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五章:科举
日落时分,长平别府。
赵括勒转马头,停在府门外。
他瞧见大门后头探出半截身子。云岚正扒着门框,往外头街面上张望。
看见赵括下马,她快步迎下台阶。
“赵括。”
她今日换了件窄袖的曲裾深衣,腰带勒得紧,胸前的布料贴着皮肉。
赵括的视线落在她领口往下。
他脑子里划过昨夜东厢房榻上的光景。那么大的分量,到底是怎么塞进这身紧衣裳里的?
云岚察觉到他的目光,脸颊一热。
她慌忙抬手掩住胸口,嗔道:“赵括!”
赵括收回视线,拾阶而上。
“藏在门口干嘛?鬼鬼祟祟的。”
云岚跟上他的步子。
“新郑是不是出事了?”她往城西方向望了一眼,“下午那会,我听见外头动静大得很,还夹着许多哭声。”
赵括跨进大门,点了一下头。
“新郑有几个当官的不老实,被一窝端了。”
云岚“哦”了一声,没往下问。
赵括顺口道:“准备收拾收拾,过两日咱们要回邯郸了。”
云岚步子停住,急了。
她追上两步,绕到赵括身前挡住。
“赵括,我都说了,我不要自己回去,我要跟你在一块。”
赵括看着她。
“不是你自己回去,是我们全都回去。”赵括迈步绕开她,往院里走,“韩国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云岚愣在原地。
她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眼底的委屈散得一干二净。
“真的?”她转过身追问。
赵括没回头,抬手朝后摆了两下。
“公主殿下,去把你的物件收拾好。我跟韩非有正事谈,别来前院添乱哈。”
云岚看着男人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她冲着那背影轻哼了一声,转过身,步子轻快地往后宅去了。
打发了云岚,赵括顺着游廊穿过垂花门,跨进前院。
韩非已经在正堂等了一会。
见赵括进门,韩非迎上来,手里捏着几卷新刻的竹简。见赵括进门,韩非迎上来,手里捏着几卷新刻的竹简。
“主君,抄家的底数盘清了。”韩非翻开竹简,“少府郭骞在泥窖里供出来的八位公卿,除了郭骞自己,太史和仆正的尸首已经在宗伯府的泥窖底下翻出来了。一刀断颈,是自己人杀的。”
赵括脱下大氅,扔在椅背上。
韩非跟着走近半步:“咱们的人去把剩下这六位公卿的宅子全抄了。”
“查出多少?”
“二十三万石粮草,六万镒金子。”
韩非合上竹简,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夸张。
“主君,那六万镒黄金,堆在库房里,比这院子里的假山还要高出两头。我前两日翻看过韩国太仓的账册,整个大韩的国库,满打满算也就四五十万石粮。这帮公卿,区区六个人,就在家里藏了半个韩国太仓。”
赵括听着,点了一下头。
从古至今想暴富,还得是抄家。
他心里过了一遍这个理,没出声。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碗喝水。
韩非见赵括不接话,收起了脸上的兴奋。
“主君有心事?”
赵括放下茶碗。
“我在想,这六个公卿该怎么处置。”
韩非看了看赵括的脸色。
“主君是担心,真把这六个人全杀了,韩国的朝堂会停转。”
赵括不置可否。
六卿掌管大韩钱粮、刑狱、兵马调拨。人杀空了,下面的人不知道该听谁的。政令出不去新郑,韩咎这个大王就成了摆设。
韩非走上前,站定。
“韩国的朝堂,确实该换换血了。”
赵括抬起眼皮,看着他。“怎么换?”
韩非答得干脆:“主君觉得,咱们在战国推行一次教育改革,如何?”
赵括端茶的手停住了。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理工科研究生。
“你想在韩国,推行科举制。”
韩非弯腰拱手。
“主君英明。”
赵括把茶碗搁在木案上。
“战国选官,靠的是世袭,游说举荐,外加军功。”赵括靠在椅背上,“科举制,那是千把年后的隋唐才出现的东西。如今的战国,不具备推行科举的条件。”
韩非接话道:“主君说得对。”
“想要推行科举,得有一个能压住各方的中央皇权,还得培养出一个庞大的平民读书群体。”韩非掰着指头,“在战国强推,不止思想上不通,还会触动旧贵族的利益,改变社会结构。无论是物质条件,还是国家制度,都会迎来全面反扑。”
韩非顿了一下。
“而要培养庞大的平民读书人,就必须有造价低廉的纸张,以及普及的文字教育。”
赵括笑了。
“你看得很清楚。”
韩非再次拱手,直起身板。
“条件虽不具备,但战国有主君与我二人在。我们可以为整个战国谋一个更伟大的未来。大不了,咱们把条件硬造出来。”
韩非往外一指。
“眼下就有一个现成的条件。韩国的朝堂大臣被清洗一空。如今大王又是以暴君的姿态上位,中央权力前所未有的集中。这正是以雷霆手段推行新政的最好时机。”
赵括手指在案几上敲了两下。
“按你的意思,这六个公卿,今天全该杀?”
