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三章:考量
野王城楼上,冷风呼啸。
赵括独自负手立在城头,俯瞰城外广阔的雪原。
冷风拂过但已经损了许多冻人的寒气。
他视线越过墙头,城外旷野上一片灰白交杂。积雪化去大半,露出底下大片大片的黑土与枯草。
要开春了。
赵括呼出一口白气。
等开了春,冰雪消融,战马配上马蹄铁所占据的地利优势便会大减,此前苏射强闯函谷关,损了五千战马,秦人剥下马蹄子一看,铁掌的秘密定然藏不住。
此战一过,秦国骑兵想必也装备马蹄铁了。
念及此处,赵括目光一凝。
不对。
自己先前的推演,全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这世上只有自己一个穿越者。
若是秦国也藏着穿越者,我弄出的马镫和马蹄铁,根本称不上什么底牌。
赵括眉头微收。
公孙旦前段时日带着马镫图纸前往齐国与魏国换粮,也确实把粮食文契带回来了。
既然齐魏两国肯拿军粮来换马镫,说明这两个国家的朝堂之上,还没有穿越者出现。若真有,齐魏绝不稀罕去买图纸。
嗯……也有可能是……齐魏两国的穿越者还没有进核心权力的圈层,干涉不了国政。
那燕国呢?
出征前,我也嘱咐过公孙旦走一趟燕国,可公孙旦回城交差时,并未向我提及燕国之事。
虽然连我自己都忘记问燕国什么情况了,因为本来就对燕国没抱希望……
有机会了再找公孙旦问清楚吧……
就在这个时候。
木轮碾压青砖的“吱扭”声打断了赵括的思绪。
赵括转头,只见丫头……如今该称作新雪了。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打补丁的粗布袄子,穿上了一件官署杂役的青色小褂,脸上的泥污洗净,透出几分干净利落。
她推着冯阳,顺着平缓的马道登上了城头。
轮椅停在五步外。
冯阳坐在椅上,抬起双手,抱拳。
“见过主君。”
赵括微微点头。
站在轮椅后头的新雪看看冯阳,学着他的模样,双手抱拳,身子往前一躬。
“见过主君。”
赵括看着她那副略显生疏的架势,嘴角轻提,冲着她也点了一下头。
冯阳把手放在膝盖上,直入正题。
“主君眼下站在这风口,可是在为田单之事伤神?”
额,还没开始想怎么处理田单呢……你就上来了。
“算是吧。”赵括顿了顿又说,“你对此有何想法?”
冯阳斟酌着字句,缓声开口。
“这几日田单与孙渊入城,属下在暗处探了些眉目。前日那场叛乱,挑头夺城、动手伤赵将军的,全是孙渊。田单此人,倒是被手下那帮旧将裹挟,半推半就上了这趟贼船。”
赵括眼底一沉,盯着冯阳。
“你想为他开解?”
“属下不敢。”冯阳立刻低头拱手,“属下只是以为,主君手中可用的大将实在短缺。若要图谋天下大业,单凭眼下这些人,兵微将寡。”
“田单过往曾靠火牛阵尽复齐国七十余城,战绩与统兵之能摆在那里。眼下田单四十余岁,正值壮年,主君何不试着留他一命,若能收为己用,胜过杀他百倍。”
赵括听罢,沉默半晌。
这老头确实能打,真要是砍了,倒怪可惜的。
“我考虑考虑吧。”赵括开口。
冯阳见好就收,拱手告退。
“属下告退。”
新雪拉动木轮,正欲推着木椅走下城楼。
“新雪。”
赵括出声叫住了她。
新雪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赵括。
赵括打量了她一圈,“你若是空闲了,去静院找找阜汐,就是昨日拿一把短刀靠着门框上那个女孩,和你差不多高,你让她教你个一招半式用来防身。往后遇上麻烦,你亦能护着身边的人。”
新雪双眼睁大,脸上浮起欢喜。
她松开轮椅推手,走到一旁,双膝一弯跪在青砖上。
“是!”
声音干脆。
听见这个‘是’字,坐在轮椅上的冯阳眉头一皱。
“规矩不对。”冯阳转过头,指正地上的新雪,“对主君回话,该说‘谢过主君’。即便不道谢,也该唱一声‘喏’。怎能用乡野里的答话?”
新雪愣在原地。
冯管事以前当野王守将时,话都懒得跟她多说半句。如今换了主子,成了管事,反倒教起她这些大户人家的礼数了。
她赶紧端正身子,双手伏地,重新磕了个头。
“谢过主君!”
