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四章:抄家
赵括抬了抬手。
两名甲士收起长戈,退回两旁的队列中。
“看来胡老板没敢让少府大人排队。”赵括站起身,走下正堂的台阶。
军靴踩在青石板上,走到郭骞面前停下。
郭骞往后退了半步。
“拿百姓一只羊腿,不是什么要紧事。”赵括的视线往下走,落在郭骞的官服下摆上,“但少府大人既然没去巷子里排队,衣服上的黄泥,是哪来的?”
郭骞顺着视线低头。
官服边缘,那两块黄泥斑已经干透了。
这是宗伯府泥窖里的土。新郑城里只有那些常年不见阳光的地下室,才用这种黄黏土糊墙衣。
说不说。
说出来就是谋逆大罪。
他会被疯疯癫癫的大王和这个无法无天的赵将灭族的!
郭骞咬着后槽牙,开口:“昨日下了雨。下官回府下马车时踩滑了,在自家后院沾上的泥。”
赵括看着仍然在嘴硬的郭骞。
额角冒汗,眼皮直跳,两排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动静,双腿止不住地打着摆子。
赵括心想,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呀。
他收回视线,偏过头。
“来人,抄家。”
围在四周的甲士抽出跨刀。队列散开,皮靴踩碎地上的积水,直接朝厢房、偏院和正堂里屋走去。
郭骞两膝发软,跪砸在青石板上。
“长平君!此乃新郑!”他仰起脖子,声音拔高岔了音,“下官是大王亲封的九卿!未定罪先抄家,大韩律法岂容你如此践踏!大王若是知晓……”
“你觉得你与我说这些有用?”赵括打断他。
郭骞张着嘴,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赵括居高临下看着他,语速不快。
“我刚刚愿意跟你耗半天功夫,是想给你一个重新站队的机会。结果给你机会,你自己不中用啊。”赵括往后退了半步,“那就守着你的秘密,下地狱去吧。”
甲士踹开了内院的门,木箱碎裂的声音和女眷的惊呼声接连传了出来。
郭骞趴在地上,手心里冒出一层冷汗。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过来,他面对的是赵括。从始至终都是赵括。
这个人从来不守官场上的规矩。
刚刚那半个时辰,赵括愿意站在这里问话,愿意听他编造排队买羊腿的谎言,根本不是因为他伪装得毫无破绽。纯粹只是因为赵括刚才还有耐心。
现在,这点耐心被他耗干净了。
郭骞咽了一口唾沫,他抬眼看了看赵括,又看了看刀口下的儿子。
“今夜三更,各家凑五十名死士,从暗渠潜入相府,刺杀长平君。”
赵括点了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内。
“还有么。”
郭骞趴在泥水里,双肩不受控制地抖。
接下来的才是最要命的,说出来,自己和这几家九卿再无活路。不说,刀口往下一压,儿子立马身首异处。
郭骞闭上眼,脱力般瘫在地上。
“西市大仓。城外大军的粮草走的是少府的账。大仓里备了三车乌头粉,今晚送出城的肉羹和粟米,会全掺进去。另外,还有人去城外的几处水源投迷堇。”
赵括的视线停在郭骞后脑勺上,眼神黑了下去。
十万大军的饭菜里投毒。
他没想到这帮人的手黑到这种地步。前世翻过的史书里,也挑不出几宗敢在军营大锅饭里下毒,一次性药翻十万大军的记录。
院子里连风声都停了。
站在一旁的韩非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若是让这批粮草出城,明日天亮,新郑城外就是十万具死尸。
赵括站起身。
“韩非。”
“在。”
“带我的令牌,去城外大营。传军令,全军断水断粮,封存所有送出城的吃食,任何人不得从新郑城内取用一水一饭。违令进食者,斩。”
韩非拱手:“喏。”
韩非转身快步出院。
赵括走下台阶,看了眼带队的校尉。
“他刚才点到的名字,都记下了?”
