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两封信
第四日。
长平别府后院。
几个赤膊的匠人站在水池边。木架子上平摊着一张细密竹帘,上头刚揭下来一张微黄的薄片。
这是造出的第一张纸。
韩非指着薄片开口。
“主君,成了。按主君提的大略,就地选了新郑周边最常见的青檀树皮,加上收来的废麻头做料。”
“先在沤池里用水泡烂,撒上草木灰下锅煮,退去杂色。再让匠人用木杵捣烂成浆,最后用细竹帘连水捞起晾干,便成了这模样。”
赵括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张边缘还带毛茬的黄纸。纸面略显粗糙,但韧性足够,用来着墨落笔全无问题。
他点了一下头。
“不错。有了这门手艺托底,往后不管是敛财,还是推行科举,阻力都小了一大截。继续造,加派人手多备料。”
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起了一阵喧哗声。
赵括听见动静,视线一扫小地图。
大门外停着两个蓝点。
信息框跳动:归属野王赵军。一个是斥候百骑长王诚,一个是斥候卒李二。
赵括偏过头对韩非说:“出门看看动静。”
长平别府门外。
王诚抓着一个路过的韩人商贩问路:“这位兄弟,此处可是长平君的住所?”
商贩看清他们身上的赵军皮甲,一把甩开胳膊,半个字不说,径直走开。新郑的韩人对赵军并无好感。
王诚无奈,走到大门前准备叫门。李二四下看了一圈,出声念叨:“这府邸占地这般大,怎么连个看门的府卫都没有。”
正说着,大门从里头推开。
赵括带着韩非迈出门槛。
两名赵军一抬眼,看清来人的脸,当即单膝跪地,抱拳低头。
“上将军!”
赵括走下台阶,弯腰伸手托住两人的手肘,将他们扶起。
赵括看着他们满身的泥灰,开口问:“王百骑长,李兄弟,你们两个不在野王待着,跑新郑来做什么?”
王诚和李二愣住了。
两人互看一眼。上将军麾下大军十万,居然张口就能叫出他们两个底层斥候的姓氏和军职。
两人眼眶发热,心底生出极大的荣幸。
但身负军情,王诚顾不上讲这些,他喘着粗气禀报:
“将军,邯郸沦陷了。”
话音才落。
门内传来“啊”的一声短促惊呼。云岚从门后跑出来,眼眶通红。
她大声喊:“你说什么?”
赵括看着云岚,心里诧异,这丫头怎么也跑到前院来了,还偏巧听见这话。
赵括对云岚说:“你先进府里去,过会我单独去找你说。”
云岚不听,上前两步拽住王诚的甲带:“你再说一遍,你方才说什么?”
赵括伸手拉住云岚的胳膊。
“公主殿下,乖,听话。过一会我去找你细说,你先回府里待着。”
云岚迷蒙着泪眼,看了看赵括。
“那我等你,你早一点过来。”
说罢,她转身小跑回府内。
看见云岚进了内宅,赵括转回头问王诚:“详细说说,怎么回事。”
王诚咽了一口干沫,语速极快地复述。
“田单将军带兵出城援助野王,刚走没几天。白起就带着四万秦军打到了邯郸城下。”
“城防空虚,直接破了城。这消息是拼死送出城的斥候,跑死好几匹马才送到野王的。那个送急报的弟兄,把大王写的血书交到野王守将赵茄将军手里,人当场就累死在城门口了。”
王诚一边说,一边解开皮甲的内扣。
他从贴身的衣袍里掏出两卷布帛,双手捧着递给赵括。
“将军,这一封是大王的血书。另外一封,是赵茄将军给您的信件。”
韩非站在一旁,听完这番天塌地陷般的军情,脸上的肌肉动了动,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大赵都城沦陷,这等同于亡国。
赵括捏着手里的两封信。
他的面色毫无波澜,看了看两个满脸疲惫的斥候,开口道:
“这一路受累了,先进府歇着吧。”
他偏过头,交代韩非:“带他们两个去后院,安排个暖和的住处,给些热汤饭。”
韩非应下,领着王诚和李二往后院走。
赵括独自一人拿着信,穿过游廊,走进了自己的书房。
书房里没生炭盆,有些冷。
赵括走到书案后坐下,将那封赵茄的信先搁在桌角,双手拿起了那封大王的血书。
这封血书折成了四方块,外层的粗布被指层的血水浸透了,血液早就干涸,变成暗褐色的硬块。
赵括指尖捏住布帛边缘,将其一点点展开。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顺着冷风散在书房里。
白色的布帛上,指尖写就的血字力透布背,字迹凌乱扭曲,带着写字人极度的恐慌与绝望。
【孤悔之晚矣!
白起贼军天降,四万黑甲围城。邯郸防备空虚,如今邯郸已破。
昔日孤听信朝臣谗言,褫夺卿之兵权,致使大赵都城无兵可守,此乃孤之大错!
