宗伯还是一句话不说,孤自摇头叹息。
太史如蒙大赦,赶紧躬着身子往后退,转身小跑着奔向木梯。
太史刚走到木梯跟前,脚还没踩上第一级横档。
木板被推开一半的出口处,忽然传来一声变了调的惨嚎。
一滩温热的血顺着木梯的横档往下淌,滴答滴答砸在太史面前的泥地上。
紧接着,仆正的尸体从外面被推了下来,翻滚着砸在梯子底部,颈骨处切口平整,血汩汩往外涌。
太史的瞳孔骤然放大。
几滴血珠溅到他的侧脸上,温热的。
他想,完了,走不掉了。家里老婆孩子还在等我回去。
他双腿脱力,膝盖磕在泥地上,骨头撞出“咚”的闷响。
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在湿冷的泥地上爬着调转方向,一路爬到老宗伯的脚边,双手抱住那双革靴。
“宗伯公!宗伯公啊!你饶我一命,你饶我一命。我就算是出去了,也绝对不会透露此间任何消息,不可能透露咱们这里的哪怕半句消息啊。”
泥窖里另外五个举手的人,动作全僵住了。
他们看着仆正的无头尸体,又看着跪在地上磕头的太史。除了老宗伯,谁也没想到,不举手竟然会被埋伏在上面的刀斧手直接砍掉脑袋。
他们原本只是觉得不举手显得太怂,怕丢了面子,怕被同僚排挤,这才跟着少府把手抬了起来。
左司马和宫正的后背发凉,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他们心里涌起一阵庆幸。就差一点,要是刚才动作慢一点,或者也想开口劝两句,现在躺在梯子底下的就是自己。
少府举在半空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两下,他吞了口唾沫,用余光瞥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老宗伯。
他先前也只是说说,毕竟同僚十数年,又如何狠心痛下杀手,当真没想到,这老匹夫真没打算放他们离去
老宗伯坐在阴影里,连坐姿都没变过。
内史跨前一步,斥道:“你不顾大韩社稷,该死!”
太史跪在地上哭道:“非我不顾社稷!我家中老母瘫卧在床,发妻上月刚为我诞下一对双生子,我只想为家里留下这一脉香火延嗣啊!”
事也至此,也只能将自己绑死在这个战船上,少府啐了一口唾沫:“就你有家?你当其他人都没家了?”
少府指着地上的血迹:“那宗正韩康,月前刚添一个孙儿,还不是被韩咎那逆贼一刀砍了脑袋?他临死前可曾埋怨过半句?”
木梯上方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两名手提宽刃铜斧的刀斧手顺着梯子爬了下来。
刀斧手停在泥地里,看向老宗伯等候示下。看到刀斧手下来,太史恐惧到了极点,一把抱紧老宗伯的靴子。
“宗伯公!我参与!我也参与!您别杀我,求您放过我!”
老宗伯依旧表情淡漠,抬起手摆了两下。
刀斧手大步上前,生拉硬拽将太史扯到一旁,一斧挥下,砍了脑袋。
哭嚎戛然而止。
泥窖里多了两具残躯,血腥气刺鼻。剩下的五人面色发白,却无人再敢退缩。
老宗伯看了一眼地上的血。
“拖上去。”
两名刀斧手弯腰拽住尸体的脚踝,顺着木梯往上拖。尸体在泥地上碾出两道暗红的泥辙,血水混着泥水留了一地。
老宗伯拿起铜拨子,挑了挑灯芯,昏黄的灯火亮了几分。
“外头的人指望不上了。”老宗伯放下铜拨子,目光扫过剩下的五人,“现在就一条路。暗杀赵括,控制韩咎。”
泥窖里静了一会。
左司马盯着地面的血辙,喉结滚了两下。
“宗伯。”左司马声音发干,“赵括身边没带甲士,想杀他不难。可城外是十万赵军。”
他停顿了一下。
“主将死在新郑,外头那十万边军必然哗变攻城。新郑的城墙挡不住十万人。到时候赵军入城,咱们连着这满城百姓,都得被踏成肉泥。”
这是实情,杀赵括是解决了一把刀,但城外还悬着十万把刀。
少府把拢在袖子里的手抽了出来,刚才举手时他掌心渗了一层冷汗,此刻在麻布官袍上用力蹭了两下。
“可以……用药……”少府开口,目光投向老宗伯,“这两日,城外赵军的粮草全靠咱们城内调拨,粮食走的是我们少府名下的西市大仓。”
少府咽了口唾沫,脑子转得飞快。
“运粮的杂役都是我养的家奴。在送出城的粟米和肉羹里掺上乌头,再派人往赵军大营外的几处水源里下迷堇。两路齐下,只要吃上一口,一次性把外头那十万人全放倒。他们提不起刀,新郑之围便破了。”
内史听完,头皮发麻,发颤声道:
“毒杀十万大军,这等事自古未有,事若败露,天下诸侯皆视韩为蛮夷毒国,这是遭天谴的罪孽啊!”
少府扭头看向内史,嗤笑出声:“内史大人,地上这两位的血还没干呢。你这会顾忌起天谴了?赵军进城,先拿你家老小祭刀,到时候你去跟赵括讲名声?”
内史被呛得哑口无言,不再开口。
左司马盯着少府的眼睛,问:“西市大仓送出去的粮,够十万人吃?你有几成把握十万人都吃下肚子?赵军若是有防备,或是量不够只毒倒了一半,剩下的提刀攻城,咱们拿什么挡?”
少府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不毒他们,咱们就得死。我在大仓里囤了三车乌头粉,只要搅匀了,药效发作极快。”
老宗伯拿起铜拨子,在石桌上磕了两下。
“名声不能当饭吃,死人不会来报复。”老宗伯打断了争论,“就这么办。城外下药,城内动手。”
城外的隐患有了应对,城内的谋划便有了底。
宫正顺着话头接了过去。
“赵括的住处摸清了,他安置在旧相国府。这竖子托大,身边一个赵军甲士都没带。韩咎那蠢货也信了他,连个护卫都没往府里派。”
宫正伸出五根手指,在半空比划了一下。
“昨日我已经派人盯过了,相府里只有几个女眷,外加十几个扫地烧火的下人,随时都可以动手。”
宫正看向左司马和少府。
“今晚各家凑一凑,出五十名死士。入夜后避开主街的赵军巡逻,从城防暗渠摸进相府后院。五十把刀,砍一个手无寸铁的活人。”
老宗伯点了点头。
“今夜三更。城外下药,城内杀人。”老宗伯定下时辰,“明早太阳出来,这新郑无论是那无法无天的长平君,还是城外十万赵军,都可以久别于世了
话音落下。
泥窖里陷入长久的死寂。
血腥味混着硝石味在空气里发酵。
少府脸上的皮肉抽搐了几下。
为了打破这让人窒息的安静,又或是为了向老宗伯表露自己的胆色,他咧开嘴,发出一声干涩的轻笑。
笑声在狭窄的泥窖里干瘪刺耳,回荡了两圈。
又过了半晌,笑声才荡开。
众人像是为了给自己打气一般,整个泥窖里,飘起一层低沉暗哑的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