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探监
次日。
廷尉大牢的石阶往下延,到底是一长条过道。
一股沤烂发酸的霉味扑在脸上。再往里走几步,霉味里却透着股子烤羊腿的脂香。
几排粗木栅栏隔开牢房,原本关押死囚的阴湿地界,如今地上铺了三层崭新的蒲席。
赵括停在甲字号牢房前。
老宗伯跪坐在案几后,案上摆着炙鸡、肉羹,一壶温着的热酒。
两个身段细软的侍女跪在两边,一个给他捶腿,一个夹了片羊肉往老头嘴里送。
“呵呵。”
赵括看着那油光水滑一餐,短促地笑了一声。
以为这帮大夫下狱后受了辱,多少有些凄凉,没成想人家在这里头过得比府里还舒坦。
他偏过头。
“叫管事的过来。”
不消片刻,一个狱卒管事拨开牢门前的守卫,晃着膀子走过来。他腰里挂着铁尺,满嘴酒气。
这人没去过朝堂,并不认得身材高大的赵括。
管事上下扫了赵括两眼。
“你谁啊?”管事用大拇指比了比身后的栅栏,“知道里头关的都是谁么?这几位公卿也就是暂押在此。等过两日出去了,第一刀先砍你的脑袋。滚出去。”
赵括没接话,抬起手,一巴掌抽在管事脸上。
这一掌力道极大。管事脸颊当即凹下去,两脚离地,人侧飞出半丈远,撞在石墙上,滑落到底,吐出两颗混着血的碎牙。
赵括跨过地上的管事,继续往牢里走。
管事捂着脸,扯着嗓子嚎:“来人!有人劫狱!”
过道里拔刀声连成一片。十几个廷尉狱的守卫提着兵刃,追着赵括的背影往里冲。
追到最里头的几间牢房。
守卫们举着刀,脚步猛地刹住。
丙字号和丁字号牢房里,几个正喝着酒的韩国公卿被外头的动静搅了兴致,皱着眉抬起头往外看。
过道墙上的火把照亮了赵括的脸。
牢里的人看清了来人。
端在半空的热酒斜了,酒水顺着手背流进袖口里。
几个大员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案几上的大鱼大肉,再抬头看看面无表情的赵括。
外头十万赵军压境,自己脖子上架着刀,却在死囚牢里狎妓作乐,还恰好撞在人家正主的眼睛里。
酒爵砸在蒲席上。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前一刻还摆着公卿架子的几个人,慌忙拨开身边的侍女,伏下身子磕在地上。脑门贴着地砖,脊背一阵阵打颤。
管事捂着半边肿烂的脸,跌跌撞撞拨开守卫挤到前头。
“砍死他!快给老子……”
管事的叫骂声断在喉咙里。
他看见了牢房里的景象。
这几个他这两日当祖宗一样供着的朝廷大员,此刻正缩在地上,对着他刚骂过的人磕头。
管事的眼珠转了转,目光顺着公卿们的后背,一点点挪回赵括的便服上。
他脑子里忽然对上了号。在这个节骨眼上,能在新郑城里让几位公卿连求饶都不敢出声的人,只有一个。
听说大韩刚刚换了个大王,新换的大王暴 政不说,却甘愿拜一个外国来将为尊,莫非这位就是……
管事两腿发软,跪塌在过道里,手里的铁尺掉在青砖上,当啷一声响。他张着漏风的嘴,求饶的话倒不出来,裆下的裤腿一点点洇湿了。
过道里死一样静。
甲字牢房里。
老宗伯听见铁尺落地的声响。
他偏过头,隔着木栅栏,正好对上赵括的视线。
老头看了看自己案上的烤羊腿,目光又扫过正给他捶腿的侍女。
他一把推开身侧的侍女,抓起案上的布巾擦净了嘴上的油花。接着干咳两声,撑着案台站起身,扯了扯朝服下摆的褶皱,一步步走到木栅栏前。
老头隔着圆木,直视赵括。
“上将军当真打算把我们几人赶尽杀绝了?”
赵括看着他。
“若不杀,几位有何高见?”
老宗伯冷笑一声。
“你杀。韩国政令从此再也出不了新郑。大王也只能当个摆设。”
“老夫门下几百食客,皆是各郡的权贵子弟。”老宗伯往前迈了一步,枯瘦的手指攥住木栅栏,“你关着吾等,断了他们的吃食。他们散回各郡封地,韩国必乱。你赵军十万想驻韩,封地贵族便是你的死路。你寸步难行。”
赵括听完,摸了摸腰间的剑柄。
来之前,他原盘算着这帮人若是受不住牢狱之苦,服个软,便给他们留一条命,顶个虚职稳住朝堂。
现下看,多余了。
拿门生和地方贵族来压人。
“原样关着。”
赵括转过身,顺着过道往外走,再没看牢里一眼。
走出廷尉大牢,外头天光大亮。
韩非站在石阶外候着,手里捏着几卷竹简。见赵括出来,他迎上前。
“主君,牢里的公卿如何发落?”
