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三章:耐心
赵括问完这句话,眼睁睁看着郭骞状态栏迅速变化。
信息面板更新。
【状态:惊骇】
三个状态全部被刷新掉了,只剩下惊骇二字。
郭骞脑门上留下豆大汗珠。
刚在心里压下去的火气,连个火星子都没剩下,全变成了背脊上渗出的冷汗。
这一个时辰他干嘛去了?
他在宗伯府地底下的泥窖里,跟人商量怎么用毒药放倒城外的十万赵军,怎么把眼前这个男人剁成肉泥。
不能结巴,一结巴全族都没命。
郭骞脑子转得飞快,目光扫过地上的那滩泥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回长平君……”郭骞抬起手,指着泥水里那半只沾了沙土的烤羊腿,“犬子昨日冲撞了贵人,受了些伤,在家中闹脾气,非要吃南市老胡家的烤羊腿。下官散朝后,绕道去了一趟南市,在那边排队等了一阵。”
赵括顺着郭骞的手指看过去。
油纸散开,羊肉确实还冒着一丝微弱的热气。
理由很通顺,一个疼儿子的老爹,散朝后去给挨了打的儿子买口吃的,但是依然有很大的漏洞。
赵括转回视线,盯着郭骞。
他不说话,只是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
一息。
两息。
郭骞被这目光看得发毛,后背生出一层细汗。他刚准备开口问一句为何这般盯着下官,赵括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正堂里回荡。
郭骞愣住了。“长平君为何发笑?”
“我是高兴啊。”赵括伸手指了指郭骞,“我替新郑高兴。这新郑城里,竟然有一位大贤官。堂堂九卿少府,亲自去市井小贩那里买羊腿,竟然还会老老实实跟百姓一起排队。有这样一位与民同苦、平易近人的好官,韩国之幸。”
郭骞后背的细汗一收,全变成了凉意。
他这才反应过来。
他一个大权在握的少府,出行带随从,怎么可能去街边小摊跟平头百姓排队买肉。
但他刚才为了掩盖地窖里耗去的时间,随口编排队,完全没料到眼前这个武将会对这种市井细节如此敏锐。
话已经出口,收不回去了。
郭骞只能硬着头皮,脸上挤出几分讪笑,弯腰拱手。
“长平君过誉了。下官……下官一向不愿惊扰百姓,不过是排队等些时候,与民同乐,算不得什么大德。”
“原来是这样吗?”
赵括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了郭骞官服的下摆上。
青色的布料边缘,沾着两块干透的黄泥印子。
“郭少府。”
郭骞身子一缩:“下官……在。”
“南市那条街,前年大修,铺的全是青石板。你家门前这条街,铺的也是青石板。”
赵括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
“你这官服下摆上的黄泥,是哪条街上蹭的?”
郭骞猛地低下头。
他看见了自己衣摆上的那两块黄泥斑。
那是宗伯府地下泥窖里的土,新郑城里只有那些不见天日的地窖,才会用这种黄黏土做墙衣。
嗡——
郭骞脑子里发出一声锐鸣。
完了。
但他毕竟在官场厮杀多年,如今官至少府,要说没点面子上的本事肯定是假的,郭骞面不改色,一口咬死。
“老胡家的羊腿摊不在主街,在南市背后的土巷子里。昨夜下了雨,巷子里泥泞,下官在那排队站了半个时辰,这才蹭上了黄泥。”
话说完,郭骞低着头没再出声。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煞神也该顺着台阶下了。
他就算要查,也得先出了这少府的大门去南市查。
只要他前脚踏出府门,老夫后脚就让人卷金银细软,带着全家老小逃出新郑。
这官不当了,新郑也待不下去了。至于地窖里跟宗伯定的毒杀计划,老夫不管了,能忍住不把你们供出来,老夫已经很讲情分了。
赵括看着郭骞,手指在膝盖上点两下。
“行。郭少府爱子心切,我信少府这一次。”赵括拍拍郭骞肩膀继续道:“希望郭少府确实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可不要辜负了本将的信任。”
郭骞没听过‘公民’这个词,但他听赵括终于松了口,他心里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紧绷的肩膀塌了下来。
他心里嘲讽道:到底还是年轻,几句话就能哄过去。
赵括换了个坐姿,又坐回木椅上。
“不过,既然老胡家的羊腿这么难买,害郭少府沾一身泥。”赵括语气平常,“我这就把那个卖羊腿的老板叫过来,当面问问他。”
郭骞脸上立刻挤出笑,他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泥水,弯着腰往边上让开一步,抬起右手往院门方向一引。
“长平君按律办事,下官自当配合。下官这就恭送长平君。”
赵括靠在椅背上,没动。
他看着弓腰让道的郭骞,开口道:“恭送?我何时说要走了?”
