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回程
赵括点点头。他转身走回书案后坐定,从案头抽出一卷空白竹简平摊在面上,提笔蘸墨。
韩非站在一旁等候。
赵括落笔极快,第一封信写给当今韩王韩咎。
信中言辞直白,只道自己有紧急军务暂离新郑,韩地后续诸事,皆交由韩非全权打理。令韩咎即刻开朝会,拜韩非为韩国相邦。
写完,赵括盖上泥印,将竹简递给韩非。
“明日一早,你自己拿着这封信进宫面见韩咎。”
韩非双手接住竹简,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接着,赵括又铺开两卷空白竹简。
一封写给进驻阳翟的许历,一封写给驻守宜阳的苏射。
阳翟是新郑南面的门户,宜阳则是西扼秦军东出的重镇。长平之战前,上党孤立,韩国的兵力防线便全指望这两处地方。
如今大军分散入韩,这两处地界正是重中之重。
竹简上的字不多。赵括半个字没提邯郸沦陷的军情,只交代了一件事:
【安心驻守韩地。近日若听闻赵国生变,或有风言风语,皆勿理会,切勿擅自调兵北上。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赵括合上竹简,用泥印封好口。
他把两封信递给韩非。
“去调驿站的快马。一封送去阳翟交许历,一封送去宜阳给苏射。”
韩非接过竹简,拱手退出书房。
书房空了下来。赵括站起身,抚平狐裘上的褶皱,出门往后宅走去。
东厢房里亮着灯。
赵括推开门,迈过门槛。
云岚正坐在矮榻上,眼眶通红,脸上带着水迹。听见木门转动的动静,她站起身,快步走到赵括身前。
“你终于来了。”她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快告诉我,邯郸那边到底出什么事了?”
赵括看着她。
“邯郸城破了。”
云岚身子一僵。
原本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全定住了。她微张着嘴,脸颊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城……破?”
云岚连连摇头,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诞绝伦的假话,“你在诳我对不对?邯郸是天下名城,城高池深!我这才离开邯郸几日,好好的怎么就城破了?”
赵括没有顺着往下解释,只平静地抛出下半句:
“你们安心待在新郑。我现在去牵马,回邯郸救大王。”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扎破了云岚发懵的脑子。眼眶里的水汽聚成珠子,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她两手攥住赵括狐裘的衣襟。
“大军全分散去接管韩国各郡地了!新郑就剩下一万兵马,你现在连人手都聚不齐!”
云岚声音打着颤。
“你自己一个人回去,怎么救大王?”
赵括抬起手,覆在云岚的手背上,将她的手指一点点掰开,握进自己掌心里。
“情势急迫,来不及想别的退兵主意了。”
赵括叹了一口气,语气低沉。
“大王身陷野王城中,我若放任不管,大王不知要受多少苦难。就算手里没大军,就算单人单骑,我也得回邯郸走这一遭。”
赵括脸色冷峻,一副视死如归的做派。
云岚听着这番话,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为了大赵,为了王兄,明知没兵没卒,明知城里全是秦国虎狼,他怎么连命都不要。
她反手抓紧赵括的掌心,手指冰凉。
“不要去。”
云岚哭出声。她对赵括安危的恐惧,在这一刻盖过了都城沦陷的惊慌。
“我们在新郑想想办法。韩国的大王现在不是都听你的?你让韩国发兵去邯郸救王兄。”
赵括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就是一个人回邯郸摘桃子的,带什么大军。
“韩国哪会轻易出兵。”赵括语气平缓,“如今韩咎听我的,无非是我能给韩国带来利益。你若让他发兵去救赵国,他转眼便会翻脸。”
云岚不松手:“那你也不能自己一个人回去。你一个人回去能做什么?”
“就算什么也做不了,我也得回邯郸。”赵括把孤臣的架势摆足,“赵国没有大王,还叫赵国么?身为臣子,我必须回去救驾。”
“那我要跟你一起回邯郸。”云岚眼泪往下掉。
赵括刚想开口。
木门被人推开。芈师迈步走进屋子。
“不要胡闹。”她看向云岚,“他如今武道不浅,一人回去还能行事。你若跟着,他还要分心护你,情况只会更糟。”
赵括看了看芈师。
师父也来了,又偷听我跟你闺女说话。
还没等赵括接话。
“我同你一起回邯郸。”芈师转过视线,看着赵括补了一句。
赵括愣了一下。
什么情况。怎么觉得师父现在有些黏我,我去哪她都要跟着。
但他心里原本的盘算,这次回邯郸,是必须要带上云岚的。
等着赵丹被抓起秦国,大赵朝局洗牌。他需要云岚这个宗室长公主的身份出面摄政,以此来稳住赵国的社稷和民心。
赵括理了理狐裘的衣襟。
“师父。若你我都不在新郑,留云岚在长平别府,我不放心。”
他看向云岚,又看向芈师:“若云岚想一同回邯郸,那便带她一起。”
赵括停顿一下,声音放沉。
“师父信我。就算回了邯郸,我也能护好你们。”
他特意说的是“你们”,而不是云岚。
芈师听着这话,眯了眯眼。
她打量了赵括片刻,没再反对。她转过身,留下一句。
“出发前唤我。”
紫色的裙角消失在门外。
有了芈师这句话,云岚的情绪安稳了几分。芈师的武功深不可测,有她同行,这趟回邯郸便多了一重保障。
赵括抬手擦掉云岚脸上的泪水,嘱咐她收拾行囊,自己去前院安排车马。
赵括跨出东厢房的门槛。
他扫了一眼视野左下角的小地图。一个幽蓝的光点停在身后的屋檐上。
不用点开信息框,赵括也知道那是阜汐。
她的健康值已经恢复到了七十左右。自打伤势好转,赵括走到哪,她就暗中跟到哪。
“去套一辆轻车,再牵两匹马到大门外。”赵括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开口。
屋檐上的蓝点移动,没入夜色。
半个时辰后。
长平别府大门推开。
赵括翻身跨上野结衣马背。
一辆双马拉的轻车停在阶下。云岚和芈师已经坐在车厢内。
阜汐穿着那件灰褐色窄袖袄子,坐在车辕上。她手里握着马鞭,腰带上插着那把水波纹短剑。
赵括扯动缰绳,马蹄踩在青石板上。
“走。”
两匹马一辆车,趁着夜色出了新郑北门,一路向北而去。
城外荒野,朔风渐起。
地上的积雪被风卷在半空,打在人的脸颊上生疼。
赵括控着野结衣,放缓马步,与轻车并排前行。 他偏过头,看向坐在车辕上挥鞭的阜汐。
“冷不冷?”赵括问了一句。
阜汐拉了拉灰褐色的袄子领口,目视前方,没看赵括。
“公子到了邯郸有何打算?”
赵括扯了一下嘴角。
这丫头知道白起破城是我安排的。
师父这次跟着去邯郸,大概是想找机会杀白起。不过等我到了邯郸,白起早就带着大王和满朝公卿撤出去了。我得先去一趟野王城,收了那八万兵马,再带兵回邯郸勤王。
赵括收起心思,回了阜汐一句。
“不可说,不可说。”
说完,他双腿夹了一下马腹。野结衣加快步伐,越过轻车,走到前面。赵括不再搭话,独自走在风雪里。
出了新郑地界,官道两侧连树木也寻不见。只剩下一望无际的平野。
天际没有星月。地面积雪反着微弱的白光,照出一条往北的路。
风卷着雪粒子,贴着地面横吹。
车轮碾压积雪,压出两道深沟。马蹄踏破表面冻结的冰壳,发出连续的碎裂声。
沿途没有村落,不见一点灯火。整片荒原上只有这一车两马在移动。
风声盖过了马鼻腔里喷出的粗气。
雪落在赵括的狐裘上,积了薄薄一层。
野结衣低着头,蹚着没过马蹄的雪往前走。
车辕上挂着一盏防风灯,光晕只能照见拉车马匹的后臀和几步开外的雪地。
一行人往北,走进黑夜深处。
……
野王城。
太守官署的正堂内,烧着几个炭盆,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长条案几上摆满了炙烤的肥羊肉、炖煮的浓汤和成坛的黍酒。
田单坐在客座首位,下首坐着几个齐国旧部的副将。
赵茄作为地主,坐在主位上。
他看着这些从邯郸跋涉三百里赶来的将领,心里多少带着几分歉意。
人家揣着必死的心来救命,结果野王连个秦兵的影子都没有。为了弥补,赵茄这几日杀猪宰羊,顿顿好酒好肉地供着。
副将孙渊抓着一把割肉的小刀,割下一块滴着油脂的羊腿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他咽下肉,抹了一把嘴角的油,开口抱怨。
“这算什么事?谎报军情,欺君罔上!”
孙渊把割肉刀拍在案几上,“什么三十万大军围城,什么野王危在旦夕。分明是长平君故意向邯郸递的假消息!硬生生把邯郸城里最后八万兵马骗出城。”
他端起酒爵灌了一口,声音大了起来。
“现在好了,邯郸空了,白起踏破了都城,大王都被抓了。大赵的社稷,全毁在这一封假军报上。他赵括这是要把赵国往死路上逼啊!”
赵茄坐在主位上,手里握着酒爵,手背上的青筋凸了起来。
他心里不痛快,想开口反驳。
但他天生嘴笨,憋了半天,脑子里没攒出一句能堵住孙渊的话。最后只能闷着头,把爵里的酒一口闷进喉咙里,重重放下酒爵。
田单听着孙渊的话,目光落在面前案几上的那盘肥肉上。
他放下竹筷。
“行了。”田单打断了孙渊,“如今大雪封冬,城里城外物产不丰。赵将军,往后不必天天这般大鱼大肉,按军中例份上食即可。”
孙渊见主将发话,撇了撇嘴,没再继续说下去。
饭后。
田单领着孙渊等几个副将,出了官署,在野王城里巡视。
大雪刚停,城里的街道已经被清扫出了大路。
曾经被秦军烧毁的屋舍早已经修缮完毕,街角支着施粥的棚子。来往的城中百姓脸上见不到亡国破家的死气,反而透着一股子踏实。
田单走在街上,越看越震惊。
一座刚被秦军屠掠过的死城,在赵括手里也才几日,竟被理得井井有条。
军纪严明,民心安定。
这份治军理政的手段,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一行人不知不觉走出了西城门,来到城郊。
旷野上寒风呼啸。
田单停下脚步。前方一片被清出积雪的田地旁,竟然立着一座临时搭建的军帐。
周围的田埂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着几十个披甲持矛的精锐甲士。
孙渊的目光越过甲士,落在田地里。
一个梳着丫髻的少女正跟在一个老妇人身后,细致地给地上的枯草堆盖着薄土。那少女身段单薄,穿着一件宽大的羊皮袍子,脸冻得微红,容貌透着几分清秀脱俗。
孙渊常年在军中,见个母猪都觉得清秀,更何况是这种水灵的丫头。
他嘴角勾起一抹轻浮的笑,抬腿便往田埂那边走,想凑近了看看,顺便问问这冰天雪地的在种什么宝贝。
他刚踏上田埂两步。
“锵!”
一杆长矛横空扫来,锋利的矛尖直接抵在孙渊的胸甲前。
拦住他的,是一名面带刀疤的屯长。
“退后。”屯长声音冷硬,没带半点客气,“上将军严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此田半步。再往前走,先斩后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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