赵括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牢狱霉味。
“老宗伯方才跟我说,杀了他们,新郑的政令就出不去。还说那些地方旧贵族会成为我赵军的死路。”
韩非眉头压低:“老宗伯在地方豪强中门生故吏极多,他这话,并非全无仗恃。若地方公然抗命,十万赵军压下去也是个泥潭。”
赵括冷哼一声,跨上停在路边的马车。
“他太高看自己了,也太看得起那些地方豪强了。回府。”
长平别府,正堂。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赵括披着大氅,站在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前。
院子里传来皮靴踩踏积雪的声音,韩咎穿着一身玄色底、纁红滚边的王服,跨过门槛走进来。他身后跟着两名宫廷寺人,手里捧着一摞刚用过印的通关文牒与竹简。
“主君。引赵军接管大韩全境防务的王令,已经全盖了寡人的王印,也用过了旧王的大宝。”韩咎停在赵括身后半步,双手交叠。
赵括没回头,手指在羊皮地图上顺着新郑往外划。
“传令下去。”
“十万赵军,留一万驻守新郑。余下九万,带上韩王的御令,即刻开拔,分赴韩国各郡、县、关隘。三日之内,我要韩国的每一段城墙上,都插上我赵军的旗。”
传令官接住竹简,应声退出。
韩非走上前,将手里的木简搁在案上,
“主君,城内防务交接无碍,刚刚军营那边给您的书信。”
赵括走回主座坐下,拿起书信打开一看,是许历写的。
关于六万秦国降卒。
信件不长。
【六万张嘴。即便每日只供一顿稀粥吊命,一天也要吃掉大几百石粮草。这还不算为了看管他们,咱们得分出一万精锐日夜轮值,长此以往耗费巨大,请将军定夺。】
赵括看完就把信递给了韩咎,韩咎看完韩非也接了过去。
韩非正看着,韩咎开口了:“主君,不如挑个山谷,坑了?”
赵括端起茶碗,撇了撇浮沫。
“六万壮劳力,杀了太浪费,但我手里的粮也不能给他们吃。发个榜文,传遍韩国各郡县。就说我赵括在新郑放粮发善心。城外那六万秦军,免费送人做奴隶。”
韩咎愣住了。“主君,这等财货白给那些地方豪强?”
赵括放下茶碗,瓷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条件只有一个。想领奴隶,带上他们各家真实的田契、地契、户籍账册,亲自到新郑城外的人户司来画押领人。地越多,分得越多。没田契,一个不给。”
韩非这才看完信件,他还没想到能解决这批俘虏的好主意,但是听赵括这么一说。
他就全明白了。
老宗伯刚在牢里用地方豪强威胁主君政令不出新郑,是因为韩国大部分郡地都由旧贵族把持。
就算大王发出政令,若是旧贵族不配合,那政令能不能通行还两说,若要说清扫贵族显然又是国之内耗,不合算,但若是主君用这六万吃闲饭的秦国降卒做饵。
所谓吃人嘴软,拿了我的奴隶那你也该听我的话了吧,至少也不会再公然反对。
另外还有一桩用处,韩国的权贵大户,平日里把田产捂得严实,朝廷收税账册上全是荒地。
现在有了免费的壮劳力。这些人为了多领奴隶,也会把一定程度的吧藏在地窖里的真实田契挖出来,跑到新郑来证明家底。
把秦军打散分给各家,省了军粮,卸了看管的兵力。
最绝的是,等这些田契名册全收拢到案头上,韩国哪家有钱、有粮、占了多少地,主君一清二楚。
老宗伯所谓的“死路”,在这个利益巨大的阳谋面前,根本不堪一击。那些他倚仗的地方贵族,会自己排着队来新郑上交底册。
“主君这一手……”韩非吐出一口气,“兵不血刃。”
赵括重新拿起案头的一支炭笔。
“去办吧。十天之内,我要看到韩国所有大户的当家人,拿着田契站在新郑城门外排队。”
三日后。
新郑城门外的木榜前围满了人。
韩国各郡县的驿马跑断了腿,大军进驻各城的同时,也将“免费领奴隶”的消息贴满了大小城邑的告示墙。
秦国锐士,个个都是干农活、挖铁矿的好手。
韩国的地主大户们起初不信,派了家丁来新郑探虚实。结果真看见有人拿着两百亩的田契,在城外划走了二十个秦国降卒。赵军只查验田契真伪,核对户籍,画押按手印。一套流程走完,直接开栅栏放人,连一句废话都没有。
消息一经证实。
新郑城外的官道上,马车排起了长龙。那些平日里连县令都请不动的地方豪强,此刻怀里揣着祖传的地契,带着家丁,拼了命地往新郑赶。
没人去管老宗伯在牢里死活,也没人去想韩国的朝堂谁说了算。他们只看到,不需要花一文钱,家里的田地就能多出好几成的壮劳力。
城头之上。
赵括扶着女墙,看着城外官道上蜿蜒数里的队伍。
城门外搭起了十几座长棚。赵军的书佐坐在案后,飞快地将一份份递上来的田契誊抄造册。
韩非站在赵括身后,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竹简。
“主君,这才三天。”韩非翻开最上面的一卷,“已经收拢了四百多户豪强的田契底册。这上面登记在册的良田,比原先韩国户部报上来的数目,足足多出了三倍有余。他们为了多领人,把隐匿几十年的私田全抖落出来了。”
赵括看着底下那群争先恐后按手印的权贵。
这便是老宗伯指望来反抗赵军的门生与豪强。
“收网吧。”
赵括转过身。
“底数既然摸清了。接下来,该让这些大户,给咱们的科举铺路了。”
感谢老哥【乐乐】的催更鸡腿喔,也祝兄弟们七夕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