郭骞弯腰的姿势僵住了。
他抬起头,满脸错愕。
你不走?
你不出去,你怎么当面问问他?
你一个人坐在我家正堂,外头连个传令的亲兵都没有。你不回府,不去廷尉,你拿什么下令抓人?拿嘴喊么?
郭骞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两只手端在半空,尴尬地搓了搓。
“长平君……若是不去提人……”
赵括没接他的话。
他靠在主位的木椅上,视线悬在正前方。
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光幕弹了出来。
他点开聊天框,找出韩非的名字,发去一段消息。
“点两百甲士,把少府府邸围了。”
“顺道去一趟南市土巷,把姓胡的卖羊腿的老板提来见我。”
消息发送。
悬浮的面板关闭。
赵括抬起手,拿起案几上的茶碗,刮了刮浮茶,喝了一口。
“我就在这等。”
郭骞看着端坐在椅子上喝茶的赵括,脑子发懵。
不出府,不起身,连嘴都没张。
你就坐在这等?拿什么去提人?
郭骞站直了些,他不说话,就陪着硬耗。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
院墙外头忽然响起了动静。
起初是细碎的步伐,接着声音连成一片。皮靴踏在青石板上的闷响,夹杂着铁甲叶片碰撞的刮擦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少府宅子的门外。
郭骞转过头。
大门被人踹开。
两百名披甲执锐的甲士涌进院子,带泥的军靴踩过满地狼藉,直接把正堂的几个出口和院墙四周全部堵死。明晃晃的戈矛立成了一道铁墙。
郭骞看着满院子的刀枪,心里一沉。
为何这么多甲士来了我府上?
他登时挺直腰板,脸色涨得通红,脸上的肌肉因为气愤而颤抖。他伸出手指着院子里的甲士,又转向赵括。
“长平君!这是何意?”
郭骞提高音量,声音里透着被折辱的悲愤,“下官乃是韩国九卿!你未奉王命,擅自带兵围我少府宅邸?下官敬你是客,由着你在我府上教训逆子,可你竟敢如此践踏我韩国律法!下官这就去见大王,去朝堂上求个公道!”
他说罢甩开衣袖,做出一副要往外冲的架势。
刚走下两级台阶。
“锵。”
守在正堂外的两名甲士同时跨出一步,手中长戈交叉落下,横在郭骞身前。
青铜戈刃离郭骞的脖颈只有半尺。
郭骞停住脚。
他瞪着眼前的兵器,转头看向坐在主位的赵括:“长平君,你还要扣押当朝九卿不成?”
赵括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碗,没看他,也没搭话。
长戈没撤,郭骞被挡在台阶下,一步也迈不出去,只能僵直地站在原地。
这时,外围的甲士从中间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
韩非提着一个五花大绑的胖子走进来,到了正堂台阶下,手一松。
胖子砸在青石板上。
老胡被摔得七荤八素。他抬起头,先是看见一圈举着戈矛的甲士,接着看见被兵器拦在台阶上的郭骞,最后余光瞥见了泥水里那只熟悉的荷叶烤羊腿。
他打了个哆嗦,以为是自己的肉吃出了人命。
赵括端着茶碗,俯视地上的胖子。
“胡老板,你可认得这位大人?”
老胡爬起身,跪在地上,对着郭骞连连磕头。
“少府大人,小人认得,小人认得!大人,是不是小人送您的羊腿出了什么差错?小人用的全是好肉啊……”
郭骞脸色骤变,他往前跨出一步,刚要开口呵斥。
赵括抢了话。
“送?”赵括脸色一沉,“我可是听少府大人说,他今日散朝,在你那摊子前排了很久的队,才买来这一只羊腿。你这刁民,既然认得少府大人,收了大人的钱便罢了,竟敢让大人在街边排队?”
赵括把茶碗往案几上一搁。
“来人!”
两名甲士上前一步,手按刀柄,刀刃拔出半寸。
老胡吓破了胆,裆下一热,尿顺着裤腿流在青石砖上。
“军爷饶命!小人哪里敢让大人排队啊!”
老胡趴在地上喊道,“大人府上的公子爱吃小人烤的羊腿,小人那是修来的福分。每次只要看见大人的马车路过,小人都是提前烤好一只给大人备着。小人连一文钱都不敢收,哪里敢让大人排队啊!”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老胡牙齿打颤的声音。
郭骞被长戈挡着,身子定在原地。
他脸上的悲愤、委屈、义正辞严,褪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