今宗庙累卵,社稷倾覆。大赵百年基业,将毁于孤之手。
长平君见字,万望念及赵氏先祖,念及大赵万民,速提大军回援!
救孤!救大赵!
丹,泣血绝笔。】
赵括看完这封信,目光停在落款的那个“丹”字上。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
从白起领着那四万降卒出野王,到大军兵临邯郸城下,再到这封血书送出。
满打满算,不过短短八九天。
白起真是一把好刀。四万凑出来的降卒,在他手里,说破邯郸就破了邯郸。
赵括看着这块带血的布帛。
他想起了自己打赢长平之战,领兵回到邯郸的那一天。
赵丹坐在龙台宫的王座上,端着酒爵,杯酒释兵权,把他的三十万大军散了个干净。
那时的赵丹,怕极了他赵括功高震主。
他想起了大雪天里,那些被克扣了熬冬钱的残疾老兵,想起了朝堂上那群趴在将士尸骨上吸血的公卿大夫。
如今,邯郸城破了。
这并非天意,这就是他亲手做的局。
他把野王被困的假军情送回邯郸,就是为了逼赵丹把邯郸城里最后的兵力抽调一空。
现在,赵国的旧贵族、老门阀,还有那些高高在上的公卿,正被白起的刀一层一层地剥干净。
那个腐朽的大赵朝堂,终于也被连根拔起了。
等他再回到邯郸时,接手的,将会是一个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阻碍的新赵国。
赵括将这封血书折好,放在案头。
他拿起第二封信。
这是赵茄的信。封口用泥印封得很严实。
赵括刮开泥印,抽出里面的竹简,在案上摊开。
赵茄的竹简写得规整,军中言辞,简明扼要。
【末将赵茄,叩禀上将军:
野王城防无恙,军心稳固。
三日前,田单老将军率八万新卒,跋涉抵达野王。
末将依将军临行前之令,于城内设宴接风。然田将军见野王无战事,极为不悦。
闻听将军亲率兵马身在韩国新郑,田将军怒欲当即拔营,提兵南下驰援新郑。末将强扣城门,闭城不出,将其拦阻于野王城内。
昨夜,邯郸城破之急报传至野王。
田将军悲愤交加,泣血捶胸,欲尽起野王八万青壮,北上勤王救驾。
末将以主君军令相压,死守城防,复将其拦下。
然田将军急欲救国,几欲拔剑。军心躁动,末将恐生哗变,特遣快马飞报,急请上将军指示定夺。】
看完这卷竹简。
赵括嘴角扯动,发出一声轻笑。
他完全能想象出田单在野王城里的模样。
这老将军揣着必死的决心,带着八万没见过血的青壮,在雪地里趟了三百里,战死沙场的遗书都写好了。
结果到了野王,战没打成,只吃了一顿接风宴。
想来新郑,赵茄不放行。
想回邯郸救驾,赵茄还是不放行。
赵茄这小子干得不错。
门外。
韩非刚刚安排好那两个斥候,顺着游廊走到书房门外,他刚抬起手,正准备敲门。但是手还没叩在木门上,屋里传出赵括的声音。
“进吧。”
韩非动作停住。
他想起来了,主君手里有那个看人位置的小地图。
以前上班天天坐在监控底下,现在穿越了,这监控盯得比摄像头还离谱。
韩非推开门,走进去。
赵括坐在书案后,将一卷竹简和一块叠好的布帛推到书案边缘。
“看一看吧。”
韩非走上前,拿起两封信翻看。
看完赵茄的竹简,他又展开那张透着血迹的布帛。看清上头的字,他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
这是灭国之难。
赵国的大王连泣血绝笔都写出来了。
韩非抬眼看了看赵括。主君端坐在椅子上,脸上没有一点着急的神色。
韩非捏着布帛,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论起行军打仗,他跟主君没法比,这军国大事他也出不了主意。
赵括先开了口。
“你也看到了,邯郸那边情况危急,我得回去了。新郑这边,要全权交给你来打理。”
赵括手指在书案上点了一下。
“为了让你推行科举更顺当些,我打算去跟韩咎交代一声,让你来做这韩国的相邦,怎么样?”
韩非握着信的手指收紧。
他是想往上爬,想施展抱负。
但他与韩咎关系太近,若由韩咎直接封他做相邦,朝堂上下会有抵触,会觉得他是个靠走后门上位的宗室,没几分真本事。
但主君出面便不同。
主君在韩国行事,从不讲规矩。这几日又刚用六万秦军俘虏收买了韩国地方旧贵族的人心。
有主君在背后托举,朝堂上没人敢反对,阻力会小很多。
韩非撩起衣袍下摆,单膝下跪。
“多谢主君。”
赵括站起身,绕过书案,双手托住韩非的手肘,将他拉了起来。
“行了,都是穿越过来的,不搞这一套。”赵括松开手,“我走了之后,你替我打理好新郑,还有整个韩国。”
韩非站直身子,双手交叠,躬身行礼。
“定不负主君厚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