校尉低头:“记下了。”
“留五十人围少府。剩下的回大营,点五千甲士进城。”赵括踩过青石板上的积水,往府门外走,“按名单去拿人。抄家,只要活口,反抗的当场砍了。”
……
未时三刻。
天阴沉下来,新郑城内,原本还算平稳的主街,被沉闷的马蹄和军靴踏碎。
五千赵军从城外开进新郑。
没有号角,没有宣告。黑色甲胄在几个十字街口分流,犹如静默的浪潮,涌向城中各处公卿宅邸。
……
内史府。
黑漆大门被两根圆木撞开。门闩断裂,木刺崩了一地。
内史正坐在堂前喝茶,一口茶水还没咽下,长戈已经架在了脖子上。官袍领口被拽住,人直接从椅子上拖下来。
后院的女眷连声叫喊,几名甲士扯着头发把人拖出屋子。几大口装满布帛和刀币的箱笼被翻倒在院子里。
……
左司马府。
几十个家兵拔刀挡在正院。
赵军校尉手一挥,两排弓弩压上前,机括扣动。
前面几个家兵被弩箭穿透皮甲,钉在身后的红漆柱子上。剩下的丢了刀,跪在地上磕头。
左司马被人从书房里揪出来,一拳砸在脸上,鼻梁骨断裂的脆响盖过了院里的求饶声。
……
宫正府。
宫正提着剑,还没踏出正房的门槛,腿弯挨了一刀杆,跪砸在门板上。
甲士上前,刀背砍在肩膀上,卸了胳膊,用麻绳套住手腕往后一勒。血顺着宫正的嘴角往下滴,人被倒拽着拖出院门。
……
宗伯府。
大门敞开着。
老宗伯坐在正堂的主位上,手里捏着那把挑灯芯的铜拨子。
两列甲士端着长戈走进去,分列两侧。
校尉走上台阶,夺过老头手里的铜拨子,扔在青石板上。两人架起老宗伯的胳膊,将人架离了那把太师椅。
在其他府邸遭殃时,老头就听见动静了,他没挣扎,只低头看了一眼靴子沾上的黄泥,又抬头看了眼此时远处视野外的某根旗杆。
半个时辰。
新郑城西的这片官署区,血腥味盖过了冬日的冷风。
哭号、求饶、木板碎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一长串被麻绳拴成线的韩国公卿,光着脚踩在街面的青砖上,往廷尉府大牢赶去。
赵括勒住马缰,停在宗伯府门外。
两扇黑漆大门已经卸在地上,门槛被军靴踏出了一层木屑。
赵括翻身下马,跨进院子。
院内一片喧腾。赵军甲士用铁钎凿穿地砖,撬开木板,一箱接着一箱的财货被扛出来,扔在院中央的空地上。木盖翻开,五颜六色的珠玉反着灰蒙蒙的冬日天光。
赵括站在台阶下,看着不断堆高的箱笼。
两个月前,在邯郸抄赵郝的家。
他带着苏射、公孙旦,趁着半夜三更翻墙进院。为了抢在平原君前头吞下那七万石粮食,几个人连夜改旋梯、砌新墙,生怕漏出破绽。那时候肩上压着五十万石军粮的军令状,每天睁眼闭眼算计的全是去哪弄粮食。
今天,新郑城。
青天白日。五千甲士封街砸门,韩国的九卿直接用麻绳牵成一串下狱。
两个月前,世人叫他长平君。今天,世人还是叫他长平君。
爵位没变,但这三个字压在底下的分量,早就天差地别了。
那时候是求生存。现在,是定生死。
“主君。”
一名负责抄录的校尉抱着一捆竹简,小跑着凑到跟前。冬日里,这校尉跑出了一头热汗,皮甲缝隙里全沾着地下泥窖的黄土。
“底下的暗窖,挖穿了。”校尉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嗓音发干。
赵括目光越过校尉肩膀,看向后宅。
“挖出多少?”
校尉翻开手里的竹简,手哆嗦了一下。
“宗伯府的地下,全空了。底下不是一个泥窖,是九个大窖连成一片。”
“东跨院底下,起出两个粮窖。装粮的麻袋沤烂在地里,粮堆顶到地窖的承重木梁。核算下来,不下十二万石。”
十二万石粮食。
赵括想起赵郝那七万石,还得在松山底下挖个空壳。这老宗伯直接把自家的地基挖成了一座地下粮仓。
校尉接着往下报,声音打着颤。
“西边祠堂底下,撬开石板,是一个库房。里头全是铜钱。估计是受了潮,全锈结在一块。咱们的甲士用铁锤砸,砸下来的全是人腿粗的铜柱子。根本点不清数目,只能按车拉,得拉几十车。”
一阵风吹过,赵括闻到空气里飘过来一股浓重的铜锈味,混着地下常年不见天日的陈土腥气。
“还有么?”赵括问。
校尉咽了一口唾沫。
“主窖就在正房底下。”校尉翻开另一卷竹简,“金饼两万五千镒,全码在樟木大箱里。南楚的水苍玉,东海的明月珠,西域的香料,堆满了半个泥窖。角落里还翻出三千套私藏的铁甲,连发强弩五百张。皮甲的牛筋都没上过油,全是新造的。”
两万五千镒黄金。十二万石粮。拉几十车的铜钱。三千套制式铁甲。
这哪是一个礼官的家底。
把这些东西拉出去,足够直接拉起一支装备精良的大军,自立一个小国,这得贪了多少?
院子里,一队甲士又扛出几根整段的象牙和一人高的红珊瑚,搁在台阶下。
这韩国的国力,全让这帮公卿搬进自家地窖了。
赵括走上台阶,脚尖在一根嵌着金丝的红木箱盖上踢了一脚。木盖翻滚,露出里头满满当当的白银镃基。
他转身看向院门外的天空。
新郑的天,阴沉沉地压着城墙。
“派人去通知韩咎。”赵括语气平淡,没有起伏,“告诉他,他韩国国库里的烂摊子,我帮他清了。抄出来的粮食留十万石充作赵军军需,剩下的财货,连同那三千套铁甲,一并拉去韩王宫。”
校尉应声:“诺。”
赵括走下台阶。
发财了呀,这才是一个宗伯的……
像他这样的公卿,我还抓了七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