“不杀。”韩非答得果断。
赵括看着他,“说说你的想法。”
“免死罪,夺实权,收封邑,削世袭。”韩非连抛四个对策,“最后,给他们留一个虚职,照发俸禄。”
赵括听懂了。
“留命给钱,是稳住韩国贵族。夺权削封,是为了空出朝堂和地方的官职缺口,给改革腾位置。他们领着虚职,底下的门生故吏就不敢乱,朝堂政务照旧走,避开了骤杀六卿带来的停摆。”
“正是。”韩非点头。
“那抄出来的二十三万石粮,和六万镒金子,你有打算了?”赵括问。
韩非眼中放出光彩。
“正要与主君说此事。”
“这笔钱粮,我想全用来在韩国各郡县开学堂。由国库拨款,寒门和平民小吏的子弟,一律免费入学。”
韩非往前跨出半步。
“另外,再留出一笔专款。”
“用来在我们府上造纸,改良笔墨,用极低的成本替代竹简。主君也清楚,寒门读不起书,最大的门槛就是竹简太贵。连书写材料都买不起,根本无从谈教育。”
纸造出来,学堂开起来。
韩非总结道:“只要能批量产出第一批识字的平民人才。就能开科取士。用良性竞争,把朝堂上那些原有的权贵子弟,一点点驱赶出去。”
赵括听韩非说完,站起身,在正堂里来回走了几步。
他停下脚,转过身问韩非。
“用这么多钱粮在韩国推行科举,对你我,或者说只对我一人而言,有何益处?”
这一句话问出来,倒真是把韩非给问的愣住了。
他原先以为赵括是同自己一样的穿越者。眼光理应放得长远,视野理应更加开阔。
他看向赵括。
他忽然明白,眼前的这个主君是在死人堆里滚过、经历过无数厮杀才走到今天的人。自己不过是受他庇护的书生。为了一个遥远的念头,要砸进去二十三万石粮和六万镒金子。这在赵括看来,不切实际。
韩非抿住嘴,他找不出能给赵括带来切实好处的理由。
赵括见韩非没话说,笑了一声。
“你这理工科的脑子,历史读得少。让你谈史实,你就没词了。”
韩非听出这语气里没有责怪,他低下头,拱起手:“请主君指教。”
赵括走回主位前。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一定要推行科举。”
“战国诸侯灭亡的根源全一样。士族做大,君权虚化。”
“科举是唯一能从根上挖掉世袭贵族的法子。”
赵括看着韩非的眼睛。
“你我再强,也只是两个人。战国现有的规矩下,能用的人全是贵族、门客、游说者。他们全有私党,利益绑在一起,不可信。”
“只有科举,能成批造出没根基、没世家、只认君主和法度的寒门官吏。诸子百家只能修补乱世,科举却可以直接掀翻现有的阶层。”
“要是真能在韩国开了科举的先河。往后的史书上,咱俩就是改制万世的圣人。”
韩非站在原地。
他呼吸发沉,胸口起伏。嘴唇张合了几下,发不出声音。
杀人只能平一时之乱。
改制才能定万世之基。
不造科举,他们只是乱世枭雄。有了科举,他们立下的就是新朝代。
“行了。”赵括开口,“凭你肚子里装的那些国情书册,你觉得在韩国推行科举,要花多久?”
韩非立刻答道:“三个月够了。”
“三个月?你有把握?”
“有。”韩非往前走了一步,“现在召集能人工匠,七天内能造出纸。半个月铺满新郑,一个月传遍战国。到时候光靠卖纸,金子就能不断流进来。”
“剩下的钱粮,沉下去开学堂。”韩非咽了一口发干的唾沫,“农户子弟不下地就得饿死,没空读书。咱们就拿免费管饭做饵,每日两顿稠粥,把他们拉进学堂,学三个月。”
“学三个月,足够挑出第一批有志之士。把他们塞进韩国底层的官府里,一层一层往上选。”
赵括听完,也觉得有些兴奋了。
不用讲什么仁义道德,全靠米和钱,用最粗暴的法子,在三个月内砸出一个新阶层。
“好。”
赵括站起身,一巴掌拍在木案上。
“这二十三万石粮,六万镒金子,从今天起不入大营,不进相府,全归你一人调拨。我只要你三个月后的科举。”
正堂里安静下来。
只有院外的风吹得窗扇微响。
韩非往后退了半步。
他理正衣冠,双手交叠,撩起下摆。
双膝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脑门压下去,贴实冰凉的砖面。
“韩非,愿为主君开万世之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