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九章:拔刀
孙渊本就对赵括憋着一肚子火,被一个小小屯长拿矛指着,脾气瞬间上来了。
“嘿!”孙渊伸手拨开矛杆,瞪着眼,“你口中的上将军现在在哪呢?他什么时候发的严令,本将怎么不知道?老子今日偏要看看,这破地里埋了什么宝贝!”
说着,孙渊强行往前又跨出一步。
刷!
雪地里。
五十多名正在巡逻或歇息的甲士,整齐划一地拔出腰间短刀,端平长矛。五十道满含杀气的目光,齐刷刷锁死在孙渊身上。
兵器摩擦的锐鸣声在旷野上连成一片。
孙渊眼神一凛。
“就你们有人?”
他一挥手。身后的随行护卫见状,立刻拔出佩剑,齐刷刷涌上前去,将孙渊护在中间。
两拨人在雪地里针锋相对,兵刃几乎顶到对方的甲片上。
田地里。
农妇李刘氏被这阵仗吓得手一哆嗦,泥铲掉在地上。她脸色发白,不知所措地往后退。
丫头反应却很快。
她一把拽住李刘氏的胳膊,将母亲往后拉退。紧接着,她不仅没往后躲,反而迎着明晃晃的刀枪往前跨出一步,用单薄的身子严严实实地挡在母亲身前,一双清亮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外头的人。
孙渊本在火头上,余光瞥见这丫头竟然敢迎着兵锋往前站,眉头不由得一挑。
他来了兴致。
孙渊拨开挡在前面的亲卫,完全不管身侧抵着的长矛,径直往前又凑了两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丫头身上打量。
“刚才离得远没细看。”孙渊嘴角勾起轻浮的笑,“穿着羊皮袄子,模样倒是水灵。胆子还不小。这冰天雪地的,赵括的兵在外面挨冻,倒把你这娇滴滴的小娘皮养在地里。”
丫头抿着嘴,下巴微扬,脚下半步未退。
孙渊见她不吭声,模样又倔,心里越发觉得有趣。他伸出手,作势越过屯长的矛杆,要去挑丫头的下巴。
“小丫头,在这地里吃冷风有什么前途,不如跟我回营去,有热汤热水伺候着……”
“锵!”
屯长手腕一沉,矛刃直接架在孙渊探出的手臂前,锋刃离他的手腕只差半指远。
“孙将军。”屯长脸色铁青,声音里透着寒气,“你再往前凑半步,兄弟们的刀子就真不认人了!”
话音刚落,五十名甲士齐齐往前踏出一步,手中短刀长矛尽数端平。
孙渊被人用兵器贴着手腕逼停,脸颊上的肉抽 动两下。
“孙渊!”
后方的田单厉喝出声。
这一声夹着压不住的怒火。
孙渊转过头,看了看田单冷沉的脸色。
他收回手,拍了拍袖口上的雪沫,抬手打了个手势。身后的随行护卫缓缓收起佩剑,退后两步。
屯长见状,这才侧过头对身后喊道:“嫂子,带丫头回屋里去,这儿有兄弟们守着。”
李刘氏赶紧拉着丫头,慌慌张张地躲进旁边的茅屋。
孙渊悻悻地退回原位,目光透过甲士的缝隙,盯着茅屋那扇破木门看了一眼,扯了一下嘴角,发出一声轻笑。
出了这档子事,田单再没心情在城外转悠,领着人转身回了城。
夜里。
赵茄给邯郸来的将领安排了一处宽敞的大宅院。
田单独坐在主屋里。
他把其他的将领和亲卫全打发了出去,只把孙渊一个人留在了屋里。
屋门刚一关严。
田单沉着脸,目光如刀般盯着孙渊。
“你今日在城外太放肆了!那是赵括的兵,你主动挑起兵戈,若是真见了血,老夫这八万人如何跟野王的守军交代?”
孙渊没有像往常那样认错。
他走到田单对面,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主将的眼睛。
“将军。”孙渊压低声音,“天下已经大乱了。”
他往前凑近半步。
“赵括那道假军令抽干了邯郸。如今大王被俘,邯郸沦陷。这赵国,已经算亡了。”
“将军别忘了。咱们是从齐国被当做弃子,一路赶来赵国的。齐国咱们回不去,赵国现在又散了架。”
孙渊眼底闪过一丝疯狂与贪婪。
“如今咱们手里,握着八万大军。而这座野王城,城墙坚固,粮草充足,治下安稳,简直是一处绝佳的根基。”
孙渊直起身子。
“既无明主,何必再奉他人为主?”
“凭咱们这八万人,直接拿下野王城。将军自立为王,有何不可?”