赵括看着这一老一少,眼底漫开笑意。
有了这些人在,这座野王城里的生气,确实旺了许多。
他点了点头:“下去吧。”
冯阳拱手:“属下告退。”
木轮碾压青砖的声音渐行渐远,消失在马道拐角。
赵括回过头,对着城外的残雪又看了一会。
风把大氅的下摆吹得翻卷。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下城楼,径直朝野王城的大牢走去。
……
野王地牢。
走下长满青苔的石阶,阴湿的霉气裹着刺鼻的溺臊味,直往鼻腔里钻。
甬道两旁燃着松脂火把。赵括踩着积水的青石板,停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门前。
铁栅栏里,田单盘腿坐在干草堆上。发髻散乱,双手锁着生铁镣铐。
赵括负手立在栏外,打量着牢里的老壮。
齐国宗室远支,临淄城破时退守即墨。用反间计逼走乐毅,摆火牛阵踏破燕军连营,连下七十余城复国。
这等战绩,全是用真刀真枪拼出来的。
天下名将,田单当占一席。
听见脚步声,田单抬起眼皮,扫了栅栏外的人一眼。
“赵将军是来看老夫笑话的?”田单声音粗粝,“你今日胜老夫,凭的不过是曾经带着那些军汉打过一仗。”
“今日叫你占了上风,那是你命数好。老夫手底下的兵卒未曾挨过饿受过冻,才让你钻了空子。凭真本事排兵布阵,你小子差得远。”
这老头牢骚满腹,满脸全写着不服。
赵括听完,嘴角挑起。
他也不争辩,偏头对身旁的亲卫下令:“把门打开,带田将军去城外吹吹风。”
两人出了地牢,几匹马在门外候着。
赵括跨上马背,看了一眼田单:“上马。”
一行人纵马出城,来到野王城西侧。
城外有一条宽阔的河道,寒冬未尽,此处河面仍结着一尺多厚的坚冰。
赵括勒停马匹。
五十名野王亲卫骑兵在岸边集结完毕。
赵括抬起右手,往前一挥。
“冲。”
五十骑催动战马,冲下河岸,径直踏上光溜溜的冰面。
田单睁大眼睛。马匹踏冰,蹄子本该打滑摔倒。
马蹄落下。
铁器磕碰冰面的脆响连成一片。
冰屑四处迸射。五十匹战马在冰面上如履平地,马速丝毫不减,在河道上犁出几百道发白的沟壑。
田单盯着马蹄。
战马在冰面全速冲锋,沉重的马蹄砸在坚硬的冰面上,砸出连串的白痕与碎冰。四蹄稳健,转弯、变阵、冲 刺,全在滑溜的冰层上完成。
连一丝打滑的迹象也找不出。
田单眯起老眼,目光咬住那些翻飞的马蹄。
他看见战马蹄子踏过之处,冰屑蹦飞,冰面全部留下了深深凹槽,直接嵌进冰层里,硬生生抠住了地皮。
这时,他脑中电光一闪。
大半月前,他带着八万人冒雪驰援野王。
斥候回报,野王城外出现一队能在冰面上奔袭的鬼魅骑兵。那时他心底生寒,断定那是秦将白起手里的精锐神物,逼着大军加快脚程。
如今,这队骑兵就在眼前。
那一队能在冰上飞奔的骑兵,竟是赵括的手笔。
那么当时遇到的鬼魅骑兵,自然也是赵括的兵。
田单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大幅起伏。
既然这冰上骑兵是赵括的,岂不是说明,野王之围早就解了?
赵括的骑兵能在城外游弋,能被己方斥候撞见。斥候探得到骑兵,骑兵定然也探得到八万步卒。
赵括早就知道邯郸派了八万人来救援。
为何不派人知会一声?
为何不通报野王已解围?
为何任由八万大军丢下防线,饿着肚子蹚过风雪,赶到野王来看一座空城?
一个极其可怕的猜想从田单心底爬出。冷意顺着脊梁骨,一直凉到后脑勺。
如今邯郸被秦军攻陷,社稷倾覆。
赵括隐瞒军情,把邯郸城里最后能打的八万精锐,全数诱到了野王。
他把赵国最后的一点家底,全揣进了自己的腰包。
抽空国都。
拥兵自重。
田单喉咙发干。
他抬头看向负手立在冰面上的那个年轻人。
先前的不甘、不忿,尽数退潮。剩下的,是一股纯粹的,发自骨髓的惊惧。
田单抬起双手。
生铁镣铐哗啦作响。他伸出一根发颤的手指,指着赵括的侧脸。
“你……”田单牙齿打架,连吐出的字音都碎了,“你骗了所有人,你骗了整个邯郸,你想……”
赵括偏过头。
他眼底平静,找不见半分波澜。
“将军。”
赵括打断了田单的话,语气轻描淡写,从容说道。
“我乃忠臣良将,休要污我英明。”
他身子微微前倾,视线锁住田单的瞳孔。
“有些话,说出来可是要掉脑袋的。”
田单指在半空的手指僵住了。
风从冰面上刮过,卷起一层白色的霜粉。
赵括直起身,双手拢在披风里。
“将军不妨再仔细想想。”
“要不要入本将麾下,为本将开疆拓土呢?”