屋里的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田单坐在榻上。
他听着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瞳孔微微收缩,竟一时没有出声斥责。
屋门紧闭。
角落里的漏壶滴答漏水。
铜盆里的炭块烧得正旺,屋子里闷着一股干涩的炭火味,偶尔崩开一颗火星。
孙渊见田单第一时间并未反对,他心中生喜,双手按在案几边缘,身子前压。
“将军,下决定吧!这天下已经没有赵国了,咱们也算不得赵将,咱们现在只是为了身后八万弟兄找一个安身之所,何错之有?!”
他盯着案几对面的老将。
“夺下野王,这块地就是咱们的根基。”
田单跪坐在榻上,手里提着一把红泥小壶,正往陶碗里倒滚水。
水柱倾泻。
陶碗很快被倒满,滚水漫过碗沿,淌在黑漆案几上,顺着桌角砸向木地板。
滴答。
滴答。
热水蒸腾起白雾,罩在田单脸上。他提着水壶的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他这半辈子打了不少胜仗,名声攒得很高,天下人提起来,都要赞一声名将。
如果在这野王城里造了反,那些赞誉全都会变成骂名。
造反,名声就没了。
可是,齐国回不去。赵国大王都被抓了
我难道要带着这八万人给一个亡国陪葬。
一壶热水倒空。
田单手腕下压,红泥小壶砸在案几上。闷响。
他站直身子,抬手指向孙渊的鼻子。
“狂徒!”
嗓门极大,透着木板门传到院子里。
“老夫半生清名,岂容你大逆不道!滚出去!”
孙渊退后两步。转身,大步走到门槛前,他停下脚,回头。
田单已经转过身。
宽厚的脊背挡住了视线,田单弯腰抓起火钳,捅进铜盆里,把烧红的炭块翻上来。
一言不发。
孙渊看着那个背影,嘴角往上一提。
推门,跨步出去。
木门在身后合拢。
孙渊站在石阶上,吐出一口白气。
他听懂了。
那声“滚出去”,是喊给院子里那些亲卫和下人听的。将军转过身去拨弄炭火,意思是:不听,不问,不看。
脏活你去干,骂名你来背。等野王城换了旗子,他田单还是那个干干净净的名将。
孙渊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按在腰间剑柄上。
脑子里翻滚着夺城的盘算。怎么切断四门,怎么弄死赵茄。他低着头,踩着街边的残雪往前走,越走越快。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突然停住。
孙渊抬起头,野王官署的朱漆大门立在十几步外。
赵括出征后,这里依然是野王的中枢,只不过现在又赵茄每日坐镇于此。
“孙将军。”
一道浑厚的声音响起。
赵茄穿着轻甲,从官署正门跨出来,他看见孙渊立在街边,便迈步迎了上去。
人家揣着拼死救援的心思,冒着大雪跑了三百里地,结果扑了个空。赵茄这几天心里总觉得亏欠了这些远道而来的弟兄。
“巡营呢?”赵茄停在三步外,语气随和,“今日给营里送去的肥羊可还够分?天寒地冻的,弟兄们白跑这三百里,没捞着仗打,总得把肚子吃圆了。”
孙渊眼角猛地一跳。
上一刻他满脑子还是怎么把眼前这个人剁成肉泥,下一刻正主就活生生站在了面前。
按在剑柄上的手瞬间绷紧,手背上青筋凸 起。
孙渊喉结滚了一下,强行松开五指,脸上的皮肉硬生生扯动两下,挤出一个笑。
“够了。赵将军费心。营里……还有些军务,某先回了。”
话接得稍微生硬。
他一刻也不想多待,略一拱手便要转身,目光扫过官署门槛,身子却莫名僵住。
大堂门内,停着一把带两个大木轮的古怪椅子。
椅子上坐着个断了双腿的男人。
冯阳双手搭在木轮转轴上,半张脸隐在屋檐的阴影里。那双深陷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孙渊,目光像刀片一样,顺着孙渊的脖颈往下刮。
被这一个残废死死盯着,孙渊后背蓦地渗出一层白毛汗。冷风一灌,激起一身战栗。
他没再说话,别过脸,步子迈得又急又大。铠甲叶子撞击的声响比平时乱了许多,快步消失在街角。
赵茄看着孙渊匆匆离去的背影,挠了挠头。
“瞧给急的,魂不守舍。”
赵茄转过头,看向门槛里的冯阳,叹了口气。
“也难怪。这冰天雪地的,换我白跑三百里地,就为了过来啃几天羊骨头,我心里也窝火,要是我估计就想拔刀看人了。”
冯阳的视线从街角收回来。
他低头看着雪地上孙渊踩出的那一串深浅不一、略显凌乱的脚印。
“赵将军。”冯阳双手十指扣住木轮转轴,声音沉冷,“这几日,田单一派若是有人单独请你赴宴,或是邀你去营里,多带些弟兄,切勿独行。”
赵茄一愣。
“这是为何?”
冯阳抬起眼。
“你方才自己说了。”冯阳语气极轻,“他们可能,